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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到用时方恨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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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身处中原都城汴梁西市边缘的人们都清楚,汴梁城最好的医师莫过于三安堂的何毅洪何医师,最野的狗便是何毅洪之子何越捡来的小狗阿滍。
“阿滍,别乱跑,回来!”何越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小巷,追着前头名唤阿滍的一条黑狗。脚底好似生风,轻微的灵气卷起细小黄沙,小走如飞。
茶楼与白贤熟识的小厮坤子驱着一车已剥衣去壳的谷子,刚好横在道中央。阿滍因身材小巧,借力猛冲向四轮之中空出的地儿滑过去,完好无损。何越倒是惨了,奔得急了,一个注意不着冲撞了上去。
“何越哥!”坤子的喊叫中,雪白的谷子尽数洒落一地,急了,一只手挥着想要扯住何越的衣角,道:“何越哥啊,这谷子……”
何越提了提手,不让他抓住自己的衣裳,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坤子!等我追回阿滍再帮你收拾收拾!”
坤子哭笑不得,瞅着这一地的谷子。一侧酒坊的一家子留下一位酒娘看管,都跑过来帮坤子收拾。
坤子看着那一家人,连连道谢。帮忙的一个大婶豪气的拍拍坤子的肩膀,说:“坤子,别跟大婶客气!你瞧瞧,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呗?”
坤子回首过去,的确啊……
何越可不知道跑了多久。跟着阿滍跑到一条死胡同里头,何越急忙冲上去把它抓起来抱在怀里,恶狠狠的训斥:“你看你又乱跑,信不信我把你卖到隔壁老头的狗肉铺子里头!”
阿滍不敢叫了。要是何越真的把他卖到狗肉铺子里头怎么办?
“噗哈哈哈哈哈!”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谁在笑?”何越回头看,没人。往屋顶方向看了看,发现一个身穿黑衣斗篷的男人笑的前仰后翻,好像差点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
“你你你,”那黑衣斗篷男子边笑边说,“你竟然叫他瘈?你竟然给他取名字?果然是狗好生疯狂!”
那黑衣男子的笑仿佛停不下来,何越皱着眉头:“是滍不是瘈!哎,是我在滍水旁边捡到的所以就叫他阿滍了!而且,阿滍不本身就是条狗么,天天跑来跑去跟失了魂似的。”
言下之意,就是阿滍是条狗,很疯的狗。何越觉得,他或许可以给阿滍改个名,叫阿瘈。
阿滍扒着何越的裤腿,“呜呜”的吠着,好似很委屈的样子。
斗篷人揉揉眼睛,那狗竟然会撒娇!
“还有,你谁啊,别笑了,再笑房子都倒了。”何越无奈的看着上面狂笑下边扒裤腿的一人一狗两个,决定提醒那人还在屋顶上呢。
斗篷人几息之间止住了笑声,褪去痞气恭恭敬敬的在屋顶上鞠了一躬,道:“鄙人不才,名唤相繇。请问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
“何越。”
“得嘞。”相繇笑了一下,飞身跃走,道,“咱们后会有期!”
这话看着好像是对何越所说,可他的眼睛所瞄的则是那底下趴在何越裤腿上的阿滍。何越瞧见了相繇的眼神,猛的把阿滍再次提起来,走出巷子。
何越有点恼怒。感情他们刚认识呢这相繇却只记得一条小狗阿滍却不记得他何越?这个相繇,也当真是古古怪怪。
何越抱着阿滍,气哼哼的边向着回的路边训斥它。路上,偶尔听到镇上的几个将要出去河边洗衣的大妈在聊着:“听说相柳是来我们的镇子里头了,不会要做什么坏事吧?”
“应该不会吧,神农氏不会让他为非作歹的吧……”
“可据说这相柳有九颗头呢,成天吊里郎当的,谁能一颗脑袋算计的过他九颗脑袋啊?”
