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难越》和光尘

1、序 尹弥一个人

　　尹弥一个人被大雨浇了个透。
　　够冷。她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她跑出来了够远，才回过头去望了一下。并没有人出来追她，也并没有人来管她。远处那个黑色的名字在大雨里被模糊、被扭曲。她伤心了一下，转眼又执念地盯着那个名字，心头一直来来回回三个字。
　　周之秉。
　　周之秉。
　　周之秉。
　　她想了想，决定脱下高跟鞋，甩到一边的路面上，跑。
　　她其实现在也想不出要去什么地方，旁边拐到一个小公园里，还要感谢现在是大雨，连狗仔队们，都没有那么敬业了。她也不用担心说明天早上回看见什么头条之类的。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是有人拍到了，又会怎么样呢？周之秉也会想办法把那些新闻给压下去。就算他不会，他舅舅也是会的。
　　现在她跑进了一个廊架底下。这个公园做的还不错，在雨不大的时候，经常有年轻人过来玩。她以前仗着脸嫩，又不出名，就拖着周之秉过来。他不干，她就一直纠缠。不过拖过来其实他也玩的挺开心的……
　　所以这一次，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这一次，他们爆发了彼此以来的最大的争吵。吵到最后，脑仁里都觉得有一根弦在揪紧，周之秉的眼睛也红亮亮地，像吸了血的猛兽，择人欲噬。那时她满眼戾气地看着对面人的脸，周之秉连青筋都爆出来了，可想而知愤怒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但是他依旧忍耐着，不失控。
　　也不骂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受他控制这么多年，如今不想干了，他又能多说什么？而且，呵，就没见过哪个男朋友对女朋友这样这样苛刻的，他还当他是她的领路人么。
　　尹弥蜷缩成一个球状，眼里的泪水将掉未掉。
　　真凄惨啊。又是大雨，又没地方可去。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刷脸住酒店倒是也可以，但是明天早上肯定又是一堆事。
　　不过……她看着廊架边上的雨如帘般倾泻下来，就知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一时不由得又有点想笑。
　　哎。真是为什么要出来。待在里面的话，最起码安姐还会安慰一下我啊……
　　安姐啊安姐，你可一定要出来救我啊。我今天是死是活，可真的全部只在你一念之间了。
　　她听着哗哗啦啦的雨声，太规律了，过了一会儿，虽然身上还湿哒哒很不舒服，她却也睡着了。

