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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敦煌行——终篇 ...

  •   周围的游客越来越少,葛穹终于在一个佛像前停住脚步,他将身上的背包随手放在脚边,微微退后一步,虔诚地仰视眼前的佛像,端端整整地三稽首后,竟然行了个跪拜大礼,手背紧紧地贴着地面,似乎在向大地倾诉。
      换在平时,Tony早就会拿着唯物主义的武器,发表一番“无神论”的观点,狠狠地教育一下眼前的人。然而,他此刻却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葛穹完成这一系列仪式感极强的动作。
      也许这一切只花了三分钟的时间,但却看起来却格外沉重。
      葛穹很快地站了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Tony眸光微闪,立刻猜到这就是夏柏给他的东西。
      盒子顺着沙砾的缝隙被慢慢地埋入佛像前的土地中。葛穹看着那不起眼的盒子逐渐被吞没,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对旧物的留恋和不舍,又夹杂着如释重负的安心。
      “走吧——”葛穹提起背包笑着对Tony说。
      “可是,你的东西,你确定要把它埋到这种地方?”从葛穹的表现来看,这必然是他珍藏许久的东西,Tony很难理解这种行为:宝贵的不东西不随身鞋带,却埋在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沙漠里。
      “嗯,放在这里我才安心,”葛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微微点头,然后突然问,“你知道刚才的佛像是谁吗?”
      Tony挑眉,觉得对方是存心挑衅自己这个外国人。
      “那是地藏王菩萨,是佛家四大菩萨之一,主管地狱。”不待Tony回答,葛穹就自顾自地开始解释起来。
      “你是说那个地藏王菩萨是撒旦一样的神?”Tony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要和撒旦做交易?”
      “撒旦是堕天使,怀着一颗恶心,创建了地狱。而地藏王菩萨却是为了拯救世人,自愿呆在罪恶的地方,让众生远离种种困苦。”
      “你祈祷自己一生幸福?”Tony有些不相信,“你希望有个人一生远离困苦?”
      葛穹微微摇头,突然转头说:“你很在乎我想什么?”
      Tony被这么一问,难得老脸一红,自觉地将话题转向晚饭的内容上。
      葛穹拍去外衣的沙砾,配合性地笑了笑,也并不戳穿,装傻谁不会。
      两人并肩离开莫高窟,向着落日的地平线前进。
      夜里的风愈加急促,但气温却不似白日那样灼热,隐藏在沙漠深处的各色动物纷纷开始出来觅食,而那个埋进地里的小盒子,也在疾风的吹拂下,微微露出黑色的一角。
      夜是迷人的骗子,诱我们说出心底羞耻和不安。

      魏斯羽带着唐昊东绕西绕,却迟迟没有到达所谓的“月光湖”。
      “你确定我们没有迷路吗?”唐昊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怀疑地打量受惊的魏斯羽,“你不会是不想带我去你和葛穹的秘密基地,所以兜圈子浪费我耐心吧?”
      魏斯羽面上微红,嘴上却不肯承认:“没有,你看穿过前面的铁栅栏到了,你这个人有点耐心,好吧?”
      “最好是这样。”唐昊松开他的衣领,颇有些识破对方诡计的得意浮上面庞。
      这次,魏斯羽果然不敢再带着唐昊绕圈子,两人很快走到一个黑漆的铁栅栏前。这栅栏缺了两根杠,刚好可以供一个人穿过。之间魏斯羽先将啤酒放到对面,驾轻就熟地穿过那个铁栅栏,然后回头意唐昊也快点过来。“你快点过来吧,没有几步路了。”
      唐昊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个缺口的大小,皱起眉头,“你确定我过得来?”
