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颜》做梦天使

52、痴心父母 凌

　　凌墨尧一杯茶端了半个时辰，杯中之物已荡漾许久，仍是不见有洒出，他对面那老者轻合眼眸，捻着念珠，静静随他默然。他的胡须已经雪白，可满面微笑，甚是平静，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阳光耀眼，半卷的帘子上停了几只蝴蝶，树影婆娑，投影其上，与彩翼共舞。偶来的两声慵懒的母鸡叫，更为这午后添了几分困意。凌墨尧缓缓放了杯子，苍白的手指慢慢合拢，直至指节泛青。
　　“我这回又得辜负于她么？”自胸腔而来的声音满是不甘与愤怒。
　　“阿弥陀佛……”那老僧终究是长叹一声：“尧儿，人生在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视为不辜负。其余的，不过是爱之深，痛之切罢了。一切随缘吧，当年之事不亦过来了吗。”
　　“师父，您不明白。”凌墨尧眸中一闪，沉声道：“如今之我，已非昨日之我，当年切肤之痛，已悉数相报。所以，我绝不会让我的央儿受伤害。”
　　“何况，她与蓉儿不同。蓉儿内刚外柔，她却是内外具刚，没有人可以伤的她一丝一毫。”
　　那老者睁眼看看桌上的易卦，又闭上叹口气：“悲欢离合，旦夕祸福，时运之际，命数使然。公主命里该有此劫，是福是祸，哪里又全的知晓呢？罢了罢了。”
　　凌墨尧心中一惊，一股剧痛漫上心头，让他难以呼吸。他努力定定神，咬牙瞧着自己双手恶狠狠道：“我这一生好也罢，坏也罢，都是上天安排。他拿走我最珍贵的，却用这套枷锁困了我十几年，如今还想打我孩子的主意？我凌墨尧虽是凡胎肉类，时日不多，却不得让人如此戏弄！天也不行！”
　　“师父，如果我逆天而为呢？如果我用数百万铁骑护她周全呢？如果我拿整个天下换个‘人定胜天’呢？”凌墨尧红着眼，渐渐似狂而癫。
　　那老者轻轻摇摇头，睁眼看着他，平静道：“尧儿，这么些年，你后悔过吗？”
　　凌墨尧正喘着粗气，神色激动，闻言却兀地一怔。
　　当年自己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一马一刀为凌国扩大了前所未有的版图，天下怔畏，称为“战神”。后来，遇到了她。
　　她是敌国敬献而来的数位美人之一，却是唯一留在他年轻炽热心上的。她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孽。为她，他放弃了自己的铁马戎涯，站在了波谲云诡的朝堂，只为护她一世周全。而她，亦是去国离乡，背弃一切，只为与他栖宿天涯。那时候，师父站在紫蔚山崖巅，问他：“你后悔吗？”
　　他看着不远处那抹红衣，爽朗的笑了：“天下易得，佳人难求。凌墨尧一生，有蓉儿足矣！”
　　往事经年，当初笑语，放佛还在耳边回响，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从未后悔！”他这一生，有那么一段刻骨铭心，足矣。
　　“阿弥陀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你不后悔，何苦逆天命而为？人各有自己的路，公主有公主的命运劫数，尧儿，你还不明白么？”
　　凌墨尧回首往事，他和蓉儿也好，眼前师父、母后、他人也罢，竟发现冥冥之中，人兜兜转转，终将绕回命运之网。果真，是命数天定么？
　　“师父，”凌墨尧跪在老者面前，嘴呡成一条线，皱着眉头冷冷道：“不管是命数天定还是人定胜天，徒儿活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倘若日后天要负我，那我做鬼也是不饶的。多谢师父指点。”
　　老者缓缓起身扶他起来，指着那卦象道：“命数乃天定，世事却在人为。昨夜老衲观星象，却有紫星入我皇室周边，还想着是凌国之祥，而今看来，也莫不是公主之祥。若真是如此，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大可放心，只是……”
　　凌墨尧闻言又惊又喜，却听他峰回话转，不知是何难言之隐，急道：“师父，若是如此，便是徒儿之福，未央之福，凌国之福。徒儿必将厚待于他。可……有什么不妥么？”
　　老者叹口气，踱步至窗边，站立许久方道：“紫星若即若离，明灭不定，并伴有凶星在其左右虎视眈眈……尧儿，前途未明啊！”
　　“太师父，太师父……”
　　“太师父，太师父……”
　　一串串急促的喊声扰了两人的谈话，凌墨尧过去正欲开门，却见一胖一瘦两和尚一齐跌了进来，神色着急，满头大汗。
　　“你们两个……”凌墨尧道。
　　“不……不好了，女菩萨……”
　　“是女施主！”
　　“分明是女菩萨！”
　　“女施主！你这笨蛋……啊……”
　　凌墨尧心中一顿，一把提起两人，恶狠狠道：“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说话！未央出什么事儿了？”
　　“额……这……小女娃她……她不见了。”
　　“尧儿，你莫要着急，”老者缓缓走来，不怒自威，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何时不见的？”
　　凌墨尧放人下来，红着眼一字一字冷冷道：“快说……”
　　“回太师父”两人咽口唾沫，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那瘦和尚道：“两……两个时辰前，那位女施主嫌闷得慌，让我们去找人来陪她说话……”

　　驻客楼房门大开，室内笔墨书籍撒了一地，连着帏帘黄帐也半垂半吊，仿佛争斗过般，一片狼藉。
　　“央儿！”凌墨尧第一个冲进来，扶着石桌，面色扭曲恐怖，宛若修罗。他凌利的眼眸扫过角角落落，转身向外冲去，气氛冰冷虽是让人害怕，却丝毫没了往日从容的儒雅。
　　“等等！”胖瘦和尚扶着老者缓缓而来，后面跟了七八个深衣和尚，表情严肃。那老者挣开二人，走向一脸冰冷的凌墨尧，哑着声音道：
　　“你先别急。这谷原是不大，只要公主没过了无量河洞仙族人之地，一切好说。只是……”他动了动，呡呡嘴唇，望着远处青峰，幽幽道：“以防万一，我们不能泄了风声。只得自己人慢慢找。”
　　凌墨尧哪能不知他们与灵谷族的恩怨，是以虽是着急，却坚决反对老者如此兴师动众，非得自己找去。老者说他不明这谷底形势，一人何时能找着？凌墨尧只得同意了。后面那些深衣僧念了梵语，转眼便不见了。
　　“太师父，那咱们呢？”瘦和尚着急道：“若是女施主过了河可如何是好？圣姑圣子那里恐怕……”
　　老者道：“莫要着急，你二人好好收拾这里，稳住众师兄弟，千万不可泄了消息，尤其不能告与孽心，知否？”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道：“阿弥陀佛！”便匆匆回去收拾。
　　“尧儿，”那老者转身望着那不远处的青峰，意味深长道：“我们俩走一趟吧，希望不是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