《苍龙七宿》江淮隐

12、北漠谣（二）

　　驼队到了北漠官道停了下来，方玊衍同夜锦濯下了车。宋锦的货要送往东城，方玊衍他们要去北城，只得分道扬镳。
　　官道上只是秋叶落尽，没有半分下雪的迹象。方玊衍同夜锦濯并肩走着看着道路两旁的萧条之景叹了口气：“看来来的有些早了。这北漠极寒之地也未有雪景可赏。”
　　“可以等。”夜锦濯望了一眼飘落而下的枯叶淡淡的说。看这样子下雪也是迟早的事。
　　“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要等的。”方玊衍笑着加快了脚步：“得快点了不然天黑之前找不到客栈了。”
　　夜锦濯点了点头。
　　两人赶得快，进了城时天色还不晚，夜锦濯被方玊衍遣去找客栈，方玊衍自己反倒溜达去了。夜锦濯在街上转了两圈毫无收获，毕竟他身无分文而且他碰到的客栈老板都是男的，所以只能在一个小茶摊旁等着那自己快活的师弟回来。
　　“师兄。”方玊衍笑的跟朵花似的走了过来，夜锦濯闻声抬眼，带着几分忧伤开口：“我没有银子。”
　　方玊衍大度的笑：“没关系，我有。”
　　“你有？”夜锦濯微愣：“你哪来的银子？”老实说，他们根本没有钱，夜锦濯是第一次来人间压根不知道银子这回事。
　　方玊衍从袖中掏出一小袋钱在手里掂了掂：“刚刚随便逛了逛，顺便把那些丝帕送了送人，然后她们硬要给我钱，师兄你知道的我一般不拒绝女人，所以就收下了。后来问她们哪里有客栈，她们说我钱不够还给我指了赌场，所以我就去试了试运气，师兄你瞧，运气还不错，这些够我们在东篱待好几天了。”方玊衍笑眯眯地诉说着。夜锦濯盯着他：“说那么好听干什么，你不就是把别人送你的手帕卖了钱吗还说送出去。”夜锦濯脑海里自动浮现了方玊衍拎着手帕挥舞着喊‘买手帕啦买手帕’的样子，嘴角一阵抽搐，那场景……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师兄？”方玊衍有些懵，师兄什么时候会笑的这么诡异了？还一抽一抽的。
　　“嗯？”夜锦濯回过神儿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方玊衍笑笑：“没什么。”算了，反正问了以师兄这性格也不会说。
　　夜锦濯看他不问转身走了几步提醒道：“快些找个客栈吧，天快黑了。”方玊衍应了一声‘哗’的一下打开白玉骨扇风骚的摇着跟了上去。
　　路过衢道，宫里的布告贴满了街巷，方玊衍侧头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蒙着脸的画像。
　　通缉令，夏黄泉。

　　玄色的宫瓦闪烁着，朱红色的窗棂似耀着光，门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在这肃穆的殿外显得无比渺小可怜。
　　“陛……陛下。”为首的棕红色宫衣的总管怯生生地颤抖着轻声唤道。身后众人连呼吸声都近乎没有，只有头上滚烫而下的汗珠证明他们还活着。
　　“李总管回去吧，朕……”殿内传来清冷平淡的声音，却透着威严，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息中夹杂着沉重的戾气，听得人浑身一抖。她的声音适合而止，李总管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知道，里面的人没有说完的下一句是什么。
　　朕……不想杀人……
　　李总管哆嗦着起身，微微一颤差点倒下，身旁的小太监忙扶了他一把。他冲殿内拜了拜：“奴才……告退。”
　　惠帝如今已有二十六，正是觅皇夫为皇室诞下子嗣的大好年华，可偏偏惠帝谁都瞧不上，朝中那群老臣多次上书都被退了下了，甚至惠帝还因此诛杀过几名以死相逼的老臣，致使朝臣再也不敢提此事，可是皇室血脉的延续又十分重要，只得托李总管来说，毕竟李总管是从小看着惠帝长大的，大概也是惠帝身边活的最长的一个了吧。
　　其实也只有李总管知道，自从那天起，惠帝便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堪世事任人摆布的怯懦女帝了。不，她其实从来都是一只猛虎，只是一直沉睡着吧。
　　殿外“簌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朱红色的长袍之上绣着金龙，金龙抖动着像要活过来似的，那个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威严肃穆，那个身影只给人留下了震慑十足威严的气息。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充斥着整个大殿。那身姿挺拔，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立在那里，许久她缓缓的转过了身。出乎意料，那红与金交错近乎耀人眼的龙袍下是一张姣美地如同孤月般清冷高贵的容颜。冷俊的面容掩没在宽大的龙袍之下，美如神祗。
　　惠帝，北漠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帝！
　　惠帝冷眼扫了一眼殿外，没有了任何表情，这个动作保持了许久她才把目光又移回殿内。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她握紧了右手，从她的指缝间滑出了一根殷红的丝带。
　　“终于，只剩朕一人了么。”轻轻地，她说出这么一句话。

