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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悲惨的故事2 ...

  •   顺子经常会控制不住思绪地回想起,从采梅得病一直到下葬的那段日子,想得他心里呼天抢地,伤痕累累。采梅死了,他越发感到她是举世无双的,因此对她的那份思念绵长不绝得好像一条小河流淌一样永不泯灭。
      他时常会跪在父母、采兰的坟前,心中默默地向他们告祝:“我一定会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的,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不受欺负!”
      作为两个单亲孩子的父亲,似乎做到这些已经是问心无愧了。但是,这些容易做到吗?顺子没有怀疑过,他相信自己,因为这不仅是他的责任,还是他的愿望,更是对死者的慰藉。
      除此之外,萦绕心头令他发愁的事情是那笔高利贷。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履行白纸黑字上的条条款款,不然李维虎那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顺子知道自己不是李维虎的对手,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耍赖和装糊涂打马虎是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的。顺子每年地里的净收入不到一万元,怎么能够担当得起十几万高利贷的压迫榨取呢?顺子向来没有否定过自己是个昂藏七尺男儿,老天爷虽然无情地播弄着他的命运,翻手也曾让他繁华过,覆手苍凉得几至于使他毁灭,但是,他认为自己不能没有担当。
      为了攒钱还债,顺子忙完了田地里的活计,便到屈吴山一带深山里挖药。屈吴山一带群山连绵,草多树密,生长着很多中草药植物,其中地骨皮和大芸最容易找到。这一带的人们小日子过得不好的,都进山挖药。采兰死后,顺子几乎每天都要去挖药。收购药材的是宁夏的老回回的,价格和秤杆子都比较合理。一年下来,顺子挖药也能弄七八千块钱,加上庄稼的收入,超过了一万五千块。这笔钱应该说对于顺子这样一个普通极了的人来说,足以沾沾自喜了,但是他却愁肠百结,因为它还不够相抵高利贷的利息。
      堪堪时日已到,顺子仍然没有凑够利息。顺子担心李维虎上门前来讨账,担心得茶饭不思。越害怕什么就会来什么,李维虎终于还是来了。他开着小轿车,载着两个威猛魁梧的莽汉子,一个青面獠牙,一个鹰鼻鹞眼,都是为虎作伥的害人鬼。下得车来,扬威耀武,施施然走进顺子家大门。顺子赶忙笑脸相迎,恭敬有余。两个孩子吓得躲到厨房里瑟缩着不敢出来。
      李维虎头昂得跟一匹精力充沛的叫驴一样:“顺子,钱准备够了吗?”
      顺子不由战战兢兢:“还没呢!”
      李维虎说:“我还想着你昨天就会给我送到家呢,没曾想你还给老子耍大狗,非得我亲自上门一趟呢!”
      顺子低声下气地说:“我准备着凑够了就给你送去呢,这几天正抓紧凑呢!”
      李维虎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你也知道该怎么着吧?!”
      顺子不敢说话了,低头不语。
      李维虎问:“你凑了多少,先拿来吧!”
      顺子就从柜子里取出了那一万五千块钱,双手递给李维虎。李维虎数了数,还差得多呢,立即色变。
      “你狗日的这才有多少呢!”
      顺子不敢说话,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李维虎对那俩汉子说:“进门的时候看见那头骡子还不错,去把他牵上吧!”
      两个汉子答应一声,就去厩里绾缰绳。顺子赶忙拦挡,被他们一个拨脚摔倒在院子里,灰头土脸地趴着起不来。骡子怯生,两人一进门它转身就踢。两个汉子牵不住,顺手抄起铁叉便打,打得骡子更加踢得厉害了。正好三奶奶串门回来,看见两个人像强盗似的对骡子下手,她就不高兴了。
      “你们干啥的?”她问,“咋打畜生呢?”
      一个汉子说:“管你屁事!”
      三奶奶生气了:“你这娃没有教养,我六七十岁了,你咋这样说话呢?你妈白养你了!”
      那个汉子便冲到三奶奶面前理论:“你这老东西还爱管闲事,小心老子一拳头砸了你的牙!”
