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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悲惨的故事1 一个悲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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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悲惨的故事
——屈吴山游记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由于在省级报刊上发表了几篇文章,便从我所在的乡文化站调到了县文化馆,成了一名专业创作员。我喜欢读书并写作,大抵是中了古人“拥书权拜小诸侯”的圈套了。不过,人生总得中一些比较高雅的圈套才好,不然做人就没有意思了。
写作是需要素材的。为了争取写出精品力作,我经常到处去采风。在我的采风生涯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但几乎都是浮光掠影,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殊印象。唯独有一个叫顺子的人,时常会让我想念起他,这原因可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太悲惨了,让人回味无穷,已经深刻地烙印在我的心灵深处了。
记得是2005年夏天农历六月初三的早晨,我起床后感觉有点头疼,便不想上班去了,打电话向馆长请了几天假。最近一段时间,我正在闭门造车,向壁虚构一部长篇小说,被它煎熬得心力交瘁。立夏以来,没有下过一丁点雨。县城的空气格外干燥,并且掺合着汽车的尾气,以及从垃圾堆里面散发出的臊臭味道,纳入肺腑之中,让人恶心欲吐。还有各种令人反感的喧嚣,都给我制造了可耻的干扰。每当走在毒辣火红的太阳底下,就会感觉到眩晕欲倒。我实在有点承受不了。条件反射使我突发奇想,应该出去找个世外桃源避几天暑。于是,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包,背在肩膀上出发了。
我们县有一个正在准备投资建设的旅游景点叫作屈吴山,那里海拔高,植被好,据说很凉快,蚊蚋之类的都没有。我没有去过屈吴山,因为去那里交通不便利,没有直达的班车。但是,我一直心向往之。这次,我决定要去,不管花多少钱和路途上受多少罪。我先到汽车站坐了去屈吴山邻近的乡镇。在小镇子上吃饱喝足后,我买了一大包食物,然后打问到了一辆黑出租,搬斤播两地谈好了价格,载着我直奔心中的圣地——屈吴山。
坑坑洼洼的沙河路,夹在两行巍峨的石山之中。车跑得很慢,时速只有二十码,但是颠簸震动得相当厉害。我和司机好像装在瓶子里的两颗小豌豆,任其前后左右上下地摇摆抖动,五脏六腑都错乱了位置。我们不敢聊天,因为不小心会被抖得上下打架的牙齿咬伤了舌头。一路上看见了几个坐落着人家不多的稀疏村庄,还有山边徘徊着轻飘飘如云朵似棉花的羊群。一路上车的颠簸丝毫没有懈怠,我被抖得肚子都疼,头晕眼花,四肢痉挛。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屈吴山麓。
车已无路再行,我只好徒步攀登。抬头望眼,山岭盘亘交错,如龙盘虎踞,半山深处有很多雕梁画栋、飞檐走角的庙宇,也许那里是屈吴山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我背着沉甸甸的行李,顺着通幽的曲径往上爬,越过了几座美轮美奂的小庙宇。曲径两边树木葱茏苍郁,扶疏有致,野花怒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我边走边欣赏着花草树木的奇姿异容、摇曳多姿,有点飘飘欲仙。悠悠清香穿入五脏六腑,好像我脱胎换骨了一般,又好像淳酒喝得半醉似的光景。一股又一股的习习清风迎面扑来,让我心旷神怡。回首远眺来时旷阔的沙河路,比较脚下攀登的山中幽径,感受起来各有滋味:先前苦不堪言,现在是“华阴道上,应接不暇”,让人有一种错入仙境的惑然懵懂。这里的确比较凉快,我爬了十多分钟的山路,居然没有流汗。终于,我爬到了半山崾坞状的一盘平地里,看到了一座雄伟矗立的木塔,以及簇拥着它大小不等、高低不一的庙宇。还有,我发现东边靠山根脚底下建有一排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茅屋,可能是庙祝的栖息之处。我站在山坞的中央,瞻仰居住着神灵的塔楼庙宇,心中油然生出莫名的敬畏与诚挚的祈祷。良久,仍不见有人出现。周围也岑寂得出奇,偶尔传来一声清脆婉转的鸟儿鸣啭,反而使人“吴牛喘月”。
我不敢闯进庙宇里去烧香磕头,我大声喊叫:“有人吗?……”一连喊了半晌,才从那那排茅屋中的一间中钻出一个打哈欠伸懒腰的老人,年纪已过古稀,老态龙钟,但却仙风道骨,精神矍铄。我看他向我蹒跚走来,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踏实了,高兴不迭地向他迎去。他看见我也颇欢喜,可能是寂寞冷落萧索的气氛因我的出现而变得活跃热闹了,让他“死灰复燃”了。我们亲热地相互问好,然后又说了籍贯姓氏。他礼貌地请我进屋喝茶叙话。他的屋子很邋遢,但不龌龊。他姓郭,也是我们本县人,自己说已经在此看庙烧香十余年了,可谓是虔诚的信士弟子。至于他为何看庙烧香,我没敢问及,恐怕牵扯到昔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来。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说话,一直说到天要昏暗下来。他看我没有走的意思,便要生火造饭。我把准备好的食物拿了出了,邀请他一块享用。他不怵生,拿着就吃。我们刚吃罢,嘴巴还没擦干净,遥遥听见一个声音响亮的人喊着“郭叔”走了来。须臾,看见他了,四十二三的年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庞黑得亮油油的发光,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牙齿粲然掉了一半,中等身材,腰背有些佝偻,穿一身辨不清颜色、不堪对称的旧衣服,趿一双破鞋子,脏污得看不出是皮子做的还是布料子纳的。还好,道在屎溺,菩萨是不会见怪罪他一身肮脏的。
他看我素不相识,慌忙满面堆笑着亲热地打招呼:“这是哪里来的亲戚?”
我赶忙回答:“县城来的。”
他呵呵笑道:“我闺女也在县城上学呢。”
我问他:“多大了?上哪个学校?”
他仍然笑着:“十五六了,在城关中学念初中呢。”
我哦了一声算是应和了他。
老郭看我们说得入港,十分愉悦,给我介绍性地说:“这是前边王窑庄的顺子,很善良的一个人,每日都来给菩萨老爷们烧香磕头。多亏他天天来陪我说话解闷,不然把我瘆煞死了。”
顺子憨笑道:“郭叔才是个好人!”
老郭争抢似地说:“你也是好人!”
我把带来的东西让给顺子吃,他谦虚地憨笑一下,捧在手中细嚼慢咽地吃着,那滋味绵长得好像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可口的食物似的。
老郭看他吃得可怜,说:“顺子,今晚就留下吧,陪伴远路来的贵客唠嗑。”
我慌忙说:“郭叔千万别这样说,我可不是什么贵客。”
顺子说:“不成,我还得回去伺候骡子和狗娃呢!”
老郭说:“你放心,一半晚上饿不死的。”
顺子说:“我们是弟兄仨,不能亏了它们。”
老郭哈哈大学:“那你一会回去吧!”
