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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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万水千山她从远方来
我曾万水千山，苦苦追寻，早已满身风雨，衣衫褴褛。所幸，我终于找到了你。
顾金成处理完公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经过外间的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他愣了一愣，这个时间点，有人加班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加班的竟然是个实习生。
廖主任已经事先和他打过招呼，杜抗美临时受伤住院，办事处人手紧张，临时派了个实习的大学生顶替助理。他在脑中搜寻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小姑娘名叫黎白云。挺平常的名字，又好像似曾相识。
顾金成想了想，自己回国不久，各方杂事诸多，还未来得及见这位小助理，好像也没有派给她什么工作。他走近了才看清，她正在核对寄给他的各类信件，整个电脑屏幕都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寄给他的各类求助信件向来很多，连杜抗美都一度抱怨，顾金成，你这信真是比长江的浪头还多，而且一浪更比一浪高，我看啊，这信还没处理完，我就先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基金会每天收到的信件几乎是以吨论，有个助理还给这项工作起了个英文名：Dirty-Work。这项工作虽然不需要多高深的技术，但内容繁杂，极考验耐心，她却做得很认真。
“顾老师，来信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我分了三类……”黎白云见他盯着电脑屏幕，有点拘谨，细细地向他汇报起了进展。办公室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一张秀气的脸上，白而莹亮，融融如月。他想起来，廖主任向他提起过她前来实习生前因后果，讲到她把电话打到美国去的时候，哈哈一笑：小姑娘真够执着的！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半钟，他问：“吃饭了吗？”
“吃啦！”她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顺手举起手中的方便面。
他心头微微一动，说：“可否帮个忙，陪我一起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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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顾妈妈已经睡了，顾金成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手枕着头，默默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到书柜的玻璃夹层间摆着的一排排照片。顾金成目光落在一张合影上，摄于1999年6月，张掖市民乐县。
照片背面依次写了所有合照者的名字，他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个对过去，手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住：黎白云。
原来是她。
他其实记得这个小姑娘，只是在这之前，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可当他一旦沿着那遥远的记忆仔细寻觅回去时，尘封的记忆好像滴了显影剂的胶卷，过往的影像又渐渐清晰起来，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深处，他找到了她。
那一年，他远赴祖国的大西北做支教老师，和老村长挨家挨户做家访，动员家长们让辍学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其中就有她。不过十多岁的年纪，见了生人还有点怕，一双大眼睛中写着忐忑、局促、不安。老村长提起上学的时候，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却忽地腾起了火苗，令他印象深刻。
再后来，她在三九寒天里落了水，生了病，他去看过她几次，知道她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有一个沉默内向的父亲，一个永远偏向儿子的母亲。
八年了，遥远时光的零碎记忆像年久的胶片电影一般，一帧帧放映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顾金成把照片放回原处，手机提示有信息：顾老师，今天谢谢您，请相信我一定能够做好工作！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落款是黎白云。
顾金成眼前忽然浮现起那些旧日里，她躲在窗外看他给高年级同学上课的情景，有时是语文课，有时是英语课。她站在窗外的阳光下，听得很认真，一张小脸写满渴望，却从未走进过教室。有几次他不经意间看向她，她便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飞快地跑远了。
他有些唏嘘感慨，这时光真是神奇，昔日内向害羞的小姑娘，也变得如此从容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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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支教生活让顾金成深深明白，从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家庭走出来，来到北京读大学，需要付出比平常人家的孩子更多更多，他完全想象得到她这一路的艰难。基金会很快就安排了正式的助理给他，但他动了恻隐之心，留黎白云做了正式助理，让她搬进了杜抗美的办公室。他相信这个八年前就认识的小姑娘，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黎白云担任助理后，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比他所期待的做得更好。
她勤奋、努力、认真、踏实、执着，但这些并不是最让顾金成欣赏的地方，顾金成最欣赏的是白云身上永远有一种蓬勃向上的力，就好像一粒种子，即使低微到尘埃里，无论周遭再黑暗，土壤再贫瘠，她也从不自暴自弃，而是努力地汲取阳光雨露，生根发芽，努力地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成长为参天大树。她那种坚持不放弃的态度，让每个接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积极乐观坚持，都能在不知不觉中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凡事皆有可能。