      三奶奶气得头晕眼花:“你这狗日的货色,不知道大小了你!你有胆子冲你奶奶嘴上打一拳头看看。”说着将嘴巴递了过去。没想到这鲁莽汉子胆大包天,真的望着三奶奶的嘴上捣了一拳,幸亏用劲小。三奶奶嘴上冒出了血,哭着大喊,“儿啊,你们赶快来,这畜生下的打我呢!”
      两个彪形农家汉闻声跑了来,一看果真打烂了老太太的嘴巴,气不打一处来,不待言语,拳脚齐出。那个汉子不曾防备,被三奶奶的两个儿子打得鼻青眼肿。另一个汉子看哥们儿吃亏了,操着铁叉来拚命。
      正在攸关时刻,有人发一声喝,响如雷打:“把铁叉放下!”
      那家伙不识好,举着铁叉望三奶奶的儿子刺去。
      只听那人接着喝道:“把这狗日的打死再说!”
      七八个小伙子扑了过去,铁叉被攥住了,汉子也被放倒在地。只听一阵哎哟哎哟叫疼呼痛,两个野蛮人已被众乡邻打得遍体鳞伤,嘴红脸黑,已无人状。有一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后生,拿了把铲子从茅厕里铲了些屎尿,往两个野蛮汉子嘴巴里填了进去,恶心得众人都发呕,但是都嘻嘻哈哈的高兴,认可他干得好,干得大快人心。
      李维虎闻声跑出,看到一败涂地的场面,吓得觳觫发抖,杜口结舌,半晌,才敢说话。
      “你们咋打人呢?”
      人群中那个先前喊话的说:“你们这三个狗杂种,跑我们王窑庄撒野来了,欺负我们无人吗?”
      李维虎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是来讨账要钱的,有什么不对?”
      大家看他蛮狠,七嘴八舌地和他较量开了。
      “要钱讨账没有不对,怎么打了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呢?”
      “你是不是觉得王窑庄人软弱好欺负,啊?”
      “你不是个好孙子,爷爷嘴上都敢拔胡子。”
      “你妈的,赶快走,免得老子我一会不让你走。”
      “没见过你们这几个坏种杂货,欺人太甚了!”
      ……
      杂七杂八,骂得不堪入耳,李维虎心里尽管不服气,看着人多手杂,人多势众,也就不敢顶嘴,听得要他赶快走,他也识相知趣,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扶上车去便走。毕竟他是惯走农村道路的角色,临走时撩了句话:
      “顺子,你狗日的不还钱,老子让你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口,几个年轻人又来气了,扑过去要打,李维虎踩一脚油门,像落水狗得了路径夹着尾巴一溜烟地逃走了。
      李维虎走了,顺子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加愁眉苦脸。大家看他心神不定,问他怎么招惹的这三个人,顺子呆滞着不说话。三奶奶就说了贷了李维虎的高利贷,大家问贷了多少,顺子最后如实交代数目了。
      村子里几个有威望的人趁大家伙都在,便召开了临时紧急会议,商榷关于顺子高利贷的事情怎么办,大家都一步邻近的,顺子平日也都给大家帮忙不少,今日他落难了,我们是不是应该都伸出援助之手。大家相互商量了一会,便都开始表态。
      王老二说:“我给顺子借两千,啥时候顺子手头方便了啥时候还我,我不逼他。”
      李老三说:“我给顺子借两千,送五百。”
      周老大说:“我家里还有些包谷,我今天下午就拉出去粜了,把钱给顺子凑上。”
      胡老五说:“我昨天卖了几只羊呢,我一会就把钱拿来。”
      ……
      下午的时候,大家齐聚顺子家,前后凑了三万余元,由王窑庄社长王大明交给了顺子。顺子无任感激,拉着两个孩子当场泪眼跪倒在众乡邻的面前。大家慌忙把顺子扶起,数说他这点小事情就下跪,大家承受不起。
      次日,又有几个人大清早送来了钱,合起来一万有余。社长王大明与几个胆大勇敢能够承担事情的小伙子们商量,由他们几个陪着顺子走一趟李维虎家,大家无不欣然从命。于是,有人自告奋勇地开了自家的三轮车,拉上顺子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直奔李维虎家去。走时,社长王大明再三叮咛,见着了李维虎务必好言相劝,不可动手打架,大家都说保证不闹事,能够不辱使命,胜利归来。
      顺子一行的到来,使李维虎大吃一惊,他以为是找他闹事来的。他正在和吃过亏的两个哥们等几人商议顺子这笔款的事情如何解决,不想顺子等人“来者不善”地送上门了。那两人看到顺子等人心里不禁怒气涌动,但是上次的教训经验告诉他们不可轻举妄动,尽管他们虎视眈眈,手脚发痒。他们也害怕顺子等人先下手为强,便慌忙找家伙准备应战,却发现顺子一伙不像是来打架的。
      李维虎问:“顺子,带这么多人想干啥?”