我听得有点蹊跷,这人怎么和畜生称兄道弟呢,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乜斜着窥探他的表情并举动,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与畜生称兄道弟,的确让我费解。
顺子吃罢,嚷嚷着说要去给菩萨老爷们烧香磕头去,老郭说那你赶快去,天都黑了,你还得回去呢。顺子便逐个儿地进庙里去烧香化黄钱磕头,闹腾了大半夜才回去。
我觉得顺子与众不同,便问老郭:“顺子家在附近吗?”
老郭喟叹一声,说:“嗯。他是个可怜得很的人。”
先前看了他的外表,我也心有此感:“他怎么啦?”
老郭戚然地说:“从前他一家子四五口子人呢,现在只剩下两口子了。唉,他是一个命苦的人!”
我不禁好奇了,追问:“那两口子人呢?”
老郭黯然地说:“死了。”
我心头一抽搐:“怎么回事啊?”
老郭说:“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从老郭的口里,我知道了顺子家曾经发生过让人痛断肝肠、催人泪下的灾难:
顺子姓王,是棵独苗,并且是在他母亲四十几岁的时候生的他。他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因为父母老了,不仅没有能力养活他继续求学,而且身边需要个人照看,这个最合适的人只有顺子了。顺子是个乖孩子,很懂事明白道理。他辍学的那年才十七岁。父母本来强烈要求他还去读高中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去了。大家都知道他学习成绩一向很好,突然辍学必有缘故,但是大家都猜不准。像他这般乖巧听话的孩子,绝对不会因为打架偷窃之类被学校开除了。那么,何故呢?大家颇纳罕。还是一个年纪耄耋的八十老翁,顺子称呼太爷的老者看出了他的心事,他传扬给大家说,顺子不念书了,是因为爹娘老了。村子里人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乎,人人对他起而敬之,愿意帮忙他干里外的活计,顺子也识人抬举,谁敬过他一寸,他至少要还一寸半。如此为人处事,深得村子里父老乡亲们的人心。他的孝敬父母和胸怀坦荡,让邻居家的张采兰相中了。邻家的寡妇是个憨实人,生下的两个女孩儿遗传她的基因,也颇诚实厚道,友爱和善,能够尊老爱幼,讨人欢喜。采兰小学毕业辍学了,留在家中陪伴娘亲,帮忙劳作,说起来还是顺子两小无猜的亲密同学呢;小女儿采梅由于娘亲偏袒和姐姐的怜爱,一直上学读书。张家有女初长成,屈吴山一围的百十户人家都打问她的年龄八字,欲想攀亲,甚至有媒妁都上门提话了。张寡妇来者不拒,茶饭招待,走时告诉媒妁,话让先留着,成与不成还得姑娘自己决定。私下里,张寡妇把上门提话来的男方家的家庭情况和为人处事,挨个儿地说给女儿听,让她辨别后定夺一家。采兰直爽地告诉娘亲,她不愿意离娘亲太远,要嫁到就近处,能够方便随时照料上她才愿意。张寡妇理解这是女儿的一片苦心,她另外也看出了女儿对邻家顺子的心意了。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肝里装不住事情,过了两日就和顺子父母说到了儿女大事,顺子父母愁苦不堪,诉说自家的穷困潦倒,说个媳妇恐怕困难得很。张寡妇探明了口风,回去赶马透给了女儿,采兰听了高兴极了。她从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对顺子模模糊糊地钟情了,随着年纪的长大和身体的成熟,她对他日思夜想的情愫愈增,碍于顺子上学,她不好意思一吐为快。她害怕顺子上高中考大学,那时候只能让她的一厢情愿化为悲惨的相思和无奈的遗憾。所以,她多么希望顺子赶快失学,尽管这样太自私和不道德。顺子辍学归来,她欣喜若狂得数夜无眠,每每看见他含羞带怯得不知所措。顺子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母女俩也怪可怜,一有机会便主动帮忙,一来二往,两个人便私交甚密,渐次情投意合,虽然藏在肚子里没有挑明说。几年下来,各自怀了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坚定意念。上张家门的媒妁快要踏断门槛的时候,顺子急了,好几夜没有睡着,煎熬得黄皮寡肉,无精打采。采兰看着,一边心疼,一边故意欺负他,表现出一副如无其事、漫不经心的样子,使顺子痛苦不堪,有意躲避着她。采兰生怕玩过了火,闹出事情来,才找顺子敞开心扉地说心里话。
那天早上,采兰在门口等着顺子。顺子扛上锄头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看见她勉强一笑——笑得十分凄惨难看,然后慌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走。
采兰慌忙赶上去扽住他的后襟:“你咋像故意躲着我呢?拉着个长脸,好像我掰了你家生馍馍呢!”
顺子回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眼泪儿油然而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采兰银铃似地格格笑了:“大男人还哭呢?咋啦啊?媳妇昨晚打你了还是骂你啦?”
顺子擦把眼泪,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低头垂耳。
采兰伸手揉了揉顺子因为失眠而血红的眼仁,笑道:“把娃折磨成这个样子了。格格格!”笑罢又说,“心上不舒坦给姐我说嘛,我给你排解排解。”
顺子抬头呆滞地看着她。
采兰假作生气了:“不说我走啦!”
顺子终于鼓足了勇气,竹筒子倒豆子似地表白:“采兰,我爱你!我心上只有你!你要是嫁给外庄人,我就不活了!”眼泪又滚了下来,“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我可以对天起誓!”
采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见顺子指天誓日了,他的心也就安然了。这个敦厚朴实的汉子,正是自己心中的偶像,一瞬间她已经决定立即要把自己的心和身子一总儿交给他。
“真的吗?”
“真的。我从来不会骗人,更不会骗你的!骗你就天打雷劈!”
