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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夜客来 平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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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城。
正是子夜时分,空气清寒,星子零落,一弯缺月高悬于深黑的天空。
更夫老王头咣咣敲着巡夜梆子,口里念叨着“天干物躁,小心火烛”。白日里亲家娶媳妇,他去随礼,喝了不少高粱酒。这会儿酒劲携着困意上了头,多少有些精神不济,号子便喊得有些不太利落。烛字尾音还没喊满,他一个长长的哈欠就跟了上来,直想把身子歪靠在墙上睡上一觉。
大街上巡城的士兵也没了个人影,悄然无声,就只听到老王头踢踢踏踏走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偶尔有夜行的野猫从房顶上窜过,喵呜一声跑得飞快。
老王头脚步踉跄的借着月光拐进了张举人巷子。
这巷子名倒是前朝留下来的,老街坊们提起来也曾说过小时假在这府弟门前的石板上撒过尿。而巧的是,现如今这地住着的确是一位姓张的官家老爷并几房和下人,也有二三十口人上下,是个大户人家。到底这老爷是不是举人,老王头也不确定,然在他看来,当官的必定得先考上举人,在那红艳艳的考榜上落了名,起码比那巷口的李秀才学问更高,是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
白日里也曾远远见过这张老爷,出入有轿,小厮前俯后踞,气派的很。到底人的命天生有贵贱,哪像他父亲辈就是打更的,传到他这代,仍是个打更的,哪天要到祖坟去多烧点纸钱再去菩萨多给点香火,可是……他这般出神想着,身子没留神在墙上蹭了好几道灰。
他被墙多撞了几次,就又想起了老话,听说当初造宅院的时候,这相邻的两家似有些矛盾,却又都是大官,不肯让步的,因此这巷子留得有些窄。
两边的高墙将西斜的月光挡了,巷子里一点亮光也没有。他摇摇晃晃的在巷子里摸黑,一边撞一边将那说书先生的话嘟哝着:“有个历史上留名的张丞相还说过,“千里送书只为墙,让它三尺又何妨”,这姓张的和那姓张的当不是两家人……”
出口处,一角月光伸进来。老王头一脚踩上去,出了巷子。
他却没注意,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却突然涌起了一团一团似雾似霰的东西,如水漫漫到了大街上,像是有意识一般,缓缓向着城东尽头而去。远远的前方飘了一盏灯笼来,惨白的罩子里是艳红的一点烛火,在那团浓雾前示意的停顿了一下,转而回身向着来路去了。行了一会,便见一处三层小楼,楼前立着一支酒旗,上面白底墨字草书聘珍楼三个大字。灯笼绕着酒旗前后三圈,接着上下一点转了个身,自个给自个挂在一楼的屋檐下。
那门上的铺兽睁了睁铜铃大的眼睛,龇了一下嘴,又合目睡了。
紧闭的大门里面传出喧嚣的丝竹云板声,热闹极了。此刻有人从里将门开了,夜明珠的光顺着门缝流淌出来,一直铺展至酒旗下。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少年人,年纪看着不大,十一二岁,浅苍青色的长袍,衣摆处绣了一枝细伶竹子,一派文人气,模样也清雅温和,脸上笑意盈盈的迎出来。
那团白色雾气忽的散了。
少年人开口问道:“怎么此刻方回?”
那雾气散了后,现出两个人来。一个一身红色斗篷,此时帽子拉了下来,却是一张倾城故国的脸,眉目端的十分妖娆妩媚。美人伸出纤指对着少年人,也不答他的话,将他细细地瞧了一番,方才抿唇一笑,继而道,“小八,变幻术有长进嘛,今日这模样同昨日一样的像,看着已经有千户大人的一分了。”她转头示意了一下身后,“这位是张大人,你招待一下吧。”
说罢,迈步在前面走得飞快。
叫小八的少年虽听得有些不喜,到底还是忍着没接她的话,伸手将张大人给迎进了门。奇怪的很,原先在门外听到的喧嚣声此刻却全然听不到了。一楼大堂十分的开阔,空空荡荡的无一桌一椅,高处不知如何悬着八个夜明灯,将这楼内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张大人,这边走。”
那张大人是个中年男子模样,表情迷蒙,像个木头人似的跟在后面。
从右边的楼梯上二楼,廊道弯折,柱杆上粗粗刻绘着青莲的纹样。
小八随意的推开一间房的门扇。门口正对着一架屏风,屏面上绘了大朵大朵艳丽的花,红色花须长若珠帘,枝蔓缠绕纠结,张牙舞爪地欲要破屏而出,把这张大人给吓了一跳。小八四下看了一眼,对着空中无声的念了几句,方道:“张大人稍坐片刻”,却不等他回答,转身关了门扇就出去了。
房间里同大堂一样陈设简单,白色的墙壁,除了那张屏风外,仅设了一几一席。张大人此时似乎有些清醒了,忐忑莫名,咬了牙撩袍坐下。房间里是一种奇诡的安静,好似万生万物皆已消亡,仔细听,又能听到一点稀稀簌簌的响动,像虫蚁慢慢翻开泥土,蠕动着身子爬在人的心上,抓抓的难受。张大人站起身来,却并不敢出门去,眼神不自主地落在屏面上。那艳红花朵忽的劈开房间里的朦朦暗色,裹挟着枝蔓出了屏风,铺爬上了白色的墙壁。重重花瓣里星星点点的有东西在闪动,仔细辨别,却是一颗颗眼睛,从密密枝叶间盯着他,似冷笑,似嘲讽。
骇到极致,他无法动弹。
“张大人想要高官厚禄美人重物?”不知哪里突然响起女子的笑,极轻佻的尾音上扬,“聘珍楼做的生意可不一般,你要的楼主人都可以助你得到,但需要付出些什么你可想清楚了?”