      “嗯嗯。”有一丝不可察觉的俏皮藏在魏斯羽的嘴角,“葛穹都是从这里过来的,你肯定也过得来。”
      唐昊侧身从铁栅栏了里挤了过去,无奈空间实在太小,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蹭出了好多红印子,嘟囔着说:“真受罪,亏得葛穹还乐意和你挤这个进来。”
      魏斯羽狡黠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月亮湖,一个很美的名字,其实只是葛穹家附近一个公园的湖。魏斯羽恰好在某一夜看了月满清辉,湖面波光粼粼的模样,就执意要把这个湖叫做“月亮湖”。
      不过,有了名字之后,葛穹看这个湖倒也更加顺眼,好似这是两人共同创造出来的美景。
      此刻,葛穹正枕着手臂,惬意地仰躺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脚步是属于谁的。
      他慵懒地拍拍地身旁的草地,示意对方躺下,可是却迟迟没见动静。他微微睁眼,入眼却是唐昊那张放大了八倍的讨厌的脸。
      “喂!你怎么在这里!”葛穹又惊又怒,猛然跳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反感。
      唐昊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平复了语调说:“你胆子可真小。”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葛穹的脸色发沉,“你到底怎么过来的,我可不相信大半夜,你恰好来这个偏僻的公园散步。”
      “喏,他带我来的。”唐昊指着一路小跑过来的魏斯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长手一伸,将他一下子拉到怀中,“我和魏斯羽已经和解啦,是他带我过来的。都快毕业了,你也不要那么小气了,要么直接原谅我,要么咱们痛痛快快打一架,然后你再原谅我。”
      被一个可以称为“仇人”的家伙困在怀里,魏斯羽尴尬极了,他不停地想挣脱开对方的手臂,奈何身高基础决定力量差距,任凭他怎么反抗,都无法逃开唐昊的禁锢,倒是把自己急出了一身汗。
      葛穹见状一把扯开唐昊的手臂,轻轻松松地让魏斯羽闪到自己身边,俯身悄声问:“你怎么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带过来了?”
      魏斯羽自然没法直接说自己根本不想带唐昊过来,是对方死皮赖脸地跟过来的。几番权衡之下,只好轻轻地答一句:“纯属意外。”
      “意外?”葛穹也不相信这么粗糙的借口。
      “这个——其实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葛穹,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全是我的错。”
      葛穹看着魏斯羽一脸无奈又委屈的模样,心头冒起的火一时被浇灭得干干净净,他拍拍魏斯羽单薄的肩膀,安慰地说,“好了,我心里清楚。”
      唐昊见对面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用猜也知道大概的内容。既然是自己有意示好求和在先,摆正姿态还是很重要的,于是在面对葛穹投来的略带敌意的眼神时,秉承着“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精神,他装模作样地咧嘴一笑。
      “唐昊,你今天来是想和好?”葛穹挑眉问。
      “不然呢,我何必大晚上在这里浪费时间。”唐昊的语气依旧是不正不经,双手忽然搭在葛穹的肩膀上,刻意施加压力,“所以,我们和好吧。”
      “给我个理由啊?”葛穹孩子气一般地微微偏头。
      唐昊再一次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牙齿闪闪发亮,像是在等着对方认输,“这样总归可以考虑一下了吧?”
      “如果你非要这样来和好,那我只能——对不起了。”低低的话音从葛穹身体里传来,唐昊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共鸣带来的震动,
      “啊——”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声音从唐昊口中溢出,只见平时横行霸道的人突然捂着手腕哀嚎起来,还做出一副宝宝可怜,求关爱的姿态,“你那么用力做什么?杀人啊?痛死我了~好痛啊,斯羽——”
      魏斯羽从来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尽管上次被恶意中伤,但看到唐昊疼得龇牙咧嘴,再加上担心葛穹会因为伤到对方而他本能地想去看一看对方的情况,“你还好吧,唐昊,是手腕疼吗?让我看一下。”
      谁知魏斯羽刚一蹲下,唐昊就作势要一把将他拉倒,葛穹手疾眼快,拉住了魏斯羽的手指,一阵混乱中,三人齐齐倒在不算柔软的草地上。
      “哈哈哈——你们真是——”魏斯羽首先笑出声,揉了揉摔疼的小腿。
      “哈哈——”
      唐昊和葛穹也逐渐笑出声音,少年的嗓音清冽得如同六月青城山上的泉水,幽而不涩,落下的字字句句,仿佛空山雨后的滚动露珠,从新发的竹叶上滴落。
      少年心性最是纯真,也最是易变。昨天一言结仇,今天一拳释恩仇,也许这动荡心性才最能诠释出年少狷狂的模样。
      ——“其实,我真是太不喜欢你了。”
      ——“哦?”