“格格格……”
笑声清脆悦耳,好像是天籁一般。他陶醉得仿佛看见了铁树开花的奇观,神魂失控地缥缈着,宛如化仙欲飞。
当年年底,顺子和采兰结婚了。这个光荣的结合不光他们两家心满意足,王窑庄的村民也皆大欢喜。顺子和采兰谈不上郎才女貌,起码大家认为是一表人才和小家碧玉的搭配,相互从长相和心地是表里如一的,谁也不亏了谁。
也就是这年,采梅毕业了,并且顺利地回到县城高中的母校任教了。她感念老娘的含辛茹苦,把张寡妇接到县城去享福了,并在学校扬言出去,谁要是看上她,想和她结婚过日子,先得考虑乐意赡养她家老娘。学校里以及校外与采梅认识的男同志,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啧啧称奇,还有一半个头脑好使的觉得自己选妻,应该非她莫属。
张寡妇老有所养,这是村子里人人愿意颂扬的事情。采兰高兴的同时有点难过,老娘离她太远,尽点孝心都已不便。不过,顺子也不缺心眼,隔一段日子,提醒采兰应该去城里看看她老人家了。采兰就下夜做些农家好吃喝,一半留给公婆,一半打好包,次日顺子骑上自行车驮着她先到镇子上,然后坐班车到县城。当然,公婆每次都让采兰捎上向亲家张寡妇问好的话——不仅仅是一句问好的话,其实是他们诚挚牵挂的心意。张寡妇也是个很地道的人,每回采兰归时,她都必须弄点稀罕得王窑庄见不到的小吃喝,让带回去给两个老亲家尝新鲜。采梅不管姐姐家人过得如何,她一直认为姐姐因为她这个妹妹才亏了自己,所以,她很仗义痛快,舍得花钱为姐姐买衣服鞋子等等。
岁月匆匆,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又一年。
顺子和采兰除了耕田种地,孝敬父母,还有一个顶重要的任务是生孩子。在农村,一家子人有老有小,才觉得过日子有意思,否则清汤寡水,索然无味。但是,他们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上医院检查,大夫说他们都身体健康呢,多努力几把,孩子就会有。顺子和采兰都很喜欢孩子,看到有孩子的人家享尽天伦之乐,他们羡慕得难受,那种渴求之情也是无法掩饰的。所以,他们就恩爱有加,缠绵悱恻。
终于,采兰怀孕了,经历了饮食无味、四肢无力、头晕目眩、身重如山、提心吊胆、不敢笑谈、寸步难移的怀胎十月的艰难,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金金出生了。
金金是个男孩,相貌依稀顺子。
隔了一年,采兰又生了一个孩子银银。
银银是个女孩,眉眼活脱采兰。
爷爷奶奶都欢天喜地,顺子和采兰的心情妙不可言。他们发现,生命的神圣和它的精神长存,在于扩张性的繁衍和延续,就像一颗树木变成一片小林子。
如今,他们一家六口人,团圞得如同八月十五晚上的圆月。爷爷奶奶含饴弄孙,爸爸妈妈耕耘播种收获,夹杂以悦耳的鸡鸣狗吠,驴叫马嘶,才得以显现出人间的祥和、安乐、和睦、健康,是一支无形彩笔写意成的一派俨然的和谐图画。但是,透过这一切会发现,人的一生其实很寻常,寻常得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生老病死。
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拄着半截棍子权作拐杖,走起路来一步三颠。他已经不热爱串门了,唯独喜欢呆在家中静坐,偶或逗弄孙儿,偶或与老伴吵吵嘴。这样,他便心满意足了。他已经发现了,死神的脚步正在向他走来。他给两个已会说话的孩子唠叨:“爷爷快走了……爷爷快走了……”这些年,他终于发现,天底下最无情的东西是岁月。
终于有一天,他默默地走了。奶奶以为他睡着了,不要两个孩子打搅爷爷的休息。一直到晚上,顺子和采兰回来,他们发现爷爷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了。
村子里老少爷们出来帮忙,将爷爷的尸首盛棺入殓,在一片噪杂的哭号中(此地民风醇厚,王窑庄王氏族内子侄辈都来哭丧吊念),爷爷入土为安了,葬到了自家的一块向阳田地的山垴脊背上。顺子和采兰只要到这块地里干活,依然还会感觉到他活着的时候的气息。还有,逢年过节,他们都会领着孩子去祭奠他的阴灵。
可能是爷爷不在了,奶奶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他整天笑呵呵的,不会暴露出一点糟糕的脾气。她每天都要跟两个孩子说很多的话,给他们讲一些古老的传说。两个小孩子听得聚精会神,他们看着奶奶由于盘根错节的皱纹交织而成的一张抽搐的脸面,以及那对黯淡无光死灰般的眼神,心头虽然有些怵然不安,但是他们还是愿意依偎着奶奶,听她喁喁不清的讲说。有一天,奶奶忽然容光焕发,口齿清楚,他告诉两个孩子说:“昨天晚上你爷爷来叫我走呢,奶奶想跟着去……”两个孩子很迷惘,爷爷是谁呢?他们请教奶奶,奶奶给他们诠释了大半天,他们还是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奶奶气馁了,看来这问题似解难解,她就不想多说了。
第三日的夜晚,清风明月,院子里起了一个大旋风,然后奶奶跟着爷爷走了。金金和银银明白奶奶死了,于是跟着爸妈放声恸哭。他们发现爸爸妈妈比他们哭得伤心得多,鼻涕迸流。奶奶的坟墓紧紧相依着爷爷的坟墓,两个孩子总算明白爷爷把奶奶带到那里了。他们两个要是想爷爷奶奶了,就来这里看望他们,饶是他们的看望只是好奇童趣的一种释放罢了。
金金八岁的那年,银银七岁了,他们上学了,学校在距离王窑庄三里开外的黄狗坪。除去第一天是爸爸妈妈带他们去学校之外,之后每天都是哥哥拉着妹妹上学放学的。
有一天放学回家,爸爸妈妈都不在。两个孩子挤作一堆,坐在门口,眺望着从自家门前穿越过去的、一直延伸到雾霭茫茫的沙河路尽头,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望眼欲穿,直到浓密厚重的夜幕降临,爸爸妈妈仍然不见回转。
银银哭了,金金劝说。
哭声惊动了邻家老妪。
她平日里很慈祥,看到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孩子总是会咧开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巴憨笑着,即便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编口溜骂她一顿,她也不会生气,反而说这孩子招人疼。
金金和银银几乎每天都会看着她,照例对他们憨笑,偶尔还会给他们苹果或者洋糖。所以,他们俩对她感情还是不错的。何况,她与他们死去的奶奶在户族里还是妯娌关系,按照排行他们叫她三奶奶。
三奶奶将两个孩子拉起来:“孩子,走,跟奶奶走。”两个孩子跟着她走。“你爸妈今天去医院了,你妈妈得病了,他们走得慌张,忘了你们呢。走,奶奶给你们留下饭呢!”
兄妹俩跟着到了三奶奶家,果然灶洞眼还能看到一蹿一蹿的火苗呢,揭开锅盖,煨在锅里的饭菜冒出了香腾腾的热气。她伺候两个孩子吃饱喝足,领到她住的上房里一块睡觉。躺下后,她给他们讲了很多的古今故事,听得他们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奶奶在世的时候了。早上起床后,三奶奶又伺候他们洗了手脸,吃了早点,打发他们上学校,一直送到村口才回来。
一连三日,三奶奶不嫌麻烦地伺候着两个孩子。第三天晚上,顺子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进门不见两个孩子,他就到三奶奶家找。三奶奶说孩子们睡着了,不用叫醒他们了。她问采兰的病情如何,顺子呆傻得了无生气,半晌才说病已经严重了,需要二十来万才能看好。三奶奶听得不禁愣怔了,思想得一夜未眠。
顺子回到家里坐到厨房的门槛上僵坐着,仿佛死去了一般。
深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顺子苦思冥想,没有捣腾钱的办法。今天下午,他从市里返回镇子上,一下班车便急急忙忙地钻进了农村信用社。他的风风火火,张头怪脑,让里面所有的人都将他另眼相看。信用社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并且对他认识得相当深刻,因为他昨天没皮没脸地缠着王主任贷了两千块钱。这年头,两千块钱算什么呢?为什么不给他多贷点呢?原因很简单,由于他信用社还欠着两千多呢,按照道理,还不清旧欠,是分文不能给他再贷的。主任王守武看他可怜——因为他都差点给他跪下磕头,才破例放他一马,贷了两千块钱。
一个女孩莞尔一笑,问他:“你又来干嘛?”