“嘘,别说九头了,据说这九头相柳最忌讳别人说这个,被他知道就不好了!咱几个别谈这个了,赶紧洗衣服吧小命要紧啊!……”
嘁,讨论别人的事情还怕别人知道?不过这相柳可不好惹,赶紧回家帮爹爹做点事吧。
何越想。
他拖着阿滍脖子上不多的赘肉,拖拖跑跑回家。
阿滍呜咽几声反抗,没几两狗肉被扯着很痛的……
何越帮着父亲忙里忙外的,已是深夜了。分药抓药光是这些皮毛就让何越感觉困的不行,眼皮上下直打架,直接倒在榻上就睡了。
黑夜静悄悄,何越在榻上睡得死沉死沉。阿滍突然从窝里探出偷来,瞪大了眼睛见何越睡沉了,起身从半掩的窗口跳到屋外院子里,坐着地板上,在等什么人。
一会儿,飞来了一抹黑色,在灰暗的夜空中并不是非常显眼,甚至与黑暗融为一体。可在月光的衬托下,却又不可忽略。那抹黑色坠下来,露出那脸,是相繇。只见相繇双脚落地,蹲下身来,俯头看着阿滍,调侃:“你还真情愿当条狗啊,而且竟然没有吃了你那小主人?不是传闻说上古四凶兽之一的混沌作恶多端,最爱吃善人的嘛。你以前可不像是这样善良的啊?”
“噫。虽然吧名字他给我取得随意了点,但也比混沌在外的名声好听了对吧。被认成条狗也没什么,谁让我长得像,”阿滍这时轻咳一声,忽略相繇的眼神,“不过也正好让氏族那群人都以为混沌死了。在何越这里,他父亲懂医,有药材,倒也可以慢慢养着。”阿滍道。
“也就你忍得了了。”相繇无奈的笑笑。
阿滍咋舌,避着相繇他那张脸,道:“你别老笑,你那笑容恶心死我了,别老笑。”
阿滍从一开始认识相繇时,就受不了那天天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恶心。
相繇也是明白,不理阿滍所说,继续笑。他知道,能让混沌重复两遍的词语就是受不了了。可是,老兄,好不容易能恶心眼前这只狗模样的异兽,他何乐而不为呢?他就是成心想要恶心死它。阿滍受不了了,跳回窗口,回到自己的窝里头趴着,闭目,不再管相繇。
临走前,阿滍还很热情的对相繇介绍:“你不是‘有病’么?何越他父亲卞洪毅虽说名气不大,但他有神农本草经。你不找他可就终身遗憾咯。”
“多谢告知,”相繇笑眯眯,“我正愁神农本草经在哪呢。唉,对他,我可又要破费了……”罢,悠悠的轻轻向门外踏步,走出门外,戴好自己的黑色斗篷帽,飞身跃去。
啧啧,他还会不知道神农本草经在谁那?八成是装的。唉不管了,管我啥事啊?
翌日,何越早早起来了,洗漱完后看见阿滍还睡的死死的,一脚踢上去,把阿滍踢醒了。阿滍怒,龇牙咧嘴的向着踢自己的人。但看见是何越,乖乖的趴在地上,不敢再吭声。
“还不起来瞪啥瞪没见过汴梁第一帅的美男子啊?”
阿滍马上爬起来。他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敢自称第一帅的。脸皮厚则何越!
何越的父亲是个草药医师,在中原这个医术盛行的地方,虽然算不上是最好的,但在他们所居的城镇上也算是颇有名气的。
“越儿你帮爹看一下药铺,爹去后门药田里头看看!”把几篓子药材仔细分好后,何越父亲何毅洪对何越交代了一番,随即放心的把何越留在药铺子里头,去了家后门的一块药田里。
药田对于医师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不过何越家的用药都遵循“自药自用”的规则,所以不会想去外边的山中挖取草药,自己种就行了。
而且,来这里求医的一般是普通百姓,也不会得什么大疾病需要珍贵的东西比如玉髓还魂草什么的,都是一类似于感冒发烧的小疾病而已,有一亩药田足够。
何越被留在药铺里看管药铺,觉得无聊极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阿滍聊天,可阿滍没有理他,一脸骄傲的站在台子上,凝视着门口,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何越觉得自言自语也甚是无趣,就走出药铺,撒下几块饼子撕开扔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逗弄着。
好一会儿,何越发现自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青色精致的靴子,抬起头来看,只见眼前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好像不想要别人认出他来,一直戴着。
“你是……?”何越感觉似曾相识,突然一脸脑子开了窍了的模样,却故意喊道:“你是谁来着??好像是昨天遇到过的一个人儿吧,是啥名来着,像啥…?”
“相繇。”相繇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像是咬着牙齿一字字吐出来的。
何越充耳不闻,忽视相繇那杀人的目光继续道:“啥,像窑?窑子?”
“何越,你不怕死大可继续胡言乱语。”
好像相繇不喜欢别人不记得他阿……
何越尴尬的轻咳一声,终于正视相繇的目光,连忙蹩脚的转移话题:“欸,话说相繇为何来我家着小铺参礼观摩呢?”
“看看。”相繇道,“这就是你家药铺子啊?”