      ——“老是做出一副优等生谦和有礼的样子,多无聊啊。其实,你动起手来也挺厉害的嘛,是吧,魏斯羽。
      ——“咳咳,也不算啦,老师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但是玉石一般的君子多容易碎掉啊,总归得保留一些石头的脾气吧。”
      ——“难得听到你啰里啰嗦一大篇,还是用来夸人,你果然——偏心他啊!”
      ——“不然呢,偏心你吗?”
      ……
      夜里的私语渐渐低沉,天上的繁星落下,变成了月亮湖的钻石。
      雪山一样的啤酒沫堆积出属于这个夏夜最鲜明的记忆,然后记忆褪色了,空气中却依然残留着啤酒花的气味,催动着这即将淡去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上演。

      一周后,某处居民楼上。
      气质温婉的女人放下西瓜和饮料,又稍稍打开房间的窗户,离开前贴心地关上了门,。
      唐昊立刻换掉脸上乖巧的模样,肆意横躺在并不算宽敞的沙发上,硬生生把魏斯羽挤到了书桌旁的椅子上。“葛穹,你也是太弱了!只不过吹了一晚上的风,就成了个病秧子。还得让我们两个人专程来看你。”
      “好像没人让你来吧,是自己硬要跟着过来的吧?”身上的有些热,葛穹把浅蓝色的家居服微微撩起,露出平滑的腹部,然后指着西瓜说,“斯羽,我好想吃西瓜啊,给我拿一块吧。”
      魏斯羽把西瓜递给他,不动声色地又把他撩起的衣服妥妥帖帖地拉了下去。
      “好热啊,”葛穹有点抱怨。
      “感冒还没好,小心病情加重。”魏斯羽认真地说。
      “哈哈,”唐昊看着葛穹病中虚弱的样子,莫名有点高兴,然后把趴在沙发上,对着斯羽的方向说,“斯羽,你也给我拿块西瓜吧,好远啊,我够不着——你看——我——真的够不着。”
      “没有啊,很近的,你站起来试一试。”魏斯羽立刻回答道。
      唐昊自讨没趣,恶狠狠地咬了几口西瓜,结果弄得手上、衣服上都是西瓜汁。“受不了,葛穹,借我一件衣服吧,我想去换一下。”
      “那边的衣柜里,随便拿一件吧。”葛穹懒懒地指向衣柜的位置。
      “谢啦,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唐昊背对着两人做了挥手的姿势。
      房间一时只剩下葛穹和魏斯羽两个人,屋外的蝉鸣响个不停,有阳光斜斜地从窗口洒进来。
      两个人静静地相望着,好像许久没有看到对方一样,不一会儿却无由无因地笑了起来。
      “你想好报什么大学了吗?”葛穹问。
      “嗯,应该是C大吧,还比较适合我,我想去设计专业。”魏斯羽趴在桌角边,下巴懒懒地搁在胳膊上,“你呢?”