他理直气壮地说:“贷款。”
她呵呵笑道:“你是不是做白日梦呢?”
他问:“王主任呢?”
她说:“王主任懒得再见你。”
他睚眦必报似地说:“我问他人呢?”
女孩看他气色不好,怕惹事,忙回答:“他在里面呢!”
于是,他走出信用社大门,从东边的一个大铁门走进去,来到了信用社的后面,直戳戳地走进王主任的宿舍,没有敲门,排闧直入。王主任正和刚才从城里上来的妻子说话,说得亲热呢,他都开始动手动脚了,猛不妨闯进一个大男人,真够扫兴倒霉的。王主任一看是“老主顾”,气不打一处来,脱口就骂人。
“你妈的,礼貌都没有一点,也不知道敲门。”
他说:“我女人病重了,你赶快给我贷上十万吧!”
王主任说:“滚,你还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了!”
他说:“你今儿个不给我贷款,我就不走了。”
王主任说:“吃屎的把拉屎的还管住了。你有啥资本让我给你贷十万啊?”
他说:“三五天不动手术,她就没命了!”
王主任说:“那是你的事情,不要给我说!”
他问:“你真的不给我贷吗?”
王主任白眼说道:“再纠缠我就给派出所打电话。”
他生气了:“你这个人咋见死不救呢?”
王主任振振有词地说:“我不是大夫!”
他简直怒火中烧了:“你不贷吗?”
王主任干脆地说了一个字:“不!”
急躁不堪的顺子忍无可忍了:“你为什么给李维虎一贷就是几十万呢?”
王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因为他能够还得上。”
他说:“你贷款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放高利贷,然后你们分红,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
王主任听他揭穿了他们之间狼狈为奸的勾搭串通的把戏,油然色变:“你滚不滚,不滚我叫派出所的了!”
他紧紧地盯着他:“黑心贼,你叫吧,老子不害怕!”
王主任真的给派出所打了电话,不到三分钟,来了两个警察,不由分说地将他轰出了王主任的房子,并且警告他说:“再来闹事,小心把你抓进去!”
他面不改色:“你们这一伙子都不是好孙子!”
一个年轻的不更事的警察不待他骂罢,冲上去往他嘴巴上狠狠地抽了一个巴掌,抽得嘴角流血。另一个老一点的警察看年轻人冒冒失失地打人,连忙从后腰抱住,向他喊“快跑”。他没有跑,反而攥紧了拳头。年轻警察看他要还手,越加狂猖了,挣扎着还要去打。老警察火了,将年轻警察用力一抡,抡得离顺子远远的。
顺子心里窝火:“这狗日的还会打人!”
老警察笑脸陪情:“老哥,你赶快走吧,这娃冒失着呢!”
他说:“那让他放马过来,老子我不害怕!”
一旁观战的王主任看苗头不好,赶忙将年轻警察拉进了他的宿舍。老警察将顺子拉到一个旮旯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你以后不要再找王主任了……”
顺子没有接他的香烟,撅着脖子质问:“你女人要是住院动手术,花很多钱凑不够,你会找他们贷款吗?”又说,“你们受了他多少好处,这样为虎作伥!”
老警察倒也通情达理:“哦,这样啊!嫂子住院了,怪我们没有了解清楚。这样吧,我给老哥赔个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老哥,拿着,别嫌少。”
他看着他的脸,呆滞地问:“你为什么给我钱?”
老警察说:“就算是我对你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吧!”
他没有接他的钱,扭头快步走了。他不是因为嫌那钱少,杯水车薪起不了作用,而是愤慨他们刚才的仗势欺人。老警察看着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躯远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顺子想到白天他们待他的过分和不仁不义,不禁义愤填膺。大白天我斗不过你们,我晚上总能收拾你们吧!想到这儿,顺子站起来摸索着找到了一把刀子。这把刀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经常用来杀鸡宰羊的宝贝,他老人家死了,这刀子也就闲置无用了。他知道刀子经历了几年的风吹日晒雨腐雪蚀,刃口已经不中了,他便在水缸口上仓啷仓啷地磨了半天会,才把这把锈得不像样的刀子磨得黑暗中都熠熠闪光。两个孩子幸好不在,他磨刀的时候幸亏他们没有机会看见。当然,他们之外的谁也没有看见他磨刀霍霍。刀刃发光的时候,他用指头尖试验了一下,锋利无比,指头蛋都割烂了。之后,他将它揣到怀里,走出了家门,骑上他的红旗牌破自行车,火速地往镇子上赶,好像后面跟着一群土匪追赶似的。
走投无路的顺子想杀人,杀信用社的主任王守武。他杀他不是因为他不给他贷给款,而是他为富不仁,见死不救,因此他也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所以,他该死,他要解决了他。他和它——刀子,也已经“串通”好了,不杀他们他和它都愤恨难平。两个小时后,他到镇子上了。他将自行车随便撩下,从怀里掏出刀子,感觉浑身上下火辣辣的,尤其是脸颊除了烧灼之外还有膨胀,可能是激愤的血液充斥得太满足了;心跳的速度加快了,像一只野兔子似地奔跑;呼吸很紧张,肺叶将要爆炸。尽管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有点不能承受杀人前的自我压迫,但是,他还是要坚持去杀了他。
他走路的时候橐橐发响,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心情沉重,还有这把即将饮血的刀子也颇沉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走得虽然踏踏实实,但是困难艰险;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腿肚子已经慢慢的开始战栗了,渐次蔓延至全身各个部位——他的快步因此变得缓慢,心情的急躁也因此变得冷静。
但是,他还是要去杀人。
他依然紧紧地攥着刀子,攥得手心里黏黏地发汗,但是汗水有点冰凉。
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到了信用社院子的大门跟前了。铁大门上面焊着一排尖刀,为了防止贼盗翻越进去。顺子不害怕这些,因为他豁出去了,就是有比这危险十倍的防卫他都能无畏无惧地翻越进去。
他心情更加激烈的紧张,他准备要翻身进去——他白天已经弄清楚了,知道王主任今晚不回县城去,他的老婆陪着他睡觉呢。正好,把这个下眼看人的贼婆娘也一并宰了,他这样想着。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歹毒残酷的人,他从前是脚底下一只蚂蚁也不愿意踩死的慈悲人。
他开始抓住铁杆攀缘了……他才攀了半个门,忽然四肢酥软,全身无力,不知从何无缘无故地相加了一阵恐惧的战栗,让他的手指哆嗦了起来,无力抓牢,嗙的一声跌了下来。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顺子使劲翻起身来。他心有不甘,他还想试一次,他不杀了这个千刀万剐的王主任,死了后无颜见父母。
突然,他幻觉似地听到了说话的声音:“顺子,你不要干傻事情,你杀了人就得偿命……可怜两个孩子谁来看管?”
