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和光尘

2、蛰伏 时光倒流回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
　　尹弥正二十岁，领了份给杂志拍封面的兼职。同时有意识地去接触片场，以求认识更多的人，为自己以后的工作打下基础。
　　没办法，她一个学生，家里人并不愿意她来电影学院上学。她当时倔了一把，报了名，大冷天，她母亲还是没忍心让她孤身北上，请了假跟她一起坐火车。一路上都说，如果不成功的话，那就不会有第二次。她当时听的都烦了，嘴上虽然不说话，心里却拧着，想，自己怎么可能上不了。
　　然而话却不能说的太满，当时也是，她差一点就上不了了。
　　那次的教训十足十地吓到了她，以致她来学校后特别努力，就是担心自己够不上某个标准，然后就一下子被剥夺了某个权利。同时她也想迫切地做出一点成绩，给父母看看，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她不是头脑一热做出的选择。

　　她在《玉川》的拍摄现场打杂。
　　吃着盒饭，周鸣悦叽叽喳喳地给她讲着本片主演的八卦事迹，她听着，看着当事人的那张脸发呆。
　　“好像说她当年得罪过什么人，所以有几年被雪藏了，然后后来又出来拍片子，运气好，大红大紫了一把。”
　　当事人名叫许璐，三十岁，样貌还是很年轻，眼神里带着点成熟女人的风韵，此刻正一丝不苟，听着导演的话。方才有一幕拍的并不理想，导演拎着主演出来，一点点再讲。
　　尹弥回想了一下刚才许璐演的那一幕，的确不太好，刚才那一幕需要她演出心爱之人将死的绝望与心碎，但是她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呆。
　　“不过你看，被训的最多的，不就是她么。”周鸣悦依旧向她吐槽着许璐，“她哪里有演技哦。导演脾气真好，都这样还只是一遍一遍给她讲，都不怎么骂她。要是我，呵。”
　　周鸣悦与她同在电影学院学习，她学表演，周鸣悦学导演。听说当初入学也挺坎坷的。不过呢，人家进校之后玩玩玩吃吃吃，学习倒也不错，是个很好很热心肠的人，有江湖风范。
　　就是话有点多。还堵不住。
　　“好啦好啦，她演成啥样，我们说了也没什么用，还是赶紧吃完饭，收拾收拾干活吧。”
　　尹弥飞快地吞咽掉自己嘴里的饭菜，片场的饭菜没油没盐，难以下咽，还糊成了一坨，她皱了皱眉，还是闭着眼睛狠狠一口塞了进去。要吃饱，要吃饱才有力气做工。
　　哎，有点肚子疼。