      葛穹微微抬头间,几乎可以看到他白皙皮肤下泛着青色的血管,翘起的眼睫毛不安分地扇动,纤毫毕现,一时间眼前的人变得那么可爱,又那么陌生,他分明觉得窗外夏天的蝉鸣不再那么聒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汹涌地澎湃在自己的右心房。
      “葛穹?你发什么呆呢?”魏斯羽推推他,后者却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我啊,老师建议我去T大,我妈当然也想我去T大,但是T大毕竟离家太远,我还是可以用这个理由劝劝我妈妈的。”葛穹淡淡地说。
      “你考得那么好,不去T大去哪里?你妈妈肯定不会同意你报其他大学的。”魏斯羽表示不相信,毕竟十年寒窗,自然要争取一个最好的大学。
      “其实C大真的不错啊,离家近,不会水土不服,排名也高,总归是省内第一吧,”葛穹绞尽脑汁想出了几个理由,又快速地补上一句,“况且,你在C大,我肯定也是要呆在C大的。”
      “你真不用这样”魏斯羽觉得他的行为太过轻率,“这可是关乎以后人生方向大事,不要开玩笑了。”
      “什么人生方向啊,总有些心灵毒药说读三流大学就要过三流生活,读一流大学才能过上一流生活,我才不信!要是一个人的人生方向是大学就能决定,那这个人本身也是弱爆了。大学可以被片面的高考成绩所左右,但是人生的舵手却是我们自己,除非我们主动选择被动。”
      “不愧是学霸,说话都是咬文嚼字的。”魏斯羽的额前的发丝在阳光下微微闪耀着棕色。
      葛穹猛然从床上站了起来,蹲在床上,在正好可以平视对方的位置朝魏斯羽伸出手,“斯羽,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在一起?”魏斯羽的嘴唇有些发抖。
      “是啊,做一辈子好兄弟!”葛穹坦然地说。
      “嗯,”魏斯羽的表情里有些失落,也有些安心,“我们要做一辈子好兄弟。”说完后,就把自己的手放进葛穹的手中。
      门突然打开。
      葛穹母亲一进门看到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两个人男生的手牵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有些愉悦的表情。唐昊这时也换好了衣服,从浴室走了进来,客气地叫了声“阿姨好。”
      葛穹妈妈看着眼前的三个少年,不知道怎么的一阵心惊,耳边突然响起一句早该忘记的话:你们是不是GAY啊,吃饭都要黏在一起,看着真让我恶心。
      她强行压下眼里的猜测,不想让自己的行为影响儿子的心情。这种事情,家长和家长来交涉就好了。
      “晚饭做好了,吃过晚饭再走吧!”
      “谢谢阿姨!我们就不客气了。”唐昊忙不迭地说,心想反正父母都在外面应酬,一个人回家也要吃外卖。
      魏斯羽也顺从地点点头,心里感叹葛穹的妈妈真是温柔又美丽。

      晚饭后,葛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谁知电视突然被关掉。
      “妈,你关我电视做什么呀!”葛穹不满地说。
      “好了,电视等一会儿再看,妈妈想和你谈谈填志愿的事情。”葛穹的母亲,林佩娴安慰,“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的分数很不错,你准备报哪个大学?”
      “当然是C大,离家近,排名高,医学专业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葛穹诚恳地说。
      林佩娴的脸上的和缓逐渐褪去,一丝不满的阴霾浮上她的眉头。“你的分数完全可以报T大,为什么偏偏要选C大呢?高一的时候,你不是说非T大不可吗?”
      葛穹用手蹭蹭了鼻尖,遮遮掩掩地说:“其实我这个分数去T大,未必能选到最好的专业,如果在C大就可以随意选了,何况C大离家那么近,我还可以每周回来吃饭呢!”
      “我送你读大学,不是指望着你每周回来吃饭!”林佩娴突然拔高了语调,声音尖锐刺耳。
      “妈,你怎么……”葛穹被母亲异于平时的表现吓了一跳。
      “对不起,毕竟是关系你的人生大事,妈妈有点失控了,”林佩娴立马恢复了往常的温文尔雅,“你知道,爸爸妈妈一直对你期望很高,好的大学给你提供更高的人生门槛,C大虽然是省内第一,但是怎么和T大比呢,既然你有机会进入T大,妈妈希望你慎重考虑,这是妈妈给你建议,也是妈妈对你的期望。你也知道妈妈当年是有机会进T大的,但是你外公……”
      “妈!别说了!你这个故事我都听了上百遍了,”葛穹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追忆。
      林佩娴深知儿子的脾气不好,吃软不吃硬,如果此时硬逼着他填报T大,说不定伤了感情,她静默了两分钟,婉转地问:“好了,你别生气,妈妈不说了。上次来看你的了两个同学准备报什么大学?”