      “给你还款来了。”有这几个虎背熊腰的弟兄撑腰,顺子也心正胆旺,大方地把四万元排在茶几上,“你数数,这是四万整。咱们把账今天算明白。”
      李维虎笑呵呵地说:“好,好。”他将钱点了一遍,正好四万。“你顺子还是讲信用,是我李维虎粗鲁了,我给你道歉。”他将贷款手续拿出来,“你贷了十五万,今年的利息是三万整,我昨天拿了你一万五,你今天拿了四万,除过利息还有两万五,从本金里面减去之后还剩余十二万五,你下年应还利息是两万五。”看一眼顺子,“我算得没错吧?”
      顺子面无表情:“没有。”
      和顺子一块来的一个小伙子听罢李维虎的计算,气愤不平:“你这驴打滚的生意做得好,你这让顺子啥时候还清呢?”
      另一个也不平则鸣地问:“李维虎,你这是放款呢还是杀人呢?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啊?顺子闹得家破人亡,人财两空的,你咋忍心还这样敲诈勒索呢?“
      李维虎铁面无私地说:“你问问顺子,贷款之前已经讲好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我是照事实说话呢!”
      同顺子一块来的还有一个年纪虽然轻,但是办事说话的能力老到,他觉得自己不出面说话,顺子非被这姓李的拿不见血的刀子杀了呢,于是客气地说:“李哥,你看,顺子当时也女人病急才贷你高利贷的,如今人财两空,两个孩子还得拉扯,欠你的债多得数不清,你也是肉长的心,顺子活得不如人,你想想你还应该铁石心肠着一分不少地讨账吗?我们都是屈吴山菩萨的弟子,你不看佛面也得看看人面,对不对?顺子活得吃力得很,你应该把利息降低,不然我们王窑庄的人做主,你的款还了本金利息一文不给。你仔细想想,不可因小失大。”
      李维虎笑道:“你说得也在理,我李维虎就做一回好人,利息降到一分五,你看咋样?”
      “不成,还太高。”他冷若冰霜地说,“再往低降,不降我们就走了,以后我们做主只还你的本金,你要是敢要利息,我们王窑庄也二百多口子人呢,我就不相信对付不了你一个李维虎!”
      李维虎听他说得茬口干硬,真害怕闹得犯了王窑庄的众怒,心想不如就坡下驴,卖他们一个人情也好。“既然你这么说了,也是看得起我李维虎,那就一分钱吧!”
      他想现在比信用社还高得多,但是恐怕再降就难了,不过他还是想试一下。“再降点吧!”
      李维虎心上不暖和了:“你这纯粹是跟我过不去,我一个放高利贷的,今儿个要是被你坏了规矩,我以后还怎么干这营生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兄弟,退一步海阔天空,我退让得够多了,你也就退让些吧!”
      他想见好就收,不收反而闹事,于是说:“那就谢了!”
