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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繁花深处美人冢 梅林外面阳 ...

  •   凌墨尧带着未央信步向山上而去,未央问他太师父真的要兰馨兰宁随他们出去吗?凌墨尧说这些事儿就随他们自己去吧,叫她不必挂心。
      “咦,你那晚明明有事与朕说,怎么再未听你提过?”凌墨尧拉她跳过一块岩石道。
      未央想了想,终于明白“那晚”之事,赶紧点点头,道:“就是想问问您,怎么突然想起为荣姐姐过生日了,还要如此兴师动众为她择婿?”
      “静妃与皇后齐齐向太后提的,反正如今闲来无事便由她们去了。”凌墨尧云淡风轻道:“怎么?你不喜欢?”
      “才没有!”未央反驳:“我是最爱热闹的,哪里会不喜欢?只是……只是荣姐姐有点不高兴。”
      “哦?”凌墨尧饶有兴致回头看她。
      未央想了想就将那日锦灵在榭络阁所言之事一字不差讲给他听,不想凌墨尧竟没发火,认真听完,竟倒是很满意般,让未央大吃一惊。要知道,以往他最恨的便是皇后无法无天,后宫独大了。为此不惜与太后相抗,硬生生让两个不得宠的妃子协理后宫,与皇后分权。如今倒是怎么了?
      “哼!她们愿意斗便斗去,那些见不人的勾当你不明白也罢。”凌墨尧冷冷道:“央儿,你记住,后宫这趟浑水你看着玩玩儿便好,不必去趟。”
      “那锦灵说的便是真的喽?”
      凌墨尧站住,回头看着未央:“你说呢?”
      未央想了想,犹豫着摇摇头:“我不知道。静妃常年居于佛堂不问世事,可锦灵所言虽明显出于皇后之口,却也不无道理……不过虎毒不食子,何况静妃怎么会利用锦荣姐姐呢?央儿实在想不通。”
      凌墨尧冷笑道:“人心罢了!哪里每个人都能想得通?后宫这些人压抑的太久,她们不甘寂寞,都想赌一把,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筹码。”沉默一阵他又问道:“那锦荣怎么说?”
      未央神色黯然道:“我还道锦灵胡说八道欺负人呢,不想她竟是对的。荣姐姐很是伤心,只说着宁嫁与平民寒舍也不愿做他们傀儡,那天她便是故意穿的朴素晚去的,不教那些个公子哥儿有着非份之想,顺便气气皇后。爹……父皇,您不会怪她吧?”
      “到不曾想她是个有骨气的。”凌墨尧淡淡道:“不过能出这种‘欺君’馊主意的,恐怕天下无二!”说着继续向前走去。
      未央红着脸追上去抗议:“哪里就是馊主意啦?姐姐被众芳压下去,自然没人看上她,就没了求娶一说,甩开那些油头粉面的世家公子,哪里找不得知心人?”
      “可惜呀,大多人看重的,还是她这个‘锦荣公主’的封号。就算你是天仙亦或丑婆,并无多少区别。”
      “我不信!”
      “拭目以待。”
      凌墨尧丢下一句话轻飘飘走了,未央气鼓鼓站在原地咬牙切齿。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昨晚交谈的山崖,四周不断有白色、粉色、甚至血红的花瓣飞落下来,落在身上、脚下、深潭,越是往前越是多,等环绕着山路走了一圈,已是落英纷纷。未央又是惊叹又是好奇,一路穿花拂瓣,踏着香毯前行,直到被突如其来的一片桃花林阻挡住脚步。
      “父皇……”
      “叫爹爹。”
      “哦,爹爹。”未央跑向那个默默负手而立望着这片粉红世界的背影,将手中之物托给他:“爹爹,你看这是什么?”