      葛穹不假思索地说:“斯羽准备报C大,平面设计专业。至于唐昊,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听到那个叫做魏斯羽的男孩也要报C打,林佩娴的目光微闪,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假定也许儿子是为了他才执意填报C大。
      “你和那个叫做斯羽的男孩关系很好啊!”林佩娴试探性地问。
      “是啊,斯羽是我的好兄弟。”葛穹点点头。
      “那是不是因为他,你才想报C大的?”林佩娴终究是问出了这句话。
      “这怎么可能呢?”葛穹急忙否认,“填C大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番话倒不完全是假话,但听在本就心有芥蒂的林佩娴心里,魏斯羽就成了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下午时两人牵手的场景和那句本不该当真的话此刻不断地在她脑中回放。
      她看了看儿子侧颜,下巴上还有些许淡淡的胡须,打发着儿子先去洗漱。

      第二天,林佩娴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挂断电话后,脸色有些轻松,似乎心情不错。
      当天晚上,魏斯羽饥肠辘辘地从运动馆回来,刚打开门,就发现母亲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里,他不自觉有些紧张,顺手将手中的羽毛球拍放在门边,以为母亲在怪自己回来晚了。
      “妈,我回来了,下午,我和同学去打羽毛球了。”魏斯羽有些讪讪地说。
      “和谁!”邱凤的语气很强硬,包含怒气,眼睛死死地盯着魏斯羽,好像要把他扎出一个洞。
      “和葛穹啊,你认识的。”魏斯羽喏喏地说,刚一抬眼,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打到他的左脸上,被这么无缘无故地一打,他忍不住鼻头一酸,喊了一句,“妈——我做错了什么?”
      邱凤闻言,不假思索地又打了儿子一巴掌,两个通红的掌印印在魏斯羽的脸上,像是一个羞辱的象征。
      “你做错了什么!你还有脸问我?”邱凤双目通红地对魏斯羽说,似乎这一刻他们不是骨血相连的母子,而是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你是一个男人啊,整天和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脸!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子,我邱凤这辈子的脸算是被你和你那个不要脸的老爸丢尽了!当初你爸爸为了脸面,娶了我,结果害了我一辈子。现在轮到你子承父业,别人打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这么害我,我还怎么抬得起头,你们这些该死的人……该死的男人……”
      那些刺耳的话语仿佛淬了毒液的箭,一下又一下准确无误地刺在魏斯羽的单薄心脏,有千百个血淋淋的伤口一起哭诉。
      泪水让红肿的面庞变得湿漉漉的,泪眼朦胧间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母亲,魏斯羽心底对母亲的形象也越来越模糊。他自认对母亲没有什么特殊的依恋之情,但是年少的心底总怀揣着对母爱的渴望,此刻被期待的人所伤,真是比外人一千句流言蜚语还让人疼痛。
      “妈,”魏斯羽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已经哑掉了,“你就听别人乱说,却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
      邱凤冷笑,“可惜你不只是我的儿子,还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魏斯羽的脸惨白一分。
      “你敢说自己对那个叫葛穹的人没有非分之想吗?”邱凤直视自己的儿子。
      “我们是好兄弟,”魏斯羽愤怒地回答。
      “好兄弟?好兄弟会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吗?好兄弟会让你一直挂在嘴上吗?好兄弟会在日记本里出现,会让你意淫吗?”邱凤将几页薄薄的纸捏成团,砸向自己的儿子。
      如果说之前邱凤的话只是让魏斯羽难过和愤怒,但刚才话却让他感受到巨大的羞辱,因为自己的秘密被暴露在外人面前,就像自己赤裸裸地站在别人面前。
      他蹲下,捡起那几个纸团,塞进裤子上的口袋。无力地辩护:“妈,这是我的日记,你怎么可以侵犯我的隐私呢!”
