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白夜行》陆葵

11、桃花少女 清晨，平安

　　清晨，平安城西大街一处点心铺子前，店家正挂上营业中的木牌子，迎风的浅蓝布帘子一掀开，正值季的青团香气一下子扑面而来。这个店在平安城是个老招牌了，老师傅做出来的青团子圆润萤亮，云片糕缀着什锦也掩不住白洁似玉，更不用说那豌豆黄驴打滚芸豆卷水晶桂花糕艾草窝窝更是叫人食指大动。每日里来生意兴隆，供不应求，因此常有人一大早就来守着。那店小二一大早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位姑娘也不稀奇，慢腾腾的上下左右收拾了一通，此时见那姑娘还不进门倒是心生奇怪。
　　琐尾认真的听着面前的大婶说话。
　　只是那婶子说的颇是奇怪：“你问葛家啊，葛家早几年前儿子就没了，剩下老夫人和一个下人，看，就在那条街过去拐个弯第三户人家就是了。”
　　红衣崔判官是说，破镜今世投生于一户葛姓人家，如今正担着京城一个小小的千户官职，怎会几年前就去世呢？若真是如此，那破镜的魂魄便是不见踪影了。
　　大婶本是个爱唠叨且又热心的，却因着今日要去赶集不能长说，看这姑娘一幅不相信的样子，急了：“我在这地都住了好多年了，京城就一个葛家。”
　　琐尾打算再找个人问问。
　　婶子望着眼前姑娘一身漆黑的长衫，似乎袖子还破了口子，一个姑娘家家的连个花布裙裳也置办不起，突然了悟了，脸上现出同情之色：“你要是来投奔亲戚的？他们家你也是别指望了，那老太太自己生活就可艰难了。”
　　倒是一个善心的婶子，她道了谢，望着满头的日光，又摸摸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先找个地方给自己好好治治再作打算吧。
　　伙计今早竟没做成开门的生意，一脸晦气的开口吆喝起来。