　　然而接下来的片场开始进入了惨不忍睹的环节。许璐一遍一遍地表演着刚才的那一幕，她倒也听话，每一次都哭地十分尽力，眼泪哗啦啦如同瀑布，说来就来。只可惜除了眼泪她那双眼睛里也就给不出什么多的东西了，死鱼一般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地面的某一点，听到某一个指令，伸出枯瘦的手指，遮住阳光。
　　每个人都很绝望。
　　导演一头的火包，从按捺脾气到破口大骂再到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中间经历了漫长的8小时，剧场里四五十个人，每个人都陪着挨骂挨饿，天色渐渐黑下来，到最后一条导演终于喊过的时候，尹弥疑心连空气都在舒爽地叹息。
　　“休息一会儿！”副导演喊。
　　人开始稀稀拉拉地走动了。她们由于是兼职，这会儿就可以回去。尹弥悄悄松了一口气，慢吞吞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小弥啊，等会儿你去哪？”周鸣悦过来叫她一起。
　　“我？回寝室吧。累死我了。”
　　“那好，我跟你一起回去。”周鸣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今天终于结束了。真累。我论文都没写呢。”
　　“我也没写。”尹弥随口回，在地上收收拣拣，找了会儿，她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对周鸣悦说，“我、我要先去上个厕所。哎……你带姨妈巾了没有？”
　　“啥啊。”周鸣悦挑了挑嘴巴，有点愕然，“我、我没带。”
　　尹弥长叹一口气，现在是彻底感觉生无可恋了：“算了，你有纸没有。我先去解决一下个人需求。等我一会儿啊。”
　　“哦、哦、哦，给你。”
　　尹弥拿了纸，以狗急跳墙一般的速度冲向了厕所。他们租用了一个体育场当外景，很是简陋，到处都是灰蒙蒙地，感觉顶上蛛网横结。厕所也是最普通的那种，里面黑乎乎地，光线给它渡上了一层层的油腻感。
　　尹弥当时第一次看见，就觉得这个地方可以用来拍鬼片了。
　　地面上积了些不知从哪来的水，表面泛着绿光。洗手的水盆看的出来有些年头了，半边都是破的。镜子边缘黑乎乎，也碎了不少，上面似乎也能看到某一些小昆虫的卵，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看多了就渗得慌。尹弥从进来开始，眉毛眼睛都觉得没有地方放。
　　只好赶紧进了一个坑，把门关上。借用微弱的灯光看了内裤的颜色，她脸一绿，赶紧在上面塞了几片卫生纸。同时迅速地提溜上裤子，把上衣脱一件下来，袖子系个结，绑在腰上。
　　还好还好，不多不多。呼。
　　同时她就发现坑里还有上次未冲走的屎，阴森森地一坨坨。尹弥崩溃死了，一脚狠狠踢上去，要放水。然后吧，她就发现她错怪了某个人，这个坑不是人家不冲，而是根本就冲不了。
　　没水啊。这个放水的东西，它坏了。
　　尹弥当时脸有多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从此也就没随便去过很破的厕所了，第一眼觉得不对头，就赶快跑。
　　然而她居然还不能快点走。正当她要打开门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门外一男一女的声音，特别耳熟。她心里闪过十万个我去我的天这是女厕所等等词汇的时候，更加劲爆的来了，她听见了皮带声，衣物摩擦声，手脚交缠在一起黏腻的碰撞声，以及女士与男士那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呻吟与喘息声。
　　她听地格外战战兢兢，每当女士的声音稍微高亢一点，或者带个稍微甜腻的尾音，她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都一抽一抽地，特别恐怖。男士的喘息刚开始还压着，到后来，简直一声接一声，不住、不停。更要命的是，后来的啪啪声如约而至的时候，其间还夹杂了男士的各种污言秽语。
　　尹弥扶额以谢苍天啊。
　　就在这刻，女士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听起来像是哀求。尹弥心里突了一下，就听见地面上啪地响了一大声，包裹着金石相击的声音，像是拿着皮带在拍击地面。
　　“啪！”女士哭一声。接着仓皇的脚步声。
　　“啪！”女士哭二声。一声重物落地响，同时有衣料摩擦声。
　　“啪！”女士哀戚地尖叫。那声音喑哑着，尖锐又凄厉。
　　尹弥简直从未直面过这样尖利的痛苦。她整个身体在厕所里面瑟瑟发抖，在又一次听到女士尖叫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踢开了厕所的门。

　　“后来怎么了？”周鸣悦问她。
　　尹弥无所谓笑笑：“你不也看到了，我现在可是什么戏都接不到。靠，简直了。”
　　“谁问你这个啊。”鸣悦肘子撞了她一次，“我是问你，事情怎么收场的？”
　　尹弥看着友人好奇的眼睛，心里的话转了几个弯，终究是没有如实说出来：“当时啊。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就谁都当做没看见谁地离开了。这种事还能怎么收场啊，不还是装傻充愣，就过去了呗。”
　　“你还想怎么着啊。”
　　鸣悦翻个白眼：“就问问呗。不过……你可真冤。”
　　“我也觉得。”
　　友人慢慢走开，说要先回去买菜做饭了，让她晚上早点回去。她笑一笑，还是又得去当群众演员，挣点钱，糊个口。
　　其实哪那么简单，但是许璐看见她两个眼睛就跟狼似的，放着绿光，扯着她让她救她。她那时简直把自己当成是救命稻草，尹弥心一软，也是顺便就跟对面的人杠上了。对面的男人倒还人模狗样，挺着个啤酒肚，对她笑得分外意味深长。
　　临走时拍拍她的头：“小妹妹。以后再见。哈哈。”
　　他是这部戏的监制，还有很多事，没那么多精力在这里耗。她从许璐那里了解到，那男人的性癖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就是不把人当人呗。说这些话的时候，许璐也是一脸的厌烦与自轻，吐了几口烟圈儿，眼神沉到底。
　　她当天晚上把许璐送到医院去，还要隐瞒很多媒体，小心翼翼，总算是有惊无险。她当时看着许璐，觉得她可是真惨，身上几乎没什么好肉了，伤痕累累，还以为她会立即离开那个人。结果她想错了。
　　几乎是第二天，她就又爬回去了。真的是爬回去的。那个男人要她这么干。那个男人还堵过尹弥一次，许璐提早告诉她消息，于是她就叫了同学把人一顿揍，也就从此被穿小鞋了。几乎接不到什么好活。
　　她有想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从厕所里出来，甚至埋怨自己，但是到最后，她还是觉得，就算当日重来一次，她估计还是会出来，她受不了那个哭声，那个凄厉的、绝望的不知所以只能哭泣的惨烈声音。
　　她感受到了，所以她受不了。
　　所以一切也是她自找。

　　明天是朋友介绍过来的第十次试镜。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