他努力的回味辨别,最后确定这是采兰的声音。采兰不是在市人民医院吗?她怎么会到这里说话呢?难道这是她的鬼魂?经常听村子里的老者们说,人在死之前,鬼魂会提前一些日子离开三尺躯体的,鬼魂有时候会显灵托梦或者直接说给某个人话的。难道采兰的鬼魂真的出窍来劝说他吗?顺子将信将疑。但是,他倏忽间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采兰的病再不能耽搁了,再耽搁采兰真的就没救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呢!如今妻子病了,要他这个丈夫干啥用呢?采兰真的要是病死了,那时候不仅悔之晚矣,而且后悔没有任何意义的,留给他的只会是无情的悲惨和苦寞。所以,作为一个丈夫,有责任为妻子将病治好,不管困难如何的重重叠叠。
想到这里,顺子豁然开朗了,丢掉刀子,转身骑上他的自行车又往回赶。他想在天亮的时候看一下两个孩子,然后去找李维虎贷高利息款。他回到家时,鸡已经喔喔地打三遍鸣了,天色几乎发白。他看见了亲热得向他摇尾巴的狗儿,还有陪他朝夕劳作的骡儿。他给骡儿槽里添了些草料,给狗儿喂了点食。然后,他坐在门前发呆,仿佛僵硬的一尊塑像。
“爸爸,你回来了。”孩子们的叫声惊醒了他。看着两个活泼伶俐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放声痛哭一场。但他还是忍住了,一手揽一个孩子揽得紧紧的。“爸爸,妈妈呢?”
他强作欢笑:“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
金金问:“妈妈的病疼吗?”
银银说:“我很想妈妈呢!”
“呵呵,”他心里不由抽搐了起来,险些连带得脸庞也变形了。“妈妈没事,过几天就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三奶奶走到了旁边:“顺子,赶快让两个孩子去上学,别耽误得迟到了。”
顺子有点依依不舍:“那赶快去吧!”
两个孩子于是灰溜溜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好像再也见不着他了似的。他心里说:“傻孩子,你们妈妈的病重了。”不知不觉地,眼角淙淙地滚出了热泪。
三奶奶说:“顺子,擦了眼泪,要知道你是男人家。我知道采兰的病重了,只要她一口气不断,咱们砸锅卖铁也要救人!”
对,我是男人,男人就应该铁骨铮铮。听了三奶奶的话,顺子勇气和信心倍增。他擦干了眼泪,苦涩地笑了笑:“三妈,我走了,两个娃就麻烦你老人家照看了。”
三奶奶刚强地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话,你妈活着的时候我们亲密得很呢!你放心去吧,孩子的吃住我料理。”
顺子放心了,骑上破自行车便走。刚出村口,听见三奶奶喊道:“顺子,你早上还没有吃吧?回来三妈给你做的吃了再去。”顺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声回答:“我不饿,我还是赶快去吧!”
他自行车骑得尘土飞扬,看见的人都说这家伙疯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到了李家庄几经打问,找到了方圆百里的首富李维虎家酒肉都能发臭的朱门。顺子认识李维虎,是在镇子上赶集的时候时常撞见,每每还要颔首送笑,他还抽过李维虎的中华牌香烟;但是他知道李维虎与他不是一个道上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不必深交,更不会上门拜访。
李维虎刚刚吃罢“金钱肉”,又喝了二两五贵州茅台,身心舒泰极了,五大三粗的身体四仰八叉地躺在热炕头上看电视连续剧,看到警察抓住了犯罪分子,他就兴奋得欢呼喝彩:“把这不学好的孙子都给老子枪毙了才好!”
正看得入迷,门里幽灵似地进来一个人,仿佛刺客一般,吓得李维虎心里一咯噔。看仔细是顺子,便没好气地说:“顺子,你是个死人吗,进门都不啃一声,你把老子吓死,你当孝子呢吗?”财大气粗的人喜欢这样说话。“你给老子当孝子,那可绝了。哈哈哈。”
顺子麻木不仁地说:“我要贷款!”
李维虎冷哼一声:“贷多少?”
他说:“十五万。”
李维虎冷笑嘿嘿地说:“你撒泡尿当镜子照照你的模样,就你的德行,也想贷十五万!”
他说:“我女人病重得很,你给我贷上吧!”
李维虎呵呵笑道:“一茬子贷十五万,你啥时候给我还上呢?再问你,你拿啥给老子还呢?”
他说:“我给你家干七八年苦力活,总够顶了吧?!”
李维虎阴阳怪气地笑道:“我家的活不要你干,款也不给你贷,你就死了心吧!”
他问:“为什么?”
李维虎说:“我先问你,你女人这病花多少钱才能看好?”
他如实回答:“大夫说了大概得二十万,要是三五万,我也不会来求你。”
李维虎听罢一惊:“二十万啊,你娃摊上这号女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张呆呆地看着他:“你到底贷不贷?”
李维虎态度打一转折,严肃地说:“款肯定贷,不过话说到亮处,老子也是借棍打人呢,贷给你十五万,你得几年才能给老子还清?”
顺子想想说:“最多十年。”
李维虎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给你说,利息是三分钱,十个月算一年。十五万今年的利息四万五……”
顺子不待听完脸如黄纸,手脚冰冷,后面他说什么一概不知。他这不是摆明要杀人吗?忽然,顺子眼前闪现出了妻子孱弱得经不住风吹的样子,她那样子好像时日不长了,大夫不是已经警告过了吗,三五日内不做手术就有生命危险。想到这里,顺子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什么顾忌也用不着管了,救人要紧。
“我贷。”
李维虎哎哟哟一声,说:“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这么高的利息你都敢贷啊?”
顺子冷漠无情地看着他:“救人要紧。”
李维虎啧啧称叹一番,说:“你再合计一会,贷款这事不急,不要贷了以后后悔得刀子剜心疼,那时候说什么已经迟了。”
顺子被他一番话说得犹豫了,但是他并没有失张失智。瞬间,他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我贷。”说得坚决如铁。
李维虎老虎念佛珠似地喟叹一声:“看你这么一个重情义的大丈夫,我铁石心肠也变软了。”接着假惺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样吧,我给你贷十五万,利息降到二分钱,扣除今年的利息你能拿十二万整。还款从明年这时候开始,准时要来,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看行吗?要是行,咱们就签字画押。”
顺子听了他一番巧言善辩,反而有点感激他。高利贷的行情顺子知道,李维虎正常放款都是三分钱利息,从来不讲情面的。可是,顺子哪里知道这是他欲擒故纵之术呢?