　　“黄帝的轩辕剑也是不济，连饕餮都镇不住，这世道哟，皇帝可真是不济。”她趁着夜色飞进了葛宅。
　　葛家果然如那婶子所说的一样，小的一眼就能看个明了，过了门是正屋加东西两个小厢房，庭中一口水井，旁边几步处种着两棵桃花树，此时花都谢了，桃叶紧密密的，挂着几颗刚有初形的小桃子。
　　琐尾走到正屋门口，屏了气息听了一会，确定里面的人睡了之后，施了个穿墙术进了屋。堂屋寻常人家的陈设，墙上挂了一幅先人画像，条桌上清水供着鲜花，两把椅子一左一右摆着。只左手边辟出了一处小案，香炉里正燃着几支线香，淡淡薄烟笼着几座牌位。琐尾一一看过，目光落在最下首的一个“葛南乔”上，叫人不可置信。她向四周探了探，这里无一丝魂魄的气息，非常干净，葛家几位亲人均已投胎往生去了。
　　老太太年纪已大，琐尾想了想，还是去打扰那位住西院看门的老头吧。
　　老头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琐尾听的很是费劲。
　　“不晓得昨回事，少爷回来后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就……没了，老爷也没了，都走了，留下老夫人，可怎么是好。”他说着竟然哭了起来，一个老人脸上纵横沟壑，一时间泪水涕流。
　　她继续轻轻的问着：“少爷葬在哪里了？”
　　老头：“葬在南山祖坟那边，白发人送黑发人……”
　　琐尾撤了催眠术，神情莫测。判官断人生死，若说崔判官出错，她是不会信的。但这老头说话也情真意切，并不作伪。那便是葛南乔的魂魄离体后，却没有被带去地府，若说是担忧老太太不肯走，此地却又探不到一分。魂魄无□□相护，很容易受到伤害。
　　事有蹊跷，她凝神想着。
　　院子里平地起了一阵轻风，琐尾耳尖的听到了几声少女的轻笑，天真烂漫，清脆玲珑。抬头一看，月亮不知何时挂到了西天，落下一地清辉，皎皎似银。
　　这几日天气晴好，月华也跟着好上几分，难得的阴阳平衡，小精怪们最喜欢的。不如拘个来问问。
　　琐尾将逐魂之术布满寂寂庭院，果见两个穿粉红衣裳的正坐在石阶上一边执着粉色团扇赏月，一边嬉笑聊天，轻罗小扇夜色如水。草木清华之气入鼻，又带着一丝丝的甜香，再看那两株桃树，心中已经猜到这两姑娘的真身是什么了。
　　那两个小桃妖看见了她，吓的跳起来。
　　初生的草木妖因为本体根基在地下，对鬼煞之气十分敏感，也更容易感知到危险。这两小姑娘却无知无觉，想来道行已修成五六分。
　　琐尾不知为何失笑，想起正事，正了正色轻轻说道：“我叫琐尾，为故人而来，并无恶意。”说着低下身子行了一个半礼。
　　那两桃花姑娘相互望了望，个子略高的先镇定下来，放下团扇，也行了一个半礼：“我叫桃春，她是桃夏，不知……不知姑娘所寻的故人是哪位？”
　　“这院子昔日主人家的儿子叫葛南乔的。”
　　这两姑娘听到此，脸色均变了一变。那桃夏更是失口“啊”了一声，显是知情的。
　　不知为何，疑惑此时得到了证实，琐尾心里反而不慌了。她细长的指尖抚上腰间衣带，一缕黑色长发挂在手背上，衬得那手如岩石一般的白。
　　她一字一句道：“烦请两位姑娘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语意中不自觉地带出森然味道。妖为了快快修炼出人身，生食魂魄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京城人烟密集，天地灵气相较深山密林本就来得稀薄。
　　那桃夏不过才修成人身不到百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春吐芽叶，团出一簇一簇的花来，夏结果实，将桃子晒出清甜，秋吹萧风冬被霜雪，终日在这庭院里苦中作乐，捱着修行的时光。此刻她感觉到琐尾身上突涨的煞气，心口直跳，不明白为何这和善的姑娘突然变了脸色，瑟缩着往桃春身后躲：“有一日，一个长的很好看的仙人来过后，这家的少爷第二天就没了。桃碧说，是那仙人要借葛家少爷的身体一用，就逼走了葛家少爷的魂魄，将他的身体占了。”
　　她说的故事齐整，琐尾听得大概，口中生苦，魂魄离体未归地府，他一个凡人，孤魂野鬼飘着，最容易魂飞魄散。她仅剩下的一点福气终归是没能护佑到他吗？
　　那桃春心思要细一些，见她如此失措，不由道：“你且安心，桃碧守着他的魂魄好好的。我们草木一族于此向来有些优势，春华秋枯，来年又生新叶，总是生气充沛。”说着，她指了指东院的那两株桃树：“这里原是有三棵的，桃碧耗了些精力，虽说那仙人也过了些仙气给桃碧，但还是有些伤了根本，今年她就没能开花。”
　　琐尾走过去细细看，在那两棵树的边上果真还有一棵残树，瘦枯的树桩上生了寥落几枝细叶，却还有一丝生气。她取下一根长发丝，置于手心，暗暗念动，渐渐的那发丝变作了一根轻盈的尾羽，软软的展开在空中，月夜下根根细绒清晰可见，绕着那枯木盘旋了几圈，向下扎去，消失于地面。
　　桃春所说不假，她这才问道：“这桃碧是？”
　　桃春脸上神情复杂，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惋惜，“桃碧是我们姐妹，我们三人一道起心修仙，哪知桃碧她动了凡心，喜欢上了葛公子，好在也记得人妖殊途，并不曾跨雷池一步。几年前，此地忽的降临一位仙君，说是借葛公子的身体用，请我们帮忙照看葛公子的魂魄，还说七年后必来还复此身。那仙君法力高强，我们区区修为奈何不得，别无他法，只得应承下来，桃碧亲守着他。”
　　她朝天上看了看：“这便是第七年了，也不知那位仙者可还记得七年之约？如若不至，葛公子和桃碧怕是活不成了。”
　　桃碧用情至深，必是要守到最后的。
　　过了片刻，那支尾羽从地上冒出回到琐尾手中。琐尾细细看了一下，他的魂魄果然在地下，尚且完整。只是这桃碧的道行受损，已是非常虚弱，这样下去怕是守不成。她五指在空中抓了抓，清润如水的月光变作几缕绵长丝线，越积越多，渐渐团成圆形的珠子，慢慢落到那枯木前。
　　琐尾灵力有煞，过给她，反而是一种损害，只能借这月光，聊胜于无。只是，诚如桃春所说，若是七年不至，该如何是好？神仙已迁居九重天，下凡多是自带胎身为历世而来，也未曾听说仙人需要借凡人身体一用的道理。
　　琐尾蹙眉，“你们如何确定那是位仙人？”
　　她收起了一身煞气，桃夏恢复了一点能力，在一旁呐呐出言：“我再没见过比那位仙君更好看的了。”
　　一个比一个的耽溺美色，桃春忍不住训她：“你又见过多少了。”
　　桃夏争辩道：“我是没见过多少，但那位仙君确实好看啊。”
　　还是桃春心思细腻，仔细想了想当日情境，说起来也是她们初初化妖，躲天劫还来不及，又暂时不能离本体太远，哪里见过什么神仙，连妖也不曾见过几个。她说道：“那天晚上，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节。我们正在庭中戏耍，便有两人进来，其中一位着一身白衣，脸色冷冷得不好说话，只过来交待我们，大抵是说我们心思纯净，有一事拜托。以前听说我们草木妖只要不染血气，便很难被发现。所以他一见我们便识的我们是妖，我们便觉得他定是神仙，对他所托之事便应承下来了。”
　　根本无力阻拦，只得应承，连他如何就看上了葛南乔也不清楚。
　　琐尾听得云里雾里，道：“就没有其他的了吗？他有说名号么？”
　　桃春不好意思，“并不曾，我们不过些微小妖，哪里敢问。那仙君虽举止有礼，神情却冷峻的吓人。”
　　桃夏连连点头，却又道：“姐姐你可还记得那位仙君旁边还跟着一个小白狸？”
　　桃春倒是没有印象，此刻怔了怔：“什么小白狸？哦你说那个跟着他身边的小姑娘？”
　　桃夏有些急了：“就是小白狸啊，很爱笑的啊，还跟我说，她没什么玩伴，等我修行足够到可以离开此地，就可以去聘珍楼找她玩。”
　　聘珍楼又是什么？
　　那桃夏却再也想不起更多，或者那小白狸只是随口一讲。
　　琐尾留下尾羽，郑重谢了：“若是那位仙人应七年之约而来，还请告知我一下，只要将这尾羽如此这般，它便会来寻我了。”
　　桃春和桃夏双双应了。
　　将将要走，琐尾停下来，终还是问了：“葛公子他……他前几年可好？”
　　桃春的声音轻轻的：“葛氏夫妇去世的早，家道中落后葛老夫人带着孙子搬到这里时，葛公子才十一二岁，好在家里略有薄产，两人也算支撑得过去。葛公子念书很好，人长的也俊秀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