      李维虎转嗔作喜:“应该的。”
      顺子几人从李维虎出来时,看到一辆小车子进巷子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李维虎家门口,大家回首看时,下来的人是信用社的主任王守武,李维虎着急连忙迎地接了进去,那奴颜婢膝般恭敬孝顺的态度,好像是他的亲爹一样,虽然他与王守武的年纪不相上下。几个人于是义愤填膺,大骂王守武不是个东西,与李维虎狼狈为奸,做尽刻薄冷酷的事情,迟早会遭天打雷劈的报应。
      多亏村子里的弟兄们出面调解,顺子的负担减轻了许多。饶是如此,他不敢侥幸,还得努力,明年仍然得还一万多的利息,要还清这笔款恐怕得七八个年头。顺子回家之后,丝毫没有懈怠,忙罢了田地里活计,照旧进山里挖药。
      顺子的辛苦劳累两个孩子看在眼里,感在心里。金金这年十岁了,银银也九岁了。李维虎几个人上次讨账时候的嚣张跋扈,凶恶无状,深深地烙刻在两个孩子的脑里心头,他们知道是他们家欠了他们的钱,他们才那样蛮横无理地欺辱人。他们明白爸爸每日忘我地劳作,都是为了还债。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事。一天,金金和银银放学回来的时候,商量好了去挖药。放下书包,金金提了把铁锹,银银背了一个褡裢,美滋滋地到山里去挖药了。一直挖到天黑得看不见药了,他们才回家。回来的时候,金金背着装满药的褡裢,银银扛着铁锹。顺子回家不见孩子,急得呼喊,三奶奶告诉他两个孩子挖药去了,他跑着往山里去寻,走到山口,怀里撞着了两个小黑点。顺子看到满载而归的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夺来褡裢和铁锹,翕动着嘴唇不知所言,默默得跟在孩子们后面。两个孩子很高兴,因为他们付出了劳动得到了收获。听着他们的欢言笑语,顺子的眼泪哗哗直流。
      自此,两个孩子每天傍晚都去挖药。顺子怕耽误了学习,制止了几回,他们“阳奉阴违”,照旧去挖药。顺子把铁锹褡裢都藏了起来,不让他们挖,三奶奶劝说顺子让孩子去挖药,她说让孩子们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计,也是好事情,于是顺子允许他们去挖药,但是必须在不耽搁学习的条件下。孩子们欣然从命,据老师反映,他们的学习比较从前反而进步多了,顺子才放心了。
      由于两个孩子的帮忙,顺子不仅还了下年的利息,而且还了八千元的本金。父子三人欢声雀跃,他们算计着再有五六年就可还清李维虎的钱。于是,他们更加乐于努力劳动了。
      人算不如天算,顺子始终没有料到他的命途多舛得防不胜防。他没有想到,他们父子三人平安幸福的后面潜藏着杀人坏命的凶险。
      金金十二岁的夏天,当哥哥的他领着妹妹银银进深山里挖药,却遭罹了灾难。那天早上,顺子眼皮跳得厉害,他觉得祸事即将临身,就不准两个孩子去挖药,不料两个孩子偷偷地走了。屈吴山深处草木滋茂,窝藏着很多长虫、狐狸、狼之类的,不时都会到王窑庄一带村庄里害人,大人小孩时刻都提心吊胆地注意,虽然从未出现过被它们伤害过的事件。想不到不幸竟然降临到了金金头上。这天,金金和银银找到了一大片野枸杞林,兄妹俩钻到里面拼命地挖地骨皮,挖得大汗淋漓。金金在拽一棵枸杞树的时候,打搅了一条胳膊腕粗的长虫的休息,银银先看见,惊叫一声,拉哥哥赶快跑。金金没有看见,伸手拽枸杞根时,触碰了长虫,畜生以为捉它,蹿扑过来,往金金脖子上咬了一口,然后逃走了。须臾,金金的脖子青肿欲裂,哭都哭不出声来,瘫倒在地疼痛得抽搐蜷缩成一堆。银银吓得哭喊连天,跑回家去叫顺子。顺子下地未回,三奶奶闻声赶来,问明原委,喊了两个小伙子抓紧去看。及至他们跟着银银找到金金时,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上下青肿得如灌了水。他们抬着跑回家,顺子才从地里回来,看到抬的是金金,吓得哆嗦不已,跪倒紧紧抱上孩子。村子里几个老人拿了解毒草药赶来,一探鼻息,竟已气绝。