何越点点头,鄙视的看着他,道:“我刚刚都说了这是我家药铺你还问我?”
虽说何越明白相繇是想确定一下而已,却还是眼睛嘴巴很欠的鄙视他。
“真烂。”相繇撇撇嘴,装成什么都没看到听见的样子,继续道,“药铺子里谁来为百姓看病?”
烂你就别来啊。但是,这句话何越只能在脑海里想想,嘴上何越仍然和蔼假笑着答:“家父。父亲在后面的药田里呢,你找家父有事吗?”
“这是你对待病人的态度啊何越你爹爹可是医师哦我问你爹爹可是有原因的。”相繇不带喘的一口气把一段话都说了出来。
“嘁,你看起来也不像有病的样子,难不成……”何越捂着嘴,小声的说,“你该不会……?”
相繇道:“会何?”
何越捂住嘴道道:“肾虚啊?”
虽然何越说的非常小声,如同蝇蚋嗡嗡,但相繇还是听到了,抬起手来,一巴掌往何越的脸上挥过去。何越听那风声知他力度不小,这一巴掌如果打在他脸上绝对半死不活,吓得闭上了眼睛。相繇见他闭眼,收力,停了下来:“臭苍蝇,说话声音真小。”
何越疑惑睁眼,就完了?
相繇见何越眼睛熠熠生辉,赶忙补充:“以后见到苍蝇,一定要干一件事。”
何越道:“何事?”
相繇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拍它啊。”
何越撇撇嘴,装成很害怕的样子,捂紧了后脖子,急急忙忙道:“我带你去见我父亲!大人有话好商量别吓人啊!”
“别废话,”相繇道,“带路。”
“噢噢噢!”何越装成很惊慌失措的样子跑进屋里,直奔向后门。相繇经过台前的时候,阿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相繇知道,何越是装的。而且他暂时也还不会动何越。阿滍原身修为高出他太多,虽然阿滍受伤了,但它的实力也与相繇不相上下,即使他拼尽全力,也未必斗得过混沌阿滍,顶多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相繇跟着何越到后面的药田边头。何越的父亲把鞋子扔在一旁,裤管和衣袖被挽起来,在药田里面拔杂草,除虫,忙活的不亦乐乎。
药田旁就是一片树林,还有一条小溪。他们这个药铺处于汴梁边缘的地带,离神农宫殿不近不远,倒也偏僻。却又不是村庄,而是交接点处。
好处便是,草药的生长要比中心普通人们自行开发的药田要好。
“爹爹,有人来看病!”何越对正在田里的父亲喊道。
何越的父亲静静的看了相繇一眼,对何越说:“越儿,你先去前厅看着,我跟这位公子谈谈,今天三安堂不开了。”
何越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逃也似的飞快走向前厅把药铺关了,抱着阿滍去父亲书房,想要翻看父亲收的紧紧的那本《神农本草经》。
何越在书房里的柜子上一筒筒竹简拿下来,解开那细牛皮绳,一只只的翻看,却都没有发现街坊们所说的神农本草经。其实,何越记得他在很久以前,好像是十一二岁的时候……不对,他现在不过是十有八九,将临弱冠,离十一二岁也不过是是十年的光景,那时正值舞勺,记忆倒也是正深刻,怎么会认为那是孩提时期?
何越认真回忆那时候,却觉得头痛,只好双手撑着脑袋,轻轻按揉太阳穴的部位。阿滍前爪趴在何越的膝盖上,像在思索着什么。何越闭着眼睛,手不自觉的在阿滍身上摸来摸去,被阿滍前爪一拍,何越手打在墙上,掉了下去。
密室?
药田,相繇摘下斗篷帽子,青丝披散,五官俊美如画,是女孩所心动的样子。何毅洪对这俊美容貌却像是没见到一样,一边挥舞着锄头,头也不抬的问:“说吧,有什么病,肾虚吗?”
老相识的语气。
相繇咬咬牙,心道这父子两还真是亲生的。
“我是请您帮我做一件事的……比如,做毒?放心吧,神农军可不会残害无辜的人,更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杀敌。我拿毒药,只是个人所需而已。”
“行了,跟我废话这么多干什么。我也相信大将军是个好人,生理需求罢了,懂得。不过小店做的可都是亏本生意,还请大将军提供一点东西吧?”
相繇简直想破口大骂,真是老狐狸!不去娶涂山老头的女儿可惜了!也罢,他也早就明白何毅洪那臭德行,硬碰硬也不是对手。反正也有求于人,就当是给自己买了一个上好的补品罢!