顺子签字画押后,拿到了十五万扣除当年利息之后的款项十二万元整。李维虎还算心数好,管顺子饱吃了一顿酒肉,将钱装在一个既脏又旧的背包里,亲自给顺子背绾妥帖,千叮咛万嘱咐一路小心,才“焦急”地打发顺子赶快走:救人要紧。李维虎看着顺子走了,得意非凡地笑了,笑容好像印证着他在屈吴山一带的无与颉颃,一边拧开酒瓶盖子,咕噜噜喝了一气子,躺下后四平八稳地睡着了,那姿势死神恐怕也都三分惊惧。
傍晚,顺子到了市人民医院。采兰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可怕。采梅忧心忡忡地守护着。顺子尽管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略无人形,但他很激动,虽然看到采兰的神情不由得他会怆然。
采兰问:“姐夫,找到钱了吗?”
顺子笑道:“拿来了十二万。”
采兰转悲为喜:“我也给你凑了五万。加起来十七万了,应该够了。要不,咱现在就去找那个主治大夫。”
顺子卸下钱袋:“还是你去吧!”
采梅嗯了一声,接过背包,将钱取出来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去找大夫商量手术的事情。
顺子静静地看着采兰的脸,看得心酸心痛。“你不会有事的,采兰,我把钱找来了,明天就给你做手术,手术一作你就好了。”他这样心里唠叨着。“菩萨老爷保佑采兰吧!保佑她度过这一劫难吧!只要您老人家保佑采兰无事,我情愿每日到你老人家的宝殿里烧香磕头。”
他正在心里唠叨着,采兰醒来了,看到了顺子,她笑了:“你回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这病我知道输了……我想两个娃了……咱们明天就回去吧……”
顺子紧紧抓住采兰的两手,欲哭无泪地说:“别傻了,我已经找到钱了,明天就做手术,手术一作就好了……”
采兰哀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
次日早晨十点许,采兰被推进了手术室,下午四点多才出来。顺子和采梅看到插着氧气管的采兰昏昏沉沉一无所知,就如死去了一般安静。顺子寻去问大夫,大夫告诉他已经脱离危险了,明天或者后天就会醒来。
顺子和采梅焦急如焚、忐忑不安地熬着一时一刻。时间过得真慢,慢得就像冻僵了一般。顺子不吃不喝也不睡,两眼红得充血,脸似锅底般的黑。采兰早上、中午、傍晚,出去买食物,强制性地要他吃,他吃不上几口就不吃了。采梅看得出姐夫难以下咽,也就不逼迫他了。两个人在内科重病监护室外整整守候了三天三夜。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第四条天清晨,护士惊喜地告诉顺子和采梅:采兰醒来了。护士还告诉他们,采兰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顺子……带我……回去……”三天来,她仿佛在做着一个浑浑噩噩、持续不断的梦……急迫地寻找着带她回家的人和路。
采兰醒来了,顺子和采梅喜极而泣。
采兰在重病监护室躺了两个礼拜后,移到了普通病房。采兰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顺子每天给采兰买她想吃的食物,希望她尽快好起来。采梅一再请假,教导主任说那干脆辞职算了,还教什么学,采梅就只好回去了。采梅走了,顺子得伺候采兰大小便,病房里男女们无意地注视他,起先他觉得难为情,老是给采兰脱裤子穿裤子的,并且还得两眼盯着那儿,忸怩得脸红。采兰给他说,我是你女人,你有什么难为情的。后来习惯了,近似于吃饭睡觉,一切进行得不知不觉。大家反而说他好,是一个体贴的丈夫,打着灯笼也难找。
又过了两个月,采兰能够下床了,方便多了。顺子很高兴,高兴的不是他不用伺候她大小便了,而是采兰的病马上就要好了。又住了几天,采兰说什么都不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去,顺子和大夫的以及同病房“病友”的话都不听。恰巧大夫也向顺子提出了警告,你们的住院费已经耗完了,得抓紧再续缴上,不然马上停药。采兰借机正好出院,手续什么的都没有办(那时候尚无医疗保险、大病救助之类的一说,办手续也便显得不太重要)。
为了减少倒车的麻烦,顺子雇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能够到家里。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屈吴山王窑庄,司机听后说咱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于是,在车上就有的说有的笑了。司机问采兰得了什么病,顺子答不出口,因为大夫只告诉他病情很严重,没有具体说明病因和病的名称。采兰说在她的肚子上割了很长的一条口子呢,大概一尺多呢。司机笑话他们这病害得糊里糊涂的,他们难为情地憨笑着。司机可怜他们老实憨厚纯朴诚恳,又念及同乡之情,一路上车开得很稳重。一直费了七个来钟头才到王窑庄。门口的小黑狗一声汪汪,从院子里跑出一个肥胖的老婆婆来。顺子细看,是丈母娘张寡妇。张寡妇看见女儿,一下子眼泪扑花花地淌了出来。
张寡妇来不及哭鼻子,赶忙给司机做了一顿可口饭菜,招呼人家吃饱喝饱,大老远的太辛苦了,连续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呢。司机吃完饭就要走,顺子将仅仅剩下的五百块钱准备给他,张寡妇怕不够,又从自己裤子兜里掏出了二百。司机接过钱,数了数,只拿了三百,其余的退还顺子。
顺子说:“兄弟,你多拿上点,这大老远的!”
司机说:“够油钱就成,我回去的时候碰上人了还能拉。嫂子都这样了,大灾大难的,我总不能趁火打劫吧!我走了,你好好照顾嫂子,她的病还得好好将养呢!”