那声音极诱惑,绵软挠人。张大人回了神,浊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以生易生,以死易死,我的魂魄要交由聘珍楼处置,永世不入轮回。”
今生今生,来生来生,谁还去管。
张家现任族长张律乃本朝户部尚书,又曾经连着主持过几年科考,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煊赫。他张镇却只是张家一个没落的偏房分支,家境清贫,父亲早逝,靠着族里的帮衬才得以进学。寒窗苦读十几年,幸得榜上有名,去西边做了小小县官,自认也是勤勉尽责未曾有一丝懈怠。奈何所辖县区清贫,官禄所得孝敬了上峰,便所剩无多,更无多余钱财四处打点。中举时的意气风发,被这些年的官场消磨的只剩下了不甘。
不甘心!凭什么同是姓张的,直系的那些人不学无术也能出入天子朝堂风光无限!
这些年的官场争斗让他的感恩变成了怨恨。帮衬族人张律不过是给自己在朝中多些助力,让自己的官路走的更顺利一些罢了。这个念头一生起,就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成了执念。此番春上到京城述职,又是得了平的批复。边陲之地的小官又有何功绩可以称得上优呢。他不甘不愿地去张府例行拜见,门人看见他的拜帖,傲慢的看了他一眼。就在这当会,正门口却走出了几位着紫衣袍的张家子弟。
走马章台,不学无术,纨绔二字。
他没有回驿馆,找了个酒肆喝了个酩酊大醉,思及这些年在西北荒凉之地磋砣的时光,思及老母念叨着江南的生活,思及这些年的郁郁不得志。怨怒化作漫天的恨,披肝沥胆的来回搓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酒馆的,再醒来,便看见一个妖艳的女子站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富贵加身位极人臣。
“那就订下这死后之约吧。”原本铺陈墙壁的枝蔓向着张镇所在的位置汇聚,从他的脚慢慢向上缠绕,枝茎生出绵绵细细的刺,扎进他的心脏。血顺着叶脉缓缓流动,花瓣散发出异样刺目的红光,还有妖异的香。
张镇的眼神有些怔忡,再回过神来,房间里安静如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上咚咚咚响了三下,小八去而复返,送了一份吃食来。碗盖打开,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张大人,请用。”
“用了这碗汤,张大人心愿得偿。”小八退出去,临走又道,“张大人用完可自行离去。还请张大人记得,世道阴阳乾坤,皆有定数平衡,有所得,必有所失。”
张镇听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冲上灵台,原先的坚定又动摇起来,这样子究竟值得么?手边那份汤品的香气却钻入了他的口鼻间,勾住了他的心神。
他喃喃道:“我想要权势和富贵,不想再做一个卑贱低下看人眼色的小官,这些都是值得的,值得的。”
像是受了什么驱使,他一把捧起碗将汤喝了下去。
二楼廊道柱杆上的青莲作了红莲变幻,似要滴出血来,泛荧荧的火光。一楼大堂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立着个戏台子,二胡嘶哑古琴叮咚,丽人延颈秀项,扬着长长的水袖,一节虬枝腊梅掩在袍角,正侧着脸唱着“梦中邯郸道,又来走这遭,须不是山人索价高。时自嘲,虚名无处逃。谁惊觉,晓霜侵鬓毛”。
张镇听得痴痴呆呆,只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性命东西,脑袋里却像是压了重重的石板,无法劈斩,一时闷得癫狂,奔逃而出。
小八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此刻方放高了声音,朝着戏台子上道:“画皮,别唱了,闹着耳朵。”
那丽人轻软的转了个腰,水袖拂过,“你看了那么点人间的书,便想当那醍醐灌顶的说书先生,也不想那些个俗人听得懂么?”
“你不也唱的阳春白雪,谁人听得懂?”
“我唱给自己听。”
“你该给他唱个黄梁一梦。”
“我高兴唱这个。”
得,没法好好聊天。
小八闻言有些无趣,觉得先生说的“唯女子和小人难养”果是至真良言,不我欺也。期期艾艾的到底将方才那想问的问了出来:“我已经有千户大人的一分了?”
画皮将袖子掩了唇,一双眼睛流光飞舞,斜斜的望过去,捏了嗓子,细细的声音道:“一种风流谁得似,将麻雀误认作金凤凰,尽是张惶。”
画皮唱罢,正色道:“还有九百九十九分不得。”一挥袖,楼里又恢复了原来模样,抚琴的伶人,敲云板的老头,贴成墙上的一幅工笔画,安静无声。
(此段唱词引用元曲卢挚-金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