      顺子心疼得张着嘴巴呆怔如雕,双手抚摸着孩子青肿的面庞。银银跪在顺子旁边,哭成了泪人。顺子抱着金金的尸体直到僵冷都不放松。他没有哭,脸色苍白得好像抽了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冷得厉害。
      村子里的老人们流着眼泪劝说顺子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已经死了就要入土为安,活着的人要节哀顺变,继续打起精神活下去。顺子没有哭,也没有流泪,浑身愈来愈颤抖,颤抖得牙齿磕碰得格格响。村子老人们商量后叫几个小伙子将金金的尸首从他的怀里夺出来,然后村子里的木匠们用枯朽的木板匆忙钉了一口小棺椁,将金金尸首盛敛进去,抬到埋葬顺子父母和采兰的墓地里去埋葬。埋葬的时候,顺子要跳下墓坑去把金金抱回来,大家慌忙拉住,三下五除二把棺椁掩埋了。看着金金被埋葬了,顺子椎心泣血地哭开了,两只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头颅。看到他痛不欲生,在场的人亦都撕心裂肺,无不泪下。
      顺子一直哭了半天,还不能节哀。大家害怕哭坏了,强行将他拉回家里。顺子趴在炕头上一直哭了大半夜才止住。他止住不是哭干了眼泪,或者哭完了伤心,而是他哭明白了,作为父亲的他,得为孩子报仇雪恨——打死那条害了金金性命的长虫。想到这层,顺子恨得咬牙切齿,等不到天亮操起那把铁叉,就往山里去。好在社长王大明派了几个人守护着顺子,看他全副武装斗志昂扬地出发了,一个小伙子跑去通知王大明,告诉他顺子反常得近乎发疯的表现,王大明想了想明白了顺子的意图,就叫小伙子们都带上家伙,跟着顺子走。
      大家找到了金金挖地骨皮的那片枸杞林,在金金遇难的地方找那条蛇。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找了半天,居然找到了一条黑蛇,胳膊腕粗壮,吐着信子示威。大家都可恨这畜生的残毒,铁锹铁叉锄头齐下,将畜生斩成几截。黑蛇死了,顺子的脸上略有欣慰之色,毕竟为金金报了仇雪了恨。顺子回去后,跪在坟前声泪俱下、哀穆地祷祝:
      “爸爸,妈妈,采兰,今天早上打死了那条害死金金的毒蛇;金金,爸爸给你报了仇了……你就原谅爸爸吧!呜呜……爸爸,妈妈,采兰,我对不住你们,没有能够保护好孩子,是我粗心大意,是我放松了警惕,才使金金被蛇咬了……呜呜……金金,爸爸对不住你……我向你们发誓,我以后一定照顾保护好银银……爸爸,妈妈,采兰,金金,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和银银……呜呜……呜呜……”
      金金遇难的第四天,张寡妇和采梅赶了来,门口一下车,张寡妇就嚎啕大哭,采梅搀扶这母亲眼泪喯噔噔地淌泄。顺子和银银跑出来,跟着哭。顺子跪在张寡妇面前不敢起来:
      “呜呜呜……妈……我……没有保护好金金……呜呜……我真没用……呜呜……”
      张寡妇哭道:“你四五十岁的人啦……咋就看不好一个娃娃呢……呜呜……我的金金……我可怜的娃……”
      张寡妇哭得痛不欲生,采梅咋样劝说都止不住,哭着哭着厥晕了过去。采梅抓紧掐人中,半天会才缓过起气来,但还是哭,哭得天愁地惨。顺子不敢哭了,帮忙采梅把张寡妇抬到炕上,然后顺子跪在炕沿低下,不敢起来。
      张寡妇仍然哭,边哭边数说:“顺子……你一个娃娃都看不好……呜呜呜……你……你咋这样没用……”
      顺子哭道:“妈,你打死我……呜呜……”
      张寡妇哭了半天的光景,终于止住了声,但是眼泪擦不干:“顺子……你……你气死我你就心甘了……”
      顺子不敢哭了:“妈,我……我对不住你们……”
      张寡妇一蹶不振地在炕上躺了三天,采梅和顺子左右不离地守看着,侍奉吃喝。张寡妇不吃不喝,急得采梅和顺子嘴里面干枯欲裂,也跟着茶饭不思。
      第四天早上,张寡妇自己爬了起来,动手吃了喝了,把顺子叫到跟前:“顺子,我们今天就回去。”
      顺子挽留:“妈在住两天吧!”