      “你都可以不要脸,又怎么会怕别人知道?”邱凤讽刺地说。
      “我怎么不要脸了!”一行泪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喜欢自己的男同学,你喜欢男人,不就是不要脸吗!”邱凤用尽力气咆哮道,说完后,自己反而一阵头发,身体微微摇晃了两下。
      魏斯羽下意识想上前扶住母亲,却被她毫不犹疑地推开,意识不清地说。“别碰我,恶心!你和你那老爸怎么不去死呢,你们死了,世界就干净了。我也解脱了,哈哈,我也要解脱了……”
      你怎么不去死呢——
      这是属于魏斯羽十八岁的夏天,褪色的、苍凉的和最后的夏天。

      一个月后。
      C市的清晨,沉睡在流云般的雾气中。
      穿着黑色衬衫的高大少年低垂着头,悲伤地看着眼前的照片,将一束洁白的百合端正地放在新立的墓碑前,他的喉头几度滚动,黑眼里蕴满了湿湿的雾气,终究开不了口。
      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句:“魏斯羽。”
      原来这黑衣少年就是葛穹。
      青石板的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少年退后几步,躲到墓旁的一棵高树后面。
      两人也在墓前停住了脚步,少年瞥到一男一女,而那女人,他竟是认识的。

      “邱凤,你还是人吗?逼死自己的儿子!”
      “魏泽梧,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么多年,你管过儿子吗?”
      “儿子的抚养权在你手里,我的赡养费也没断过,是你不准我来看儿子!现在,你到来怪我!”
      “呵呵,你能给儿子什么好的影响,你以为儿子的死跟你没关系吗?”

      葛穹还是第一次看到魏杰林父亲,非常清秀白皙的男人。葛穹本来无意偷听别人的谈话,内容却和魏斯羽有关,他不禁细细听了起来。
      “邱凤,你儿子的死怎么会和我有关?”魏泽梧皱眉,“要不是你对儿子说了重话,他会选择自溺吗!”
      “少来了,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喜欢男人,又把你那该死的毛病给了儿子,他怎么会被我骂几句,就羞愧得无地自容?”邱凤情绪激动地说。
      “你什么意思?儿子他……难道……”魏泽梧不可置信地反问。
      “儿子喜欢上了自己的一个同学,人家妈妈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我本来还不信,结果翻到了斯羽的日记,他果然是你的儿子,最后还是喜欢上了男人。”邱凤淡漠地陈述着一些事情。
      “你闭嘴!”魏泽梧痛苦地怒斥,“什么叫最后喜欢上了男人,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
      是啊,琉璃一般的少年,他的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必须长久地和冰凉潮湿的泥土作伴。每一位公主都可以期待自己的王子翻山越岭,剑斩荆棘,来到自己的身旁。而这位少年,只能站在王子的身后,看心爱的人和公主幸福永远。

      树后的少年突然泣不成声,却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不让一丝痛苦的声音流露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应那份孤独而后温柔的感情,不过只要能够长长久久的和那人在一起,形式真的不重要。现在,他看着这只曾经牵起魏斯羽的手,强烈的罪恶感席卷心头,也许正是这双手将那人永远地推向了罪与痛的深渊。
      斯羽,斯羽,葛穹哽咽地低喃这个已经冷却的,流尽热血也捂不热的名字。

      “你读过村上春树的书吗?”葛穹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吐出流畅的烟线。
      “大学的时候读过《挪威的森林》,不算喜欢。”Tony看着远方的蓝黑的夜幕。
      “也可能两颗心碰撞,不过下一瞬间就重新陷入绝对的孤独之中,总有一天会化为灰烬吧。”葛穹用低沉的声音念道。
      “什么?”Tony有点不太明白。
      “孤独。”葛穹轻轻弹去多余烟灰,橘红色火星在夜里忽明忽暗的发光,像夏日的萤火。
      相遇就注定了孤独,可惜我还是不能抵抗拥抱的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敦煌行——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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