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梅花、鹤和鬼火 甫一走进这 ...
-
甫一走进这深山密林,小白狸就觉得凉意沁人,不由得紧了紧手臂,又向手心呼气。明明外面太阳还没落山,这林子里却冷成了这鬼样,早知道就在外面等着了。
林间久无人至,地上覆了层层厚厚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先是听到一声脆响,接着脚往下陷,感觉到一层绵软。
她不由想到了一个词:鬼气森森。
不知这下面是多少年的动植尸首化成的淤泥。她生性喜洁,赶忙将这念头压下去。
正是春天,万物生发,雨季尚未结束,藤蔓灌木长得分外活泼,牵织出天然屏障。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水汽也渐渐化成了薄雾。
小白狸接连被裙摆和衣带绊了好几次,低声咒骂,又开始后悔不应该跟进来,索性化了原身,方才觉得便利和暖和了些许。
前方昏瞑夜色中,大人已经停在那好一会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跳上枝头,端坐在树丫上,闲闲舔了舔爪子,向四周张望。身周高耸的乔木将天都遮了全部,覆覆叠叠,影影绰绰,哪里还能看得到天色?
这山从外面看像是一个倒扣的碗,风雨日月皆在碗里盛着,又兼人迹罕至,天然的修道场。一路行来,按理说花精草怪应当很多,就说那野棘藤,藤身上的结盘旋交缠,看起来最起码有千年了,成个妖应当不难。
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妖气也不曾嗅到。
小白狸摇了摇尾巴。原先并未计划在此停留,只因行经这个村子的时候,听得那个村子里的老太婆说什么“那山里葬着一位皇帝”。大人就有了兴趣。
大人是和皇族中人是有什么渊源吗?可看他对本朝皇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老太婆年纪实在太大了,头发稀疏,一口牙几乎掉了个光,说的含糊不清:“别去别去,那林子里闹鬼吃人……”旁边她孙女倒是说的伶俐清晰:“阿婆还说那山里有妖怪,我若是不乖,就会被抓去的。她说我爹就是被妖怪吃了才没的。”
说是葬着皇帝,这山里连个皇陵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刻,她真是怀念京城的春光和红豆团子。
小白狸整理干净,跳到大人的肩上,也不出声打扰,顺着他的目光跟着看向前方。林间的雾渐渐像流动的烟气,越来越浓,一切都朦胧恍惚,看不真切。
大人放低了声音道:“有羽族的气息。”声音里有一丝丝不自觉期待。
他既特地如此说,断不是在讲林子上空偶尔飞过的那些没有灵性的夜鸟夜蝠。她凝神看着周围,仍是一无所觉,暗暗撇嘴,道行浅怎么了怎么了,早知道就不跟进来了。
大人甩出几把玉羽刀,刀锋携风,劈开他们所在方寸之地的雾气,眼前的景色得以暂时显现出来。
他们的正前方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似乎要好几个大人才能围抱住,这在西南也属常见。奇特就在那树枝上遍生的白透如玉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诡异凉冷的寒光。
寒光透过雾气晕开,又像珠光宝气般蛊惑,引人上前欲一探究竟。
小白狸看着看着,惊异道:“绿篁?”人间四月芳菲尽,这林中梅花夜始盛开?
仿佛是因她的一声惊呼,那玉色的光顷刻变成了绿色,如翡翠一般水亮招摇。
寂静林间忽的起了风,一阵一阵的从上方掠过,叶子发出浅浅的如海涛般的声响。灰白的夜色似是被人无端的泼进了一盆墨,四周升起星星簇簇的碧绿磷火。那株花树在如墨的夜色和鬼火的衬映下,更加剔透晶莹。
身侧的浓雾重新一寸寸的汇聚,泛浮着隐约的腥臭,滞重的似是要缚住人的四肢,动弹不得。这下连小白狸也觉出了不对劲。
“走近了看看。”
走近了才看到那粗壮树干中间早就挖空了,形成一个约一人高的天然树洞。
大人没有迟疑,抬脚迈入。小白狸迅速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跟在身后,擦出几簇火苗照明。
入目皆是死人头骨,沿着穴壁堆叠,空洞的眼眶木然的望着两位不速之客,怖意森然。
饶是小白狸跟着大人看过诸多奇诡,也不及这皇皇白骨入眼的震撼。她立即向大人那边靠住,心中冒出千万句粗话:这是要摆什么逆天大阵啊!吓死人了都!肯定是有妖怪的,大人你快念咒,抓了它们,我们赶紧回聘珍楼。
半晌也不见动静,小白狸睁开眯缝的眼睛,大人却已走至那骷髅墙壁边上,对着一排骨头,脸上神色凝重。过了一会,他拈下一片不知什么东西,眉心簇得更紧了。小白狸期期艾艾走过去,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羽毛。大人的脸色,有种似曾相识的失望,目光向下垂去,嘴角无奈的笑了一笑。
他本长着一张良善若神明的脸,然而这般神情,又似修罗般无欲无求,无端有杀气盈溢。
小白狸感受到他内心一闪而过的绝望,过去摸摸他的衣角,正要说些什么宽慰他。眼前晃过一片白色,伴着凄清的长鸣从洞口飞入。
竟然会在此地见到一只白鹤。
这突然出现的白鹤直扑向大人,与此同时,整棵树晃动起来,枝丫开始往内收紧。敢和大人交手,啧啧这厮胆子真大。她跳到一边,一边悠闲的看着战况,一边疑惑仙灵谱里写白鹤“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宗长,仙家之骐骥也”。仙外之兽,怎会在此地出现?