      “梅花……”
      “你都没看那!”未央噘起了小嘴,不满道。
      凌墨尧缓缓低首,看着她高高举在手里血红的花瓣,微扬嘴角:“央儿,你来!”说着纵身一跃跳上临近的一棵开得正灼灼的桃花树,向她伸出手。未央抿嘴一笑,也借着树干之力上去,紧紧抓住他的大手。
      “哇,好大一个桃花阵啊!”未央惊叹道。
      凌墨尧笑笑没说什么,要她跟紧自己。树非常浓密,枝枝相错,进入便没了天际与地面,好像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桃夭灼灼中,这个场景让未央想到一句话:“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凌墨尧七拐八拐总能找到可以落脚的结实树干,可稍微停一会儿这枝干又隐去,只剩长着利刺的杂枝或铁蒺藜,未央不得不紧紧跟着,以避开这强大的阵法。
      不知走了多久,等她略感疲惫时,凌墨尧一下子跳了下去,未央赶紧随后,稳稳落地。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爹爹,我绝对不是在做梦!”未央咽咽口水肯定地说。
      “当然。”
      “可我还是不信……”未央看着眼前如血般的漫天花雨,哑然失声。
      凌墨尧摸摸她脑袋,径自走到一棵很是粗壮的桃树下,不知从哪儿拿了三支香点了,恭敬祭拜,拜妻礼。未央一惊,缓步移至他身边。
      爱妻谷氏圣女芷荷之墓。夫谷温西立。
      竟不想这一棵百年老树树干竟被削去三分之一,里面有块巨大的大理石,上面由楷书书了这几个大红字。原来是树冢。
      “央儿,你来。”凌墨尧从树干里摸出三炷香递给她,道:“芷荷圣女守护蓉儿十余年,你来以母礼祭拜。”
      “守护母妃?”未央不解,可又想到这位圣女大概当年不知道自己母妃是要葬在皇陵的,只是为了感激便守着一座衣冠冢这些年,也是相当可敬,于是乖巧地拜祭了。
      却听凌墨尧道:“当年蓉儿救他们于危难,又助其夫妻最后相见,芷荷圣女愿去后为其百年之后五里守陵。十二年前,我为蓉儿建‘血梅阵’,你师伯便如其所愿,在五里处为芷荷圣女建此树冢。”
      “什么,母妃……她不在皇陵么?”未央大惊。
      “嗯。”说完负者手自顾自向一片“血海”中慢慢走去,任凭未央在原地呆若木鸡。
      不知为什么,今日的凌墨尧淡淡的,完全没了平日里威严冰冷的样,亦没了往日眼睛里都是对自己疼爱的影。未央感觉到他的落寞和心不在焉,以及……那莫名的情绪——悲伤。可这些都远远不及凌墨尧方才之言带给自己的震撼。
      未央突然想起,曾经与兰馨同往灵谷族时,自己所见的那一团粉白,那一团隐藏在绿意中美的让人心惊的神话。
      “那里是兰室派的圣地,埋藏着他们的神。你看到的那些颜色,是一种很好看的花儿,能开好长时间。”
      “这些颜色可是会变的,每年这时候便是较深的,可你稍早些来便会看到一片粉白色。等到冬日里下了雪,它们便不见了,可雪消了,以前那些白色的便又变成了更漂亮的红色呢!”
      “有时候我们的院子里、房子上、河道里都会飘一场红色的雨,大家都说这是无所不能的天神赐福给我们呢……”
      不过,你见过六月天的红梅么?还有那六月天的血雨……
      未央不及多想,转身追向凌墨尧的身影。
      前边的桃花种的如此密集,可身边的红梅却是曲卧横插,苍劲的枝干上疏而不单,美的恰巧、匀称。宫里的湛梅园也是有许多梅花的,可白色居多,如此艳而冷的着实罕见,更别提这六月枝头血梅。
      这梅林中好似普通的很,没什么机关阵法,脚下一条石径早已落了一层香毯,凌墨尧一步步向前走着。未央一边折梅嗅嗅,一边伸出手从漫天飞舞的空中抓几片来复仍出去玩,或是拿去给凌墨尧瞧,可惜他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未央知他方才提了母妃心里不好受,也就不去打扰,只管自顾自玩儿。突然一阵仓促的旋律打破这片红梅林的宁静,转而低沉婉转,优美凄凉,却没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之悲悯。竟是一首伤妻悼故的“葛生”。未央折梅轻嗅的动作就愣愣停在了那儿,一股悲情由心头蔓延。她不自觉喃喃浅唱:
      “葛生蒙楚,蔹蔓与也。予美亡此。谁与独处……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凌墨尧不住重复最后几句,听得未央直落泪。她缓缓向前走着,走着,直到看到那一袭白衣立于一座雪白的房子前,横笛悲吟。而他不远处则有块黑色石碑,上面无字,背后只书两行八字:两地孤木,不悔相逢。未央将手中所折数梅放在碑前,心想这倒是一份奇特的墓志铭。
      那房子乃巨型汉白玉所筑,门窗俱全,玉阶栏杆亦是十分精美,上绘皇家图腾,再无半点装饰,又是简单又是给人一种不可仰视的威严。若非前面黑色古玉上所提之字,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般的琼楼玉宇竟是一座墓穴。
      凌墨尧看着无字墓碑怅然良久方收了玉笛,摸摸她的脑袋,叹道:“央儿……我们来看你的母妃了。”
      未央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犹豫着再次问道:“父皇,母妃真的不在皇陵里么?”
