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锦》雪哉

1、序章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知我心忧，谓我何求？
　　——《诗经·王风·黍离》

　　※ ※ ※ ※ ※ ※ ※

　　‘前朝故都’，今人提起昔日繁华似锦、车马如龙的王城建康，会用这个词语描述。
　　二十年前，经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生死决战摧残，繁华落尽，城破时刻，天下一统！
　　从此建康再不是楚国王都，成了彰显元氏王朝威风赫赫的南城。

　　建康入城主道，数十骑卫正簇拥锦车迎面行来，领头骑士勒紧缰绳，缓下脚步，待与马车齐平，对着窗口恭敬道：“主公，已近城门，要入建康城了。”
　　修长指节挑起竹笭，帘栊间露出车内一角，骑士却低头敛目，不敢窥探。

　　车中两人，一人挑帘，一人侧卧。
　　手的主人是个威严俊朗的中年男人，高鼻深目，鬓角微霜，一瞧便是来自北地，他见近处或挑担，或推车，或袖手三两结伴的行人，便带笑对身旁言语：“一别经年，如今又是人流如织，仿佛旧时光景。”
　　那人青衫素袖，玉冠束发，裹着貂皮披风侧卧软榻，纵使瘦骨嶙峋，秀面枯槁，不减满身风流，只听他回道：“物非是，人亦非。”
　　这声音虚软，显得中气不足，低声哝喃地道的南音，带着别样风情吟咏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黍离》是《诗经·王风》的首篇，传闻是周大夫路经西周的宗庙宫室，只有遍地黍苗，不见往日盛景，感到怅惘悲怆，徘徊不忍去，吟诵而得，史称‘亡国之音’。

　　“劲节，且住！你的身体受不住心伤……”
　　伴着那主公的制止，便听咳嗽声，撕心裂肺。
　　片刻手忙脚乱后，刘锦以帕巾掩口告罪：“扰了主公雅兴，劲节该死。”
　　“莫言生死！”元朗轻斥道，“故地重游，触景伤情。可伤心之后，便要欢喜些。咱们千里奔波到此，便是希望你别整日思乡，加重身上的宿疾，待你康复，吾还有诸多要事相托。”

　　刘锦垂眸，凝视着帕巾上点点红梅，低笑一声，换了称谓：“陛下何必说这些虚言？承蒙隆恩，您放下千头万绪的政务，白龙鱼服至此，难道不是因为……这是在下的最后一程么？”
　　元朗欲言又止，终是侧身掩面，伤怀无限。

　　经主道入官道，马车驶入封禁的旧朝宫殿，骑士持节亮明身份，左右惶恐退避，一路畅通无阻。
　　楚王宫大殿，刘锦靠着白玉扶手，一步步拾阶而上，因荒废已久，黄金龙椅落满灰尘，他缓缓坐下，如同往日，如同——他仍是南楚至高无上的君王，御座之下，众生跪服。
　　这个位置是有魔力吧，刘锦眼前幻化开虚影，一个个故人纷至沓来。
　　大将军，尚书令，父皇，母后，二弟，阿姐……
　　并肩作战的亲友、针锋相对的仇敌……生死相隔的各位，当真久违……

　　渺远之间，模糊的呼喊汇成如烟尘般的双手，影影绰绰，招引他前去。
　　刘锦伸出手，一道道虚影破碎，化作烟雾消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统天下的霸主，也是力排众议，将他这南楚亡国之君委以尚书左仆射（位同丞相）的重任，令他再度高立庙堂、施展抱负的元氏帝王。
　　此刻刘锦的眼中，元朗与他都不再是历经沧桑的模样，与现实中伟岸的身影重叠，仿佛看到了昔日少年，楚宫初见。

　　那是鬼面之下的清朗少年，顾盼神飞，英姿飒爽。
　　岂知惊鸿一面，不惮人间苦；日后万水千山，不辞冰雪心。
　　当时懵懂不知，此时追之不及。
　　终是含笑，溘然而逝。

　　元朗上前，将龙椅上含笑阖目的好友揽入怀中，轻声呢喃：“睡吧，做个好梦，我在这里……陪着你。”
　　未曾道尽，一腔热泪已蜿蜒而下。

作者有话说

　　开篇序章，已放出男女主，如果还算顺眼，恳请包养(* ￣3)(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