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处时空之中》执灯闲客

10、part10

　　稳稳的日子永远是短暂的。
　　时间很吝啬，不肯将过多的，分给安逸。
　　时间过的很快，很多年过去了，塔芙拉的时间却永远是停留的，她依旧是当初的少女模样，而老奶奶却变得更老，像是一块燃烧的朽木，已经到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村子彻底冷清下来，除了噬猎妖之馆，再也没有村民了。
　　这个冬天老奶奶终于病倒，卧床不起。
　　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临。
　　塔芙拉烧热壁炉，干柴噼噼啪啪响着，小小的店面依然温暖如春。
　　坩埚里的热水咕嘟嘟的冒着小泡，冲开茶叶的馨香。
　　北风敲打着关得严实的窗户，发出细微呜呜声。
　　老奶奶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塔芙拉。”
　　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一声并不算清晰的呼唤，如雷贯耳。
　　尽管除了那个家族的名号外，塔芙拉从来没有告诉过老奶奶自己的名字。
　　塔芙拉走到老奶奶的病榻前，坐在小木椅上，一如多年前，从老奶奶手里接过面包一般，像洋娃娃一样端坐在那里。
　　“对不起。”三个字，老奶奶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一滴混浊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又骗了你。”老奶奶看着坐的端正塔芙拉，本就不清晰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我知道。”塔芙拉依旧，她没在夸张的笑，又一次用空洞冰凉的声音回答到：“不怪你。”
　　老奶奶闭上眼睛，一声苦笑：“是啊，我都忘记你有能力可以读心。可是我却怕你不会原谅我，我不骗你，就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我都……知道的啊……塔芙拉依旧面无表情，而手却一点点攥紧身上的围裙。
　　不管你有多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依旧会永远记得你，只记得你。
　　“初心。”塔芙拉对着老奶奶一声轻唤，老奶奶一声长叹。
　　“那场好浩劫中我活了下来，只是被压断腿。被治疗以后，就离开公司。我不知道去哪里，却知道这里是你的老家。我知道，当年对你的不公平，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想留在这里了此残生。我也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你。我对你，只有歉疚，却不知道如何去弥补。你肯留下来，让我照顾你，也算是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到底，我还是自私的，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还是骗了你，让你承受误会，让你留下来这么久。我骗了你，人类都是恶的，从来不存在什么好人。我也是，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能好过一点，不再受心里谴责。”
　　塔芙拉依旧静静的：“我一直都知道。虽然被剥离了感情，不能哭不能笑，可是我却没有被剥夺智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便明知道你一遍遍骗我，我却还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也从来不说，我怕你会离开。”
　　躺在病床上垂暮之年的初心，欣慰地笑了，安详宁静：“看来你的感情并没有被剥离的很彻底。这我就放心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哭也会笑，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塔芙拉没有说话，手上的围裙却越攥越紧。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初心挣扎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力气在坐起来，只能恳求看着塔芙拉，断断续续道。
　　“你说吧。”
　　“olny实验成功了，你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我也知道。所以不要复活我。绝对不要。我的一生太累了，无论将来怎样，我都不想在重新活一次。我只想休息……让我安安静静地走……拜托了……”
　　人类，从骨子里，果然是自私的。
　　良久，塔芙拉默默的闭上双眼，叹道：“好。”
　　“我还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得到真正的悲伤和快乐，那就不要再读心了。就像现在的我们，真相抹掉所有的喜悦，只剩苦涩。如果我们依旧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时光，真叫人怀念啊……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好事。对么？”
　　塔芙拉没有说话，初心又是一声长叹。
　　“一定要找到能照顾你的人。”初心再次挣扎着，勉强抬起头，看向一直端坐在那里的人。“你可是欧琳家族的人啊……一定要找到人照顾你，找到你的仆人，你的家人，你的爱人，你的友人，长久的照顾你，我太累了，陪不了你了……你要好好的，幸福的，答应我。好么？”
　　塔芙拉只是静静点头。
　　初心如释重负，倒回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就是福。你为所有带来了福。你也一定会幸福的。”初心叹道。
　　这次，塔芙拉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万籁俱寂。
　　塔芙拉就那么静静看着初心，直到黎明的到来。
　　黎明的时候，初心进入弥留阶段。
　　睡梦中的初心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我们……永远别相见了吧……”
　　塔芙拉只是静默地听，直到初心再也没了气息。
　　天亮了。
　　萧条破败的小村庄里，多了一坐新坟。
　　塔芙拉站在坟前，看着雪花飘落。
　　终究只是人类，终究是虚伪，是自私，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塔芙拉突然在一瞬间，明白了人类存在的意义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或许人类的生存，必定踏着鲜血，无法避免，也无法逃脱，所有的人类，他们永远是一个整体，也永远是都是一个单独个体。
　　这不是悖论，而是人类本来就是矛盾的生物，他们为了活命，可以团结的像是永恒，可在真正的真心面前，立刻崩解。
　　人类不过是矛盾的残忍的生物，在时空之流里，只是微渺一瞬，意义这个东西，是人类给自己活着的一个理由罢了。
　　塔芙拉转过身，踏着新雪，一步一步，与坟墓相背，离坟墓越来越远，雪花一片一片萦绕在她身边。
　　有时间的地方，就有人的存活，有了人类，必定有杀戮，而在无数的杀戮中活下来的人，又何尝没有踏过别人的鲜血，而自己在一次次被杀伐一次次的虐杀，却依旧活着，成就了自己的那些人的血，自己不也是安然的接受，并且成为了神？
　　塔芙拉有一次站在曾经那个小面包店前，招牌上“噬猎妖之馆”几个大字，依旧清晰。
　　人类其实不需要救赎，他们本就是残忍的动物，末日来临，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的，而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个工具，现在一切回归正常，人类重新找到自己的路，唯一留下的理由，也躺在那女神雕像的背后。
　　神像背后，墓碑之影，两两相背，永生永世不相见。
　　在这个时空，自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塔芙拉也终于明白，远古的神明，对自己说的话，也终于明白神明为什么会离开。
　　神明被人类背叛，这种感觉，真的刻骨铭心。
　　除了离开，别无他法。
　　初心说得对，也许知道全部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事。
　　塔芙拉推开噬猎妖之馆的大门，里面一片虚无的漆黑，飘渺，无限如同一个黑洞——时空隧道，这个曾经人类一直期望的地方。
　　回过头，olny女神像依旧遥遥立在山顶，不悲不喜。
　　塔芙拉干涸许久的泪腺，突然一酸，留下一颗晶莹泪珠。
　　尽管又一次的被背叛，那却是她最后的愿望。
　　所以，我会实现的。
　　也许败落的这么长时间的欧琳家族，也确实该振兴起来。
　　家族里，还是需要几个仆人的吧。
　　塔芙拉转身关闭噬猎妖之馆的大门，毅然走进时空隧道里。
　　那么，再见吧。
　　【塔芙拉.欧琳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