      凌墨尧转身看着她,又避开了眼睛,欲言又止。
      未央心里顿感不妙:“难……难不成是真的?那……那您每年……”
      “只是衣冠冢。”
      未央倒吸口凉气。突然想到往年每每祭祀,他总是默不作声一脸凝重,弄得大家战战兢兢;而每每母妃的忌日,总要带自己去沁芳阁缅怀,说是缅怀,不过是推了朝务去小住几日,看看书作作画儿,顺便指导自己几招拳脚功夫,检查检查功课……那沁芳阁本是母妃身前最喜居处,多年来除几个嬷嬷几个太监外不许任何人踏足,阁中一切十几年未变,可唯独不见他祭拜,以父皇对母妃的一片深情,怎至如此?如今看来,原是此般缘故。可是为什么要将母妃葬于此……
      “那太后知道么?”未央小心翼翼道。
      凌墨尧微愣,想了想点点头道:“知道。”
      “啊?”这下未央更是不解,宫里谁都知道,太后对母妃那可几乎是不共戴天,连着自己都不受待见,这麽大的事,这……这怎么可能……
      凌墨尧知她心中所虑,便告诉她,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皇陵中并非楚心蓉,却不知蓉妃到底所居何处。除孽贪师伯、孽缘太师父之外,天下再无他人知晓这里情况。至于为何葬她于此,他叹了一声,神色凄楚不愿开口,未央也没敢多问。
      “央儿,你跟我来。”凌墨尧突然开口,拉了未央上前几步,道:“现在,爹爹带你去见你娘亲。”说着走上玉阶,在右边第四根柱子下仔细摸,而后用力一按,立刻有块浅色的石头从柱子上凸出来。凌墨尧按住那块石头缓缓扭动,只听微微一声轻响便没了动静。凌墨尧转过身问未央:“记住了么?”
      未央点点头。
      “好。”他也点点头,起身拉了她的手向墓门走去。这门亦是汉白玉石所筑,未央以为不会容易打开,不想凌墨尧轻轻发力便推了开来,一股莫名的味道直冲鼻子。他并不在意,拉了她便进去。里面成千上百只油灯一齐亮起来。
      一个满身黑纱的老妇正添完最后一只油灯,缓缓向他们走来。灯火摇曳,她全身黑纱,只看到一双渗人的眼睛……不,是一只眼睛,因为另一只早已黑洞洞的,看不到生气,这让未央立刻想到“孤魂野鬼”四字,身体不由往凌墨尧身边躲了躲。
      那老妇抬起一只眼看看他们,在未央脸上稍驻,微微一愣,立刻俯身行礼:“皇上公主万福。”说完又在直勾勾盯着未央打量,弄得她浑身不自在,更加害怕的往凌墨尧身边钻。不想那凌墨尧竟好似很熟般紧走几步扶她起来,“尚星不必多礼。”又拉她于灯下细细看了半响方叹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这又是何苦?”
      那叫尚星的黑衣女子避开他的视线,垂首看着手中火折,没有回答。凌墨尧并不以为忤,反而有种悲悯与崇敬涌上心头,一时无法开口。倒是她先释然,目光幽幽看向后面局促不安的未央,看得她心里直发毛,却也并不是很怕。未央定定神,上前一步道:“你便是尚星姑姑么?”
      尚星点点头。
      未央看她身形可怖,却是异常和善,父皇待她更是不同,当下便走到凌墨尧身边,仰首问道:“你原是宫里母妃的侍婢,那是否认得我?我是未央。”
      尚星盯着她的脸,那只肿大粗糙的独眼里泛起了泪光,可仍是没忘点点头。喉间的一声呜咽让未央不知所措,向凌墨尧瞧去。
      尚星控制好情绪,点了盏灯,带他们向黑洞洞的后边而去。四周静得可怕,未央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尚星带他们穿过几个小室,几条长廊,一路向后向下走了许久,走到一面漆黑的石壁前方止。她将灯盏拿出来点燃石壁上两盏油灯,顿时看的清晰起来,却也让未央大吃一惊:“这……这是沁芳阁……布置?”