萍水相逢,竟然这么入微地体贴人。顺子连声应着是,感激得不知所言。张寡妇一个劲地说着好人。
司机上车后,摆一下手,绝尘而去,顺子一直望到不见踪影。
司机走了,张寡妇跑进去看女儿的伤口,一经看见长得残忍,知道受的痛楚有多么难挨,便恓惶地哭了。采兰靠着墙壁垫着被子斜签着,连忙挣扎着翻起来要劝说老娘。张寡妇发现自己哭得不是时候,急忙擦了眼泪,又扶采兰斜签下。
顺子两个月多以来只有洗过脸,没有梳过头,更没有刮过胡子,加上衣服也脏得厉害,削瘦的模样被糟乱的黑白相间的头发和胡子打扮得像个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人。他瘦得简直皮包骨头,眼窝子深陷了下去,颧骨高凸了出来,胳膊就像一截枯树枝。但是,现在他的精神头很好,一脸的笑容,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
两个孩子放学回来,看到父母,无不欢喜。他们围着妈妈静静地坐着、看着,偶尔悄悄地说句话,因为姥姥告诉他们,不敢吵闹打扰妈妈。他们也看出来了,妈妈的病比从前没有好多少。他们每天放学都要陪伴着妈妈,采兰看着可怜的孩子,伸手抚摸他们的头顶,不禁忧伤了,但是她会立刻控制住不要因为她会使全家人惨然伤心的忧伤挂到脸上去。她告诉两个孩子,妈妈的病很快就会好的。两个孩子毕竟还年幼无知,竟然信以为真。
张寡妇每天早中晚的一日三餐做得精细,并且变化着花样。采兰每饭都吃得津津有味,并且吃得很多。如此一个月后,就是不见病情好转。她每天都会下炕出去走走,但是走三步就得有四步时间的歇憩。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但是她怕母亲、丈夫、孩子为她惴惴不安,所以表面上表现得恢复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采梅从城里回来了,她忽然发现姐姐的肚子很膨胀,肚皮被绷紧得要迸裂,薄得透明。于是,她揭开衣服查看,发现她的肚子里正在逐渐臃肿,就像手术前一样,那条伤口几乎要裂开。她知道姐姐的病症是恶性十足的,本来是无药可救的,大夫说能救,并且开了刀,很可能是没有判断清楚而试验性地做了手术。她偷偷地问姐姐,你肚子是不是又在肿疼痛胀,采兰知道瞒不过精明的妹妹,告诉了实情,病情继续在恶化,手术只是起到了一时的作用。她乞求妹妹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大家承受不起。采梅走的时候尽管红着眼睛,但是硬没有哭出来。
再后来,采兰的肚子变成了庞然大物,沉重如有千斤,她也不能动弹了。张寡妇自从采梅走后也发现了,她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哭着。两个孩子后来也发现了。顺子最后发现,他整日忙着干地里活计,每日回来坐在采兰旁边守护一会儿,采兰看他困顿得无精打采,哄劝他去休息,他就去了。他一直认为采兰的病已经快要好了,不久便能陪着他下地了,没有想到病情急剧地恶化,使他不堪防备,不堪接受。当他看到气息微弱的采兰,肚子将被子撑起一个小山丘时,顿时天旋地转,心碎如切。
采兰走的时候面带微笑,笑得美入膏肓,好像一无遗憾。张寡妇,顺子,金金,银银,以及三奶奶等户族内的亲房们,哭得死去活来。张寡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顺子中年丧妻,那份恩爱怎能割舍;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失去了母爱,往后的日子谁来呵护。三奶奶等人哭采兰的早亡,哭顺子一家人的命苦,哭得情真意切,饶是他们也会借这家人的灵丧,哭出他们自己的惆怅。
采兰葬在了公婆的下面。
顺子每当去那块地里,就会想到与她一起的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是那天她得病的情形,那情形他永远忘却不了,一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那是三月的一天,风和日丽。树芽儿已经舒展开了,花草露出了绿油油的头角,四处春情万种,充满芬芳和柔情蜜意,触目使人心情畅快通泰,被春意绸缪融化了似的。
顺子和采兰正在忙着耕耘播种。采兰累得汗流浃背,顺子看得心疼,喊她小憩一会,采兰就倒在软绵绵的湿土地里坐着喘气。看到她困乏得可怜,顺子赶忙去架子车上取来水和馒头。采兰吃喝了一点,精神略长。顺子坐在她的旁边抽烟,不经意间看到采兰的肚子有点挺,他以为女人怀孕了,但是又一想不对,采兰都结扎好几年了,就算没有结扎得住,怀孕早都怀上了,也等不到今天。再说,一直没有看见妊娠期的任何征兆。
他觉得有点奇诡,于是问她:“你肚子咋了?”
采兰说:“不知道咋了。”
顺子越发觉得不对劲:“几时变大的?”
采兰说:“好像从去年冬天开始感觉不舒服的。”
顺子关心地问:“疼吗?”
采兰老实回答:“不疼,有些憋胀憋胀的。”
顺子仔细观察,她的脸庞胳膊腿都瘪瘦了。去年他记得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这样了。一定是得了病疾。
今年打春早,刚过罢年就开始忙活了。顺子整天赶着骡车往地里运粪,耱地,培埂子,扫柴草,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回去吃完饭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往采兰身上使。再说,老夫老妻,激情已减,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一连几个月,不曾用心观照过,采兰居然得了这么大的病症。采兰是个皮实女人,些微小病,只要不疼不痛,她就不吱声。直到现在,她仍然以为不要紧。
顺子感觉到这病不轻松,得赶紧去医院检查治疗,否则会酿成大祸。想到这里,顺子拉起采兰:
“走,赶快回去。”
采兰白着眼说:“干啥呢,天还早呢,回去坐到热炕头上躺着舒服,地里活谁干?”
顺子越想心里越急,火烧火燎的:“你傻孙,你肚子里的病不是轻松简单病,咱赶快去检查吧!”说着,把东西往车子放好,套上骡子先走了。“快些回。”
采兰有点生气,她想就算去看病,也得等到今天干完活回了家,吃了晚饭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走还跟得上,那里用得着这么急溜溜的,想到风就是雨。不过,顺子也是好心肠,她就算不愿意,也不能出口埋怨他,不然会寒了人家一片赤诚的好心好意。
回到家里,卸了车子,安顿了一下畜生,他们俩洗了把脸,换了身像样的衣服,顺子推出他的“铁驴”——自行车,驮上采兰火急地往镇子上的医院里去,也来不及给左邻右舍打个招呼,嘱托他们操心一下两个孩子。
顺子由于心急如焚,自行车骑得特快。沙河路坑坑洼洼的,震动颠簸得厉害。采兰刚开始还能忍受得住,渐渐地受不住了,肚子里好像被一根尖利的棍子翻搅着,先是恶心,后是疼痛,稍不留神从车子上掉了下来。从前她坐自行车,顺子骑得多快都不感觉抖,这回的例外使她吃惊和害怕。好在跌在了一窝细面沙粒里,没有伤到骨头肉。顺子飞过了十多米才刹住,跳下来丢了车子赶忙抢来抱住采兰。
“你咋啦?”顺子看到采兰面无人色,汗水岑岑,吓得心跳肉战,“采兰,你没事吧?啊……”
过了许久,采兰才缓过神来,惨然笑道:“你像咱家的骡驹子,疯了一样,骑得快的……”
顺子满心歉然:“你是不是肚子疼呢?”