反正也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老狐狸!
相繇黑着脸从手上戴着的镯子上一扫,随即,品相极佳的药材堆满了院子。何毅洪看的直感叹,不愧是神族的,花起钱来毫不怜惜啊,成捆成的好东西都出了来!啧啧,凤翎,扶桑木,汤谷水,还有蟠桃玉髓呢……等等,这是啥?蛇鞭???这东西拿来干嘛?吓唬人啊???何毅洪拿着蛇鞭的手僵硬至极,一脸惊悚的看着相繇。相繇尴尬的轻轻咳嗽,慢悠悠的说:“咳,你们不是也有许多药中都有牛鞭鹿鞭什么的么,蛇鞭不挺好么......”
呵呵,对。
“得了得了,这里一堆宝贝,是我搜集了几十年来的,老头你可要好好炼药别浪费了你爷爷我的好药材!”相繇气呼呼,十分豪爽的挥挥手,意示要走,这满地的珍贵药材留给你个老头!
何毅洪也是个爽快的:“成,合作愉快。但以后怎么药给你?”
“给你儿子的狗阿滍就行了。”说罢,相繇便离开药田,披上斗篷,飞身离开屋子,扬长而去。
“给阿滍?”何毅洪感叹,“这年头,狗都能通灵了啊!”
其实,制作毒药并不需要这么珍贵的药材。何毅洪继续挥舞锄头,乐呵呵的把满地珍贵药材收进囊中,除了蛇鞭。
另一边的何越掉进密室中,那入口就立刻封闭了。何越眨眨眼睛,适应了密室的黑暗,发现前边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
“噫!”
何越的手一触碰那东西,立刻闪出一片火花。
原来是个烛台。
烛台刻着一个纹印,像一根芽。何越没见过这印子,只觉奇怪。仰头往前边一看,一张方形石桌上放着一个竹简,也刻着这个印子。
何越怔了怔:“这么寒酸的东西有纹章,或许就是神农本草经。”
说着,走上前去,解开绑着竹简的牛皮条子,展开来。那是一条极长的竹简,整整绕了这方石桌一圈有余,前端五字“神农本草经”刻的整齐,下面还有一行话:
临东勿念。
何越觉得奇怪,什么意思啊?原本还想仔仔细细瞅瞅那行字想要表达的意思,可阿滍却扒了扒他的裤腿,晃晃头,何越只好作罢。阿滍的这个动作告诉他,父亲从药田里出来了,就在书房附近。他灭了那烛火,就着密室壁上一个个小小的“台阶”,出了密室,胡乱拿了一本医术,装作很勤奋的样子。
下次再来看看好了。
是天。
“阿滍,你又跑去哪!拿的什么东西,回来!”次日大街上,何越又追着阿滍,街坊邻居都被这声音吸引出来纷纷围观,一些新来中原定居的大荒子民不懂情况,老住户们就解释给他们听。人们明白了缘由,只道是“作孽哟”。
阿滍跑入与相繇相遇的那个死胡同,这次可就不同了,阿滍双脚一蹬,越过墙,飞身越向别处。
何越被死胡同拦住,不能过去追回阿滍,只能作罢。生气的踢出一颗石子,越过墙,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气哼哼的回药铺子里去了。
夜晚,阿滍偷偷的跳过关上的大门,轻悄悄的想溜回房里。整个大院静悄悄的,没开灯,还有何越父亲睡觉时打呼噜的哼声,便放心的跳上窗台从柜子溜下去。
阿滍刚想趴进窝里睡个好觉,一天奔波课时累到它了。突然,房里的油灯“轰”的被点亮,屋里瞬间亮堂起来。何越声音响起:“阿滍……”
“你去哪了阿滍?咋又乱跑?”
阿滍直摇头,我去哪可不能告诉你啊。
“你早晨叼的东西是什么?”
阿滍跳上窗台,用前爪跳起来使劲的朝何越父亲的房间指去,你要问就问你爹爹吧。
何越看懂了他那滑稽样子所表达的意思,只好作罢,把阿滍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回阿滍的窝:“噫那阿滍你睡觉吧,我可不想问父亲。”
何越在油灯上一扫,把灯火熄灭,屋里瞬间一暗。阿滍听见一些息息索索的声音,应该是何越爬上了床,盖好了被子,迷迷糊糊的对阿滍道:“晚安。”
阿滍哼哼哼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晚安的意思吧。
哼,你不告诉我,还想要我问爹爹?他肯定会打死我!等着吧!
何越睁着眼,溜溜的眼睛打了个转,心里打着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