      “亦是软星榭当日之景。”尚星的声音幽幽响起。
      “软……软星榭?”
      “便是今日未央宫。”凌墨尧沉着声回道。
      尚星一怔,突然叹口气,喃喃道:“我倒忘了,公主最喜‘未央’二字了,改了也好……改了也好……软星榭啊……改了也好。”边说边去书桌后面,未央若是没猜错,那里该有一个花瓶。果然,她抱了一个兰花瓷瓶,恭恭敬敬呈给凌墨尧。凌墨尧没说什么伸手拿出一个锦盒,拧了拧盒上的圆环,未央看到一柄奇特的钥匙。尚星放了瓷瓶,接过钥匙去将墙壁角落一幅画摘下,那里有一块暗砖,轻轻拉出,又见她伸手进去拧了几下,只听“吧嗒”一声,异常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回响在整个墓穴中。未央拉着凌墨尧衣襟屏息凝视。
      尚星轻推石壁边缘,面前的墙壁缓缓打开,墓室中突然灯火具亮。
      一样的门窗,一样的帷幔,还有那熟悉的几案、远秋屏风与黛色笔架。桐油泡过的竹椅藤桌、椒泥混合的暖墙香炕还有翡翠玉的茶盏杯盘,以及那精致的烛灯高座……这里的一个个、一件件都是未央不陌生的,都是那个寂静的沁芳阁数年不变的摆设。就连几案上那本翻开的《列国志》及旁边的银龙灯盏、椅上的浅色披风都是一样,好似等待暂时离去的阅者回来。只是这里少太阳,东西看着更是鲜亮崭新罢了。
      未央知道,凌墨尧没有骗她,这里便是从未谋面的母妃所居之处了。而他们面前那个极不和谐的、幽幽闪着绿色冷光的庞然大物,大概就是听人说起的,能保万年尸身不腐的“寒玉棺”了。
      尚星端了一壶酒放下,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关上,未央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有点不自在。凌墨尧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要她不必担心。
      “尚星是蓉儿多年的心腹,当年蓉儿薨逝,为保她遗体不受奸人所辱,朕便随她志愿放置于此。尚星不愿她一人孤单,便要来此做‘墓中人’。你回去别与卫嬷嬷她们说。”
      未央点点头。凌墨尧拍拍她的手,带她慢慢向‘寒玉棺’靠近。这寒玉乃上古宝物,在积雪常年不化的昆仑山北麋埋藏数千年之久,后有位武林隐士杨谷子感自己年事已高,不愿归于世间尘泥,本打算上圣山昆仑冰雪中归逝,却无意救获一只雪猫,雪猫为感其恩便带他来至一冰峰,杨谷子发现这冰峰中竟封藏着传说中的‘上古寒玉’。冥思苦想三日他终得取物之法,无奈此时他已行将朽枯,只留书信系于雪猫软皮之中便在冰峰下坐化。后来被一位上山抓获雪猫的江湖奇人所得,便依他之法取玉,果然不费力就得到这流传千载的上古宝物,而后他便做了这‘寒玉棺’给自己的红颜知己……再无下落。
      未央仍记得自己读《轶志》至此时不得其踪的惆怅,却不想此刻便在眼前了,里面还有自己从未谋面的却让父皇惦记一生、众人三缄其口谈之色变的母妃,传奇般的人与传奇般的物,让未央既是好奇又是忐忑。
      凌墨尧握着他的手有点紧,甚至发抖,虽然他尽力掩饰装着轻松的步伐,可未央还是觉察到了。越靠近寒玉棺越能感受到万年冰峰下所透出的刺骨寒,未央摸一摸,仍不住打一个哆嗦,凌墨尧却放开了她径直走到玉棺前头瞧着里边,神色迷离。这时尚星回来了,拿了一件黑色狐皮披风给未央,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出去。未央感激她的体贴,又为她那意味深长一眼耿耿于怀。