      张寡妇说:“不住了,今天就走。我还给你说个事情,银银我们也要带上……我放不下心,你根本操不上心……”
      顺子心里不愿意,但是不敢说出来,前车之鉴让他没脸说。
      张寡妇说:“银银我要亲手拉扯,我死前要让娃长大,能够奔望上饭碗……我知道这样做你不情愿,可是金金就是你……不说了,你把银银有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吧!”
      顺子唯命是听,赶忙收拾好了银银的东西。
      张寡妇喊来银银:“银银,跟姥姥走。”
      银银问:“去哪儿?”
      张寡妇说:“到城里去念书。”
      银银说:“那我爸咋办呢?”
      张寡妇无情地说:“你爸他自己照顾自己去。”
      银银乞求地说:“姥姥,我还是留下给我爸做饭吧!”
      采梅发话了:“银银,咱们走,听话!你放假了就回来给你爸帮忙,小姨和姥姥也回来帮忙。”
      顺子听采梅说得亮豁,转愁为喜:“银银,你就去吧,姥姥老了,需要照顾,爸爸……”
      张寡妇将顺子的话拦腰斩断:“顺子,你闭上臭嘴,我老了都比你中用!”
      顺子忙呵呵赔笑,银银看得乐了,采梅掩嘴偷笑。
      上车前,采梅对顺子悄悄说:“姐夫,我姐姐看病我垫的五万块钱不和你要了。”
      顺子笑道:“我慢慢会给你还上的。”
      采梅说:“我跟你讨债,我姐还不恨死我呢!”
      顺子憨笑着说不出话来。
      从此以后,顺子开始了一个人持家过日子的生活,幸亏还有骡儿和狗儿给他就伴,才使他不寂寞,不无聊。他仍然忙着耕耘播种收获,仍然进山挖药,每年到规定的时间拿着一把钱给李维虎去还账。采梅没有食言,每年的寒暑假开车拉着张寡妇和银银回来,帮忙顺子干活。每当一家人团圆时,顺子乐得手足舞蹈。
      某一年的某一天,顺子进山挖药,不料逢上了风雨交加,浑身淋得湿透,冻得打颤,便跑到庙里去避雨,认识了老郭。往后他便经常去庙宇里,找老郭聊天,日久天长,耳濡目染,他也相信起了菩萨神灵,时常祈求他们保佑银银平安健康,学业有成。
      老郭讲完故事时,天已微明。我听了顺子的遭遇,回味无穷,心里唏嘘不已,毫无睡意,坐着与老郭相顾太息。后来,老郭忽然想起了那个三奶奶,他告诉我:三奶奶那天看见金金死了,心里一阵绞痛,回去躺下就得了大病,从此再也没有起来。她愧悔自己劝说顺子,让两个孩子进山挖药,以至于让金金丧了命。当初要是按照顺子的意思,不让孩子进山挖药,金金还好好地活着呢!顺子劝说了数回,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增添了她的愧悔之情。后来,她干脆认为都是自己害死金金的,并且一直这样想着,越想自己越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最终煎熬得死了。
      我在屈吴山盘桓了两日,身心舒适宽敞,将县城的杂芜龌龊一扫而尽。我每日早上攀山,下午读书,晚上与老郭说话,过得逍遥自在,每每觉得澄怀味象,犹如神仙中人,不想归去。终于,馆长打来了电话,催问回去,不得已,郁郁下山。我对老郭说,如此胜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虽南面而不王,不易也”。老郭也表示感慨,如我这等朋友实在难得,希望我有空再来,他扫屋踮望,恭候光临。
      老郭与我难舍难分,他一定要送我下山,于是结伴而行。十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顺子所在的村子王窑庄。老郭带我去顺子家,顺子恰好在家,饭菜已经做好。顺子看见我来,高兴得像孩子一般欢蹦乱跳,请我和老郭吃饭。我们吃罢饭,我便告辞。老郭说今天古怪,没有一个车辆,说我恐怕只能步行到镇子上去了。几十里路途呢,我愁得两只脚两条腿未行先困。顺子说我是文弱秀才,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路走去,非走肿了腿脚不可。我说那没办法,谁让这鬼地方交通不便呢。顺子看我愁眉紧锁,偷着直笑,却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所以也不招人生气。我想,既然我得徒步行走,那就赶快走吧,一路上我得憩息好几回呢,弄不好天黑到不了镇子上。我背上仅有两本书的背包,辞别了老郭和顺子,迈开大步赶紧上路。
      我刚走了不到一里路,听见有人嘚嘚地吆喝着车子来了,我想我可以乘上它,回头一看,原来是顺子驾着骡车。
      我问:“你这是去哪?”