　　安郁齐听到尹弥出走消息的时候，也是被自己的上司骂地满头包，她正气呢，又听说尹弥跑了，慌得不行地又跑出来，老妈子一样跑东跑西。她心里来来去去地骂着尹弥，骂着周之秉，没事给她找事，看着雨伞上的天空，阴沉沉的，突然又是一阵心里发紧。
　　雨声这么大，小兔崽子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想起几年之前第一次看见尹弥，小姑娘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满眼天真，又藏着一股子锐气。眼睛流动时，常有一种明媚的光亮在隐隐跳动。她苛刻地挑剔了一下，后来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嫉妒，嫉妒年轻的二十来岁的光亮。
　　祛除了种种偏见之后，她倒是看出来了，这姑娘倒是挺傻的。处事接物都欠足了火候，有时候还真是太不懂事了，怪不得当时被人记恨到几乎要不给饭吃的地步。
　　除此之外，人还可以。除了有点嘴刁。
　　不过，戏……不错，能理解为什么周之秉把她拎回来。
　　后来她兢兢业业带了这丫头风里来火里去，带足了几年，几乎都要长在一起。这些年，哭哭笑笑都在一起，早就将她当自己人待了。现在这人要丢，她也会觉得空了一块。
　　……
　　等最后找到尹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安郁齐一步步走进那处可以避雨的廊架，急是不急了，就是压下去的怒火全部翻涌上来了。
　　但是她不说，她只是一步一步走。走到近到可以看清尹弥全脸的时候，她发现她面色潮红。
　　她连忙蹲下来去探她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她发烧了。
　　尹弥被冰凉的手刺醒。她虚蒙着眼睛，一见是安姐，先笑了：“安姐。”
　　“我跟周之秉吵架了。我吵不过他，又觉得很不甘心，所以现在先不想见她。”尹弥装着可怜，“所以啊……你能不能，先让我到你那里，凑合一晚上？”
　　安郁齐冷着脸不想说话。
　　“安姐？”
　　“安姐？”
　　“安姐，救人一命啊。”她虚弱地笑，咳了几声。又拖长嗓子喊：“安姐啊。”声音都是虚的。
　　还是在撒娇。
　　还真是吃准了她吃这一套。
　　安郁齐冷淡地转过头去，拎着雨伞走。尹弥愣了，然后拔腿就追过来，躲到安郁齐的雨伞下面。瞧了瞧脸色，又放心大胆地在雨伞里走。她还没有发现自己发烧，只是隐隐觉得有些无力。走着走着，发现了什么，问了句：“安姐，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啊。”
　　安郁齐不看她，继续走：“回公司拿东西。”
　　“啊！”尹弥想跑。
　　“你跑什么？回来！我跟你说，你要是折腾出事了，看我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现在，跟着我。我先拿东西，我家里钥匙没拿就出来找的你，你放心，都这个点了。导演他肯定也走了。就我，就我这个老妈子还挂着你。你放心吧啊。”
　　尹弥讪讪笑：“得嘞，我听你的。”
　　“你别贫了啊。烦。”

　　回到公司，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安郁齐跑别处找包。
　　尹弥想了想，决定先去更衣室里面拿件衣服。现在天黑的早，倒是还没到八点。公司里还有些人没下班，辛苦地工作着。有时候，看着从这楼上投映下去的迷蒙灯光，尹弥会想，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不过，当时的选择，至少保证了她很多东西，虽然她也放弃了很多东西。
　　她没有以前开心。她是这么觉得。
　　尹弥换衣服出来，也擦干了头发。出来之后，安郁齐还是没有过来，她决定先躺一下。晚上没有吃东西，又全身发软，冷一会儿热一会儿的。
　　沙发上还好有空调被。
　　尹弥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后来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过来，她也挣扎着爬起来。一见却是个男的，身材颀长，手上拿了厚厚一叠东西，满脸的不愉快。
　　——靠，周之秉！
　　尹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坐起来，就听见周之秉在那里说：“你回来有什么要说的？”
　　“不是说要走？”
　　她当下就忍不住要站起来跟周之秉吵一架，但是脚一沾到地面，地面上的水跟着就让她滑了一下，她又控制不了力道，蹭的一下弯了腰，跪坐在了地上，脸正好面对着了周之秉的方向。
　　门口的安郁齐目瞪口呆。
　　“……”她连忙又站起来，也站不稳，周之秉看不下去，过去提着她的肩膀，扶她站稳了。她咬着牙，坐回到沙发上。接下来安郁齐打开灯，也坐过来，说：“好，现在有什么问题，你们好好谈谈吧。”
　　“我做个见证。”
　　周之秉嘴弯一下，皮笑：“有什么问题？”
　　尹弥耐住性子，忍着肚子里面各种翻滚的饥饿感：“当然是，关于尹某女合约续签的问题，以及合理的报酬问题。”
　　“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不想干了，我想辞职。周之秉，你让我走人吧。”
　　周之秉眼睛眯起来，半晌一句话没说，脸色暗沉。
　　尹弥苦苦地挨着，肚子绞痛的难过，就听一句：“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差点没跳起来，当即就觉得脑子充了血，一拳头挥过去，拳头肯定打不到人的，周之秉可是练家子。但是她一拳打空，又饿又冷又发烧，气还没处撒，于是呜呼一声，就瘫倒在了沙发上。
　　她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