      可是立刻她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看到一张脸。一张在寒玉棺绿色幽光中恬静而柔和的脸。一张与自己以往梦中构造的、希冀的完全不同的脸。一张美的足以让未央想到“倾国倾城”“天下无双”的脸。而且,这脸还与自己八分相似。在宫里宫外这么些年,见过许许多多所谓的各国第一美女,有次,她甚至逼着陆御风带自己潜入与凌国交恶的齐国,只为一睹声绝天下、让无数翩翩才子趋之若鹜的心瑶郡主的风采……连着锦荣、锦灵本国大大小小郡主歌姬,未央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容貌。十岁生辰,父皇请全天下最好的才子与自己比丹青,自己耗费许久心力绘一幅气势恢宏的“江山如画”,可那人盯了自己沉吟半晌,就在自己正要发飙时,笔墨齐下,一挥而就,一幅“北方有佳人”震惊各国使臣,赢得“天下第一”的名号。也是从那时起,自己就得带着□□去玩儿了。
      可是,现在怀疑了。这位寒玉棺中沉睡十多年的母妃,以自己难以企及的姿态告诉未央:天下无双!看着她那十几年未变的朱唇红颜,未央深深叹服。
      凌墨尧凝视着爱妻熟睡容颜,满是怜爱与酸楚,刚毅如他也经不住悲痛伏棺凭吊。
      “君眠泉下冰噬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字字诛心泣血。
      未央看去时,人早已泪流满面。她心里亦是一阵酸楚,难过的直想哭。自己幼时看尉迟轩竹每每委屈便找白夫人哭诉,夫人必是百般怜爱,柔语抚慰,心里直是羡慕。虽有凌墨尧尉迟两代夫妇疼爱,还有哥哥姐姐们和和气气礼遇有加,可終不如有个母亲知冷知热,谆谆教诲,还能说些体己话儿。这么些年,纵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终究是有委屈受的。
      这或许也是对锦荣姐姐无微不至给予自己教诲、不与自己生分而感情好的缘故吧。而白仞山上的罗刹鬼母更是给予她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感情,让她毕生难忘——即使她是她国家的仇人,她也要全力护她周全。
      思及此处,又想想这些年别人对她的讳莫如深,未央果真没忍住,呜呜咽咽对着玉棺中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哭起来,将她成长中大大小小、记得的、不记得的委屈与伤心统统倒出来。
      尚星再次进来时,凌墨尧正隔着玉棺抚摸楚心蓉的手,一边饮酒一边含笑望着熟睡中的她。他的两鬓白了,神色疲惫,再不是当年英冠天下、意气风发的战神了。未央在旁边用软软的细语为她讲自己这些年的事儿,讲未央宫、讲凌国、讲如诗如画和卫嬷嬷、也讲哥哥姐姐们……尚星一言不发,看着她滔滔不绝想到什么讲什么,黑洞洞的眼睛里闪着亮光。
      这样多好啊!他们一个有情一个有义,本该这样子白首偕老,羡煞众人的……还有那个与公主如出一辙的小公主,当年的她得此女,是多开心啊!怎奈天不作美,奸人无德……公主,您的一番苦心终究是没有白费!未央啊未央,你可知晓她的心意?
      虽是不愿意打搅,她还是一步步走向他们,不动声色俯身:
      “皇上,长老与孽贪师父到了。”
      凌墨尧面无表情没理会,倒是未央不说话了,一双红红的的眸子抬起,看看温柔含笑的凌墨尧,小声哀求道:“姑姑,我们多陪母妃说会儿话好不好?未央还有好多事儿没告诉她呢!”
      这下倒让尚星不知所措了。她垂了眼睑,默默呆了一会儿便出去了。不多一会儿又回来,看凌墨尧正立在一旁为公主吹笛,而未央也踏着步子用公主生前所填之词和曲,她软软的声音配着熟悉的词曲让尚星一阵恍惚。当年的软星榭中、海棠花下,蜂飞蝶舞,公主与眼前这位男子不也是琴瑟好合,幸福的让天下人嫉妒么?
      未央唱着唱着看到这边忧伤的身影,缓缓起身走来。尚星来不及掩藏的一滴泪就这样被她看个正着。
      “你也哭了么?”她仰着脑袋看着这个全身黑的奇怪的人,怎么都想不到她曾是母妃的贴身侍婢。可她看着却那么悲伤,让未央仍不住走来。
      她看了未央一眼,轻轻摇摇头。
      未央眨眨眼睛,“那你有话与我说么?”