采兰嗯了一声,看着顺子笑着,笑得多么好看,如一朵盛开的兰花一般纯洁艳丽,妩媚动人。
顺子忽然伤心了:“采兰,我对不住你……”黄豆粒大的眼泪流了出来。“我把你的病耽误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采兰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走,咱们赶快走,赶快看大夫去……”他将采兰抱在怀中,快步走向自行车。
采兰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男人的怀抱是温暖的,是宽阔的,是柔软的,譬如他们新婚燕尔时的新房一样诱惑和感动着她的心,让她心满意足,让她无怨无悔,让她永远热爱着有他存在的家园,就算贫穷朴素得寒碜,她也不会嫌弃。
躲在顺子的怀抱中,略微休息了一会,采兰感觉好多了,她挣扎着要下来。顺子抱着她无法把自行车扶起来,只好放下她。顺子扶起自行车的时候,采兰鼓劲地站起来了。顺子将她坐稳当,挑拣平整的路面便骑上,凸凹坎坷处便推着走,免得抖疼了采兰的肚子。顺子照顾得如此体贴温柔,采兰感动得想哭。患难见真情,他们夫妻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林鸟。
晚上九点,他们终于到达了镇子上的卫生院。看到了“救死扶伤”四个大字,和闻到了沁人心脾的药味,满心的希望由内而外地焕发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相信尊敬的大夫能够手到病除的。
值班护士以为采兰是孕妇,将他们领到了简陋的产妇暂且住下,说有了情况他们立马就到。顺子赶忙告诉她,采兰不是生孩子的,是得了病了。护士吓得哎呦了一声,抓紧去告诉了院长。
院长老远看了一眼,说:“赶快往县医院走!”
顺子紧张了,害怕了,汗水汩汩地流淌,满头满脸,浑身上下,流得像洗过澡一般。
顺子抱起采兰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大街上,站在路当中挡车。挡了半个小时,终于挡住了一辆去县城拉菜水的大三轮车。司机认识顺子,才停住了。
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城。司机心好,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县医院门口。采兰知道顺子对医院里不熟悉,出主意让把采梅叫来,顺子便用公话给采梅打了电话,叫她抓紧来医院。采梅没有多问,知道不是姐姐采兰就是两个外甥得了急病,不然半夜三更不给她打电话。采梅三分钟就赶到了,直接打电话联系医院里的一个同学,在这同学的帮忙下,直接进了内科检查。检查罢,大夫直接找采梅说了,采梅出来后脸色凝重苍冷。
顺子焦急地问:“病咋样?”
采梅问:“你拿了多少钱?”
顺子回答:“只有五百多。”
采梅火了:“就这么点钱看啥病,赶快找去!”
口气之严厉,神色之肃穆,吓得顺子胆战心寒,手忙脚乱。
采兰看不过眼,劝阻说:“采梅,你咋这样跟你姐夫说话呢?”
采梅对采兰一直是恭敬有余的,既然姐姐不高兴了,她只好柔软下来,好言好语地给顺子说:“姐夫,我姐的病很重,得花好多钱,你明天去找钱,我带我姐先上市人民医院去,她这病耽搁不起。”
顺子唯唯否否:“嗯,好。”
在采梅同学的帮助下,给采兰免费安排了个床位休息了一夜。这一夜是难熬的。顺子愁眉苦脸,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采兰的病情严重,又忧愁何处得来一笔巨款。采梅无精打采,大夫告诉她采兰的病情已经严重得超过了检查前的想象,得花很多的钱,并且治疗效果只敢打五成的保票,也就是说采兰治疗后还会有失去宝贵生命的可能。只有采兰,如无其事,她想得简单,人吃五谷杂粮,怎能不生百病呢。她认为,害病都是人生吉凶悔吝中必不可少的一种,大不了劐破肚皮剜了里面的脓肿,受些痛楚,还能咋的。
天刚麻麻亮,采梅就催促抓紧走。两人搀扶着采兰走出医院,打车赶到汽车站,然后按照昨晚的采梅的安排分头行事。
顺子坐到公交车上,不停地发抖打颤,好像□□地站在三九寒天的风雪地里一般。乘客们见他反常得怪异,一个个皆敛声屏气,盯看了半晌,才不以为奇了。
顺子下了班车,慌忙到农村信用社找管事的王主任。他是认得王主任的。王主任看见他爱理不理的,只看了他一眼,复忙他的去了。
顺子赔笑地低声说:”王主任。“王主任不理不睬,好像耳朵被驴毛之类的塞住了通不进去声音。于是,顺子大声说,“王主任,我是王窑庄的王顺子。”
王主任不耐烦地抬起头:“你有事情?”
顺子满脸堆下笑来给他看:“我要贷些款。”
王主任说:“你不是过完年正月十几贷了两千元了吗,怎么又贷?你贷款干啥呢?”
顺子哭丧着脸说:“我女人得了大病了,到市上医院住下了,我没办法才来求你。”
王主任说:“那你找个担保人。”
顺子难为了:“我家亲戚朋友没有干公事的。”
王主任说:“现在国家有规定,不可靠的不多贷。”
顺子说:“我可靠呢!”
王主任说:“你可靠个屁,可靠啥呢!”
顺子想,只有苦苦哀求告饶连天了:“王主任,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就帮帮忙吧!这回你帮了我,我一辈子记住你!求求你,给我贷上吧!”
王主任说:“你把我叫爹都不贷。”
顺子笑道:“我给你发誓,这款只要你贷上,我保证年底还清,还不清我就不是我妈养的。”
王主任笑道:“不是你妈养的难道会是驴下的?”
顺子尴尬地嗯了一声。
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和办理业务的客户立刻哄堂大笑了起来,笑罢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这家伙下贱的,有的人说这人可怜,有的人说王主任太过分了。王主任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心想贷给两千元赶快让走,这家伙胡搅蛮缠,把我名声说不定弄坏呢。
于是,王主任大开善念,批准给顺子贷两千块钱。
顺子拿了钱,赶忙往市上赶,中午饭都没顾上吃。下午一点的时候到了市人民医院。采兰已经住院了,采梅定定地守护着。采梅和采兰看到顺子回来了,破开愁容绽颜一笑。
顺子高兴地说:“采兰,我把钱拿来了!”
采兰呵呵地笑着,目光里露出了嘉许。
采梅问:“有多少?”
顺子说:“两千块,路费花了三十块。”
采梅听罢怒气顿生:“你是个傻子吧,两千块钱中个啥用?”
顺子立刻泄气了,他顿时明白两千块钱对于采兰的病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太微不足道了。
恰巧这时候,护士进来说:“张采兰的家属,来见大夫。”
采梅就叫顺子与她一块跟着护士去,让他了解清楚实情。
主治大夫是个女的,开门见山地就问:“钱凑够了没有?”
采梅说:“还没有。”
顺子插嘴问:“大概要多少呢?”
大夫不高兴了:“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再次郑重重复地告诉你们,赶紧准备上十五万到二十万,手术必须在一个礼拜之内做掉,否则生命都有危险。”
顺子彻底傻了,身子瑟瑟抖动着,脸色青黑。
大夫继续说:“凑不够钱,你们还不如趁早回去,呆在这儿确实没有一点意义。我作为一个大夫,必须对我的患者负责任,你们是病人的家属,也得为病人负责任,只有我们双方面配合好了,病人才有希望。明白了吗?”
采梅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大夫,我们理解您的苦衷。”
大夫说:“那你们赶快去想办法吧!”
顺子如鲠在喉,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作为丈夫的自己,此刻的责任是重大的,应该干些什么。他的两条眉毛攒得紧紧的,都要拧成一团乱麻。他给采梅打声招呼,促忙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