      顺子笑道:“估摸你走路不行,我套了骡车来送你去镇子上。”
      我喜形于色:“谢谢顺子哥了。”
      顺子说:“小事一桩,谢什么。”
      顺子停住车,我跳上去坐到他为我特意铺的褥垫子上。我心里感激得不知如何表达谢意,想来想去,到镇子上了我给他二百块钱吧。他一边驾车,一边与我侃谈。
      “能够吆着我的骡车送你,真是我的荣誉啊!”
      “呵呵,我可没有那么伟大。顺子哥心肠真好啊!”
      “其实,我老早已经想着,你要是坐不上车了,我就驾骡车送你,就怕你嫌不文明,不愿意坐呢!”
      “看你说的,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和顺子哥你一样。”
      “不一样,你是文化人,我是大老粗。”
      “顺子哥笑话啦!”
      “呵呵,没有呢!”
      我忽然想到他的那笔债:“顺子哥,你那高利贷还得咋样?”
      顺子说:“再有四五年就还清了。”
      我听得心发寒发酸,半晌无语。
      路途颠簸着,我又想到了和蔼慈祥的老郭,便问:“老郭他为什么要看庙?”
      顺子哀叹一声,说:“你有所不知,他也没办法啊!说心里话,他不愿意站庙伴神,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他们家怎么啦?”
      “很好,三个儿子都富裕。大儿子是包工头,二儿子是牛羊骡马贩子,三儿子在镇子上开超市,县城里都买了房子。老郭老伴死得早,三个儿子都不养活他,他就上庙了。”
      原来如此,我不禁发一声浩叹。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镇子上——终于摆脱了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我请顺子吃了顿饭,然后给他二百块钱,他死活不要,我缠着给他,不料他发火了,我只好勉为其难。我想,顺子大老远地送我,我竟然无以为报,心里不免歉然。忽然,我想到他的女儿银银不是在城里吗,我何不去看看她,给她买身衣服,也算是聊表心意。于是,我向顺子讨要采梅的电话号码,顺子也乐意给我。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恰好也是礼拜天,我赶中午前给采梅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我是顺子的朋友,我想见见银银,给她买套衣服。采梅很感激,替银银向我致谢。当我问到银银的学习成绩时,她叹息了一声,告诉我银银已经辍学二年了,我问为什么,她告诉我银银在超市打工呢,我问当时怎么不制止挽救,她说她都打过一回银银,强烈要求她重返校园,银银说什么都不,哭着对她说,“小姨,我爸太可怜了,吃不好,穿不暖,一年到头苦的钱都还了债,我做女儿的咋能不心疼呢?我爸把我拉扯大了,我不忍心他一个人苦死苦活,我十五岁了,已经懂事了,我打工挣钱要帮我爸还清那笔吃人债!”采梅说着哭了,我听得也哭了。最后,采梅请求我,千万不要告诉顺子银银辍学的事情,我保证性地答应了她。挂了电话,我心情沉重得难受,催逼得辛酸的眼泪再次哗哗地流了出来。

      这就是我屈吴山之行的故事,至今难以忘却,不得不搦笔写下来,献给与我一般的朋友们,希望赚来与我一般的眼泪。

      写于2014年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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