      她点点头,带她到一个角落,拉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颤抖着递给她:“公主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皇上没有辜负她……这是公主留给您的。您出去再看吧!”
      未央反映了好久才明白她口中的“公主”便是母妃楚心蓉。父皇说,尚星是母妃从楚国陪嫁过来的。大概在她眼里母妃一直都是公主,纵使她嫁人生女位及贵妃,也是改变不了母妃在她心间那抹闺中岁月的痕迹。
      未央道谢拿了过来,发现竟是薄薄的,也不过一两张纸样子,即刻便可读完。不过尚星说了,必须等出去了才行,这是母妃生前嘱托的。未央只好答应她,将信封藏于怀中再三保证。
      尚星点点头,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姑姑。”未央拉住她衣衫,望着她全身黑纱欲言又止。
      尚星明白她想问什么,微微犹豫,一声不吭将面纱揭了下来,露出那张满是恶疤、面目全非的脸。
      未央不觉惊呼一声,连退几步,几欲作呕。
      尚星黯然遮上面纱,坦然道:“小公主,尚星再是没法出去了。如今已成守墓人,以后也一直会是守墓人。”
      这下未央倒有点歉意了,赶紧摆摆手,急道:“姑姑……不是的……是未央失礼。咱们凌国有天下最好的大夫,他……他一定会治好您的。我……我……这里阴森可怖,不是久居之处,母妃也不愿您毁了自己一……”
      “小公主。”尚星打断她的话,定定瞧着局促不安的她,哑着嗓子道:“奴婢自幼跟随公主,由楚国至凌,经历生死不计其数。她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和皇上。而今”她看看微笑着不知与楚心蓉说什么的凌墨尧,满意地点点头:“皇上是性情中人,这一辈子为公主已是尽了整个心。您出生公主便仙逝,没法子亲眼看您长大,如今您来了,奴婢帮她看了,也算圆满。”她转身向未央,眼睛里闪着亮光:“公主将她所有的福气都给了您,这五湖列国,四海八荒尽是她的心愿,您一定好好儿的帮她活下去。”
      未央心中久久震撼着这位忠肝义胆、面目可憎的姑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感叹母妃德才之厚,有仆如此。
      那尚星敛起情绪,向凌墨尧走去说几句话。凌墨尧眉头一皱沉默良久,却又无可奈何长叹一声,直直向未央走来。
      “央儿,去和你母妃道个别,我们即刻便回去。”
      未央看看后面垂眉敛目的尚星,再看看一脸疲惫的凌墨尧,缓缓地走到寒玉棺前,乖巧地跪了下去。
      尚星原路带着他们出来。此时两人各有心事,倒不觉得寂寥恐怖。未央偷偷看看面无表情的凌墨尧,想想他方才奇怪言语,久久不能平静。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蓉儿,人世艰难,央儿羽翼未成,朕怕已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皇上!”尚星听着浑身发抖,失声尖叫。
      未央不知他什么意思,怔怔看着他们。凌墨尧抚摸着玉棺良久,突然转过身对尚星道:“尚星姑娘,大恩不言谢,这份情,凌墨尧他日再谢!”说玩薄唇轻抿,大步绝尘而去。
      尚星一脸死灰,藏在黑纱里的眸子更加渗人。未央不知何事,可凌墨尧除了眉间一点凌厉之气,再无后话,只得紧紧跟上去。那口闪着绿色幽光的寒玉棺,在一声微响后,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父皇……”未央忍不住开口,却在凌墨尧那悲伤的眸子中咽了回去。
      尚星送他们至门口再不肯走半步,未央看着她悲伤绝望的身影消失在墓穴孤单的烛火中,心里百感交集。
      梅林外面阳光正好,圣女芷荷树冢前,孽贪与孽缘并排望着他们,后面是悲喜交加的兰馨和负着古金黑刀一脸漠然的兰宁。凌墨尧回头看看一片血色般的世界,终于脚步不停随着他们出了这片世外园林。未央站立良久,突然从怀里拿把小刀割下一束黑发,用白帕包了,飞也似的跑向墓陵石门。不一会儿又顺着桃花通道出来,凌墨尧他们正等着她。再回头看时,一片灼灼桃夭,开得灿烂,纷纷扬扬将他们隔离在外。
      未央抬头看看乱红上面的蓝天,心中一阵刺痛。兰馨紧紧握起了她的手,两人红着眼眶,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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