现实却毫无战况可言。她一个恍神,那只仙鹤早就委顿于地,白色的羽翼上血迹分明,只余一丝生气。
再抬头看大人,手中结印,掌心贴合,拇指交叉成十字。
半空里凝出一股碧绿雾气,初时如烟一般轻飘,渐渐固了形状,有首有尾,呈出人的轮廓来,一袭衣衫湿潮滴水,行止间缓慢迟重,不是尸妖又是什么?
人死灯灭,三魂七魄被黑白无常拘了去,难得就有那已死之人,或存了未竟之志,或极凶的,牵住一丝一缕魂魄,就此复活,到处潜灵作怪,迷人败本。小白狸听上古传说里有王子夜之尸,青耕尸,女丑尸这类尸界翘楚,但它们便是如眼前这般丑陋模样吗?
这树洞本就不大,此刻充斥着腐臭,叫人不由想起虫子烂泥之类的脏污。小白狸顿时胃里有些难受,本已十分的冷,此刻冷得又重了几分,若处冰窖。
那死尸开口问道:“你能看见朕?”
千户对皇族本就十分着意留心,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凛,定目往那死尸的灵台上看去,口里默念咒语“三魂七魄,回神返婴”。
半空中慢慢显出他的姓氏命格来。
极向离明格,又称“君临天下”,紫微在午坐命,辅弼煞主隐在其后,君临天下时,邻宫左右破之。
千户:“明宗皇帝。”
眼前的碧绿雾气汇聚成的人形渐渐显出模糊面目,脸皮贴着尸骨,飘飞至千户面前,“没想到,竟还有人识得朕。”
史载宁朝第十三任皇帝明宗,出生之时司天监夜观天象作预言“彗星入北斗,国主必亡”。这位皇帝政事不勤,国事荒疏,却痴爱鹤与梅,宫中遍植梅树,营建鹤苑,且有梅妃鹤臣此类荒谬之事。宁明十年,北狄扰边,燕云失守,狄人破关后直入都城,明宗命军队护城抵抗夷敌,众将士回道君有鹤臣无须我等,全城皆逃。可怜明宗临阵率兵,与敌会战于九华山,可他又哪里有本事能扭转乾坤,落得个身首易处,尸碎零落,只余个肝是完整的。
史书里道明宗昏庸无道,以至国破,最终下落无闻。
原来是葬在了这里。
明宗脸上忽然一片落寞之色,“敢问现下是哪朝哪代?”
千户未曾说话,小白狸开口回道:“现下是永乐,已过去千余年了。”
明宗愣怔:“竟过去了千年么……”他突然狂笑起来:“那我岂不是个老妖怪了……”笑着笑着脸上落下泪来。
小白狸心道,你确实是个老妖怪。看他又笑又哭,忽的又明白了他,困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夜与骷髅为伴,是谁也要疯。她并不知道事情的前情,只觉这样一个鬼,过得丑陋不堪,倒不如往生去。
白鹤突然发出几声低鸣,凄绝哀婉,一双赤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明宗。
明宗似乎这时才发现它,走过去:“主人一去池水绝,池鹤散飞不相别”,喟叹道:“是我对你们不起,二君本性情高洁,为我折损至此。”他脸上现出悲怆,转头向着千户大人:“我也无牵挂之事……烦劳大人,多谢。”说罢闭上眼睛。
千户脸上未见波澜,突出言语:“你死的那一年,有见到奇怪的征兆吗?比如一只五彩羽翼的鸟?”
明宗仔细地想了想:“大人许是说的庄王?夫子授课时倒是有讲过,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可叹他不是“一鸣惊人”,是“彗星入北斗,国主必亡”。
他又想了想:“不过那一年宫中倒是听说出现了一只有很大翅膀的黑色鸟,没人说得上名字,叫声嘶哑。宫人们都说是不祥之兆,我并没有怎么在意。”
千户虽没抱希望,却仍是心情低落下去,回身走出,对小白狸道:“烧了吧。”
明宗皇帝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年他才五岁,一身锦衣富丽堂皇,是宁朝最珍视的小太子,却不知是谁将预言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他好害怕。御花园里悄寂无人,照顾他的宫女也不见了,只有一树梅花开得茫茫,花瓣笼了他一身,说不出的清香,几只白鹤伸长了颈项,清亮的叫了几声。
他渐渐长大,一直忘不了那句预言,索性丢了政事,日日与梅为伴,为鹤为伍。
从没想过这样死。
身周皆是侍从的残肢断臂,血泥污泞,他自己身中数刀,被砍劈得七零八落。
奇怪的却并不觉得十分的疼,只觉得脏,难以忍受。身周有一株梅花,开得渐近尾声,花瓣落到血泥里,他可叹半天,零落成泥,连香如故亦是不行了。恍恍然中,一只白鹤飞来,颈项修长,气质清雅,他想将它赶走,此地不堪,不是它该来的地方。白鹤却停了下来,细脚伶仃的走到他身边,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继而翅膀作刀,劈开自己胸腹,以已身为棺,将他那尚算完整的肝收敛。
他想,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也可能是鹤来报恩。
却不妨事情渐渐走得如此血腥,一梅一鹤竟是想要将他复活的意图,不断用人的血肉来滋养他的那一零星肝,漫长岁月过去,竟也叫它们几近做成了。
他却觉得惶然,想死却死不掉,身周的孤魂野鬼很快有鬼差拘走了。他却似无人看见,无人查觉,飘荡来去,困在这一方密林里。
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