　　方玊衍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去敲夜锦濯的门。
　　“师兄。”方玊衍扣门，听着里面无人回应又敲了敲：“师兄你起来了吗？”
　　“干什么？”夜锦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玊衍回头冲他笑了笑：“师兄原来起这么早。”
　　夜锦濯手中端着食盘淡淡的说：“起的太早客栈的人都没做饭我就借了他们的厨房自己做了些。”他说着走了过来，方玊衍为他推开门同他一起走了进去。
　　“师兄，你借人家厨房做饭食材也是要花钱的。”方玊衍笑。
　　“我知道，我有留下。”夜锦濯放下食盘从怀中掏出钱袋丢给方玊衍。方玊衍接过钱袋掂了掂笑着说：“貌似花了不少啊师兄你留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些还够用几天。”他说着走到夜锦濯对面坐下接过了夜锦濯递来的筷子。
　　“你吃惯了我做的饭菜，初来人间怕你吃不惯别人做的，恰好他们都没起来。”夜锦濯淡淡地说。方玊衍还未来得及笑一下感动一下就听到夜锦濯又补了一句：“万一你回去瘦了师父又会啰嗦怪我没照顾好你。”
　　……所以是师命难为是吧？
　　方玊衍还是笑了：“这倒是，师兄那厨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这人间的普通食材到了师兄你这里也能变成珍馐美味。”方玊衍夹了块鱼细细品着突然想起来小时候。那时他还小，每天只会跟师父坐在小桌前用筷子敲着碗喊饿，师兄一边骂骂咧咧嫌弃他们吵一边来来回回忙活着给他们做吃的。那种日子真是舒服啊……可惜那个爱闹的师父不在这儿。
　　夜锦濯勾了勾唇角没有说话，正襟危坐看着方玊衍吃饭。
　　方玊衍也不觉得别扭边吃还不忘说话：“师兄，起这么早不如吃完饭去看日出吧。”
　　夜锦濯点了点头：“嗯，好。”他一般都不会拒绝方玊衍。
　　出了客栈街上也有人早早摆好了摊子，再路过衢道时，又多了新的布告。这次不急所以方玊衍多看了几眼颇为惊讶：“原来这北漠王是个女子啊！”
　　“北漠素来女子为帝，如今的惠帝是北漠史上最年轻的皇帝，十岁继位。”夜锦濯侃侃而谈，似乎对北漠的历史了如指掌。方玊衍点头赞叹：“真是奇女子啊，那么年轻还得朝臣百姓的拥护信任，有机会该见上一见的。”方玊衍轻摇骨扇又惹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注目。
　　“惠帝继位时出了挺大变故，并没有那么顺利大概是没传出来，不过她当年身旁有个很有手段的丞相……”夜锦濯看到方玊衍并未听他讲话而是急着勾引人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他这师弟是不风骚就会死么？
　　察觉到夜锦濯没了声儿方玊衍草草的点着头嗯了两声似乎对这丞相的事毫无兴趣，反倒对着看自己的女子们笑的更温柔了，温柔的能挤出水的那种。夜锦濯无奈，拉着他的手强行拖走：“在不快点太阳就出来了。”
　　“原来师兄你这么爱看日出啊，比我还急。”方玊衍露出狐狸似的狡猾笑容。
　　……夜锦濯登时黑了一张脸。
　　上了山时，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方玊衍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了许久，由着夜锦濯拉着他坐到一旁。
　　“阿桢，我好饿啊。”说话的是那两个人中矮个子的孩子，大抵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绘纹轻简小袍。
　　“都说了吃过饭再来你偏不听。”少年身旁的墨衣男子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而后叹了口气：“今天要不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不要！”少年立刻回绝：“好不容易上来我才不要走呢！”
　　“那你饿着好了。”
　　“你……”
　　方玊衍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轻笑。他心想着大约是兄弟吧，感情真好。
　　夜锦濯听他笑也侧头去看，那男子似乎都未及弱冠之龄，眉宇间却没有半点天真，反倒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峻，虽是看着安静温柔，可却是给人森冷的感觉。身旁的小少年如粉雕玉琢一般，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
　　似乎察觉了夜锦濯的目光，墨衣男子的目光不善的射了过来。
　　“幸会。”方玊衍浅笑，男子挑眉点了点头。少年也看向这边倒是微微吃了一惊，目光落在方玊衍身上开心的叫了起来：“哇，哥哥你好漂亮！”
　　“噗……”方玊衍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吗，倒是第一次有人夸我漂亮，他们都夸我英俊。”方玊衍对自己的脸从来都是那么自信对自己的美貌也是毫不谦虚。
　　“哥哥是北漠人吗？不是明州的吧，我从小在明州长大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好看的人。”少年欢喜地跑到方玊衍身旁坐下，闪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方玊衍摸了摸他的头温笑：“嗯，不是，我们是来北漠看雪的。”
　　“北漠的雪景要等到九月，如今才是八月还太早。”男子也起身走了过来。方玊衍抬头看着他尴尬的点了点头：“我们从千竹岛来，只道这九国里北漠最寒就来了，不曾想并不是什么极寒之地。”方玊衍摸了摸少年的头又道：“不过我跟我师兄大概会在北漠待上几日。”方玊衍说着看向夜锦濯，夜锦濯目光望着前方，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我叫尚碧落，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少年冲方玊衍甜甜的笑。方玊衍觉得少年可爱也笑着回答：“我叫方玊衍，这是我师兄夜锦濯。”
　　“尚桢。”墨衣男子说完同夜锦濯一样望着远方。
　　夜锦濯这才回过神来，刚巧听到尚桢的声音，淡淡问了句：“你姓尚？”尚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方玊衍不知自家师兄这话何意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看！日出！”尚碧落突然指着天边的一抹淡淡的橙红跳了起来。方玊衍顺他所指看去，那抹耀眼的橙红越来越亮，金红的光染红了整个山顶，金光洒在他们身上，想浇了猪油一样光彩闪亮。
　　那个叫尚碧落的少年拉着尚桢的衣袖哇哇大叫，好似从未见过日出似的，夜锦濯犀利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缓缓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