自从父亲去世，他再也没有这般开心地大笑过，他的努力工作，更多地是一种责任，而她，总是有一种同理心，因为帮到别人而由衷地开心和幸福。所以，顾金成格外喜欢和黎白云一起工作。每一天，白云都是带着无限欢喜来上班，再苦再累的工作，她都欣然接受，从无怨言。她常说，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得到的时候也会有比常人更多的幸福感。的确，一天的工作下来，顾金成也觉得有了更多的幸福感。
每天晚上回家，顾金成总是带着一份好心情和妈妈打招呼，聊几句家常，互道晚安后休息。
为了准备基金会周年庆的活动，他和白云一起回到张掖，小学校里还保留着孩子们当年的作业，在那里他看到了白云的日记。顾金成翻阅着日记，回忆着过去，时而微笑，时而大笑。他和孩子们捉迷藏，在祁连山下挖蘑菇，带着孩子们读马丁路德金……笑着笑着，他却陷入了沉默，原来，他讲过的每一句话，唱过的每一句歌词，甚至一个单词，都会被一个人镌刻在心，视若真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小女孩最隐秘的心思。
和秀秀他们吃饭的时候，阿朱的酒后吐真言，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她给他写了很多信，她努力地考上北京的大学，她如此执着地想要来基金会实习，她放弃找工作的大好机会，一直在基金会工作，明知没有留下来的可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顾金成帮黎爸爸做木工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木板，沉重的木板砸下来的瞬间，她奋不顾身地去挡……鬼使神差，他竟然就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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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顾金成第一时间去查收信箱，秀秀说过，白云曾经给他写了很多很多信。可是他并没有收到，那些信在哪里？她为了来到他身边，都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波折？他突然觉得自责，她将他视作唯一的希望，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未能及时出现。
物业的师傅了解他家的情况，说：“信啊？好像有，你家里都是未过门的媳妇儿在打理，回头问问她。”
未过门的……他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说的是熹妍。他在国外这几年，熹妍常来家里帮忙照顾妈妈。
得知熹妍私自扣下了信时，他动了怒，“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差点儿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一瞬间，熹妍泪水盈盈，“信一直就搁在我书桌上，我想着，只要你来看看我，只要你主动来找我，哪怕只有一次，就能看着信！可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她的泪水簌簌而下，“你说过的！你说……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她仿佛受了很大委屈，倒在床上，只剩呜咽。
“我说了什么？”顾金成没有听清楚，追问道。
思绪顺着时间的河流蜿蜒而下，在那些遥远的往事中抽丝剥茧。曾经，他们是别人眼中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待到长大，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不娶别人，就娶你！童年时的一句戏语，他已忘却，她却当了真。
顾金成默然无言，是他对不住她。他只是把她当作一起长大的小妹妹，为了避免伤害她，本以为这样疏远着，时间久了，她终究会明白。
没想到还是伤害了她。
他想告诉她，自己已有心中所爱，让她不必再等，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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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个平常的夜晚，顾金成回来的时候，白云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厨房里煲着汤，汤锅滋滋滋地冒着香气……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这又是很重要的一天，因为他拿到了戒指。当初定做戒指的时候，他就决定拿到戒指的那一刻就向她求婚。
新闻里正播着世界局势：华裔在美国失踪，欧洲难民问题始终未得到有效解决，伊拉克占领科威特……
手竟不听话地颤抖着，顾金成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捏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锦盒，对她说：“白云，”
手机响了，是廖主任，“联合国刚刚通过了决议，同意多国部队出兵伊拉克。”
短短一句话，他就已经明白了。他已经当了一次逃兵，不能再当第二次。
白云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顾金成的手微微一松，锦盒落在了衣兜里。他说：“没什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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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顾金成看到母亲在翻着老照片。母亲说起那些流年往事，那些和熹妍的点点滴滴，他已经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妈！”顾金成的声音猛地提高。
“成儿，妈妈不仅是要你必须做出抉择，还希望你做出正确的选择。妍儿一心想着你，你又和白云来往，妈妈一直都没有干涉过，因为妈妈相信你能够处理好。”顾妈妈叹一口气，“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半晌后，顾金成说：“我以为青姗离开以后，我不会再碰到动心的人。”青姗是他在美国时候的女朋友，两人在纽约风景如画的校园里一见钟情。父亲突然去世，顾金成被迫辞职回国之时，青姗尚在念大学，她自小在美国长大，毕业后不愿随顾金成回国。待到顾金成从西北支教回来，再次远赴美国时，青姗却毅然提出分手，不久就做了别人的未婚妻。
年少时候的爱情，总是那样奋不顾身，总以为有情饮水饱，爱情大过天。顾金成一直绝口回避提起青姗，这次他主动提起，可见已经释然。
“所以，这些年来，妈妈并没有催你。”顾妈妈宠溺地看着他，“妈妈希望你幸福！但是成儿，人要有责任感，要知恩图报。”
顾妈妈继续翻着那些老照片，“江叔叔和你爸爸是同僚，两个人大学毕业一同分配到外交部工作，后来江叔叔下海经商，两个人在事业、人生方面的观念也差异越来越大，你爸爸在的时候，总是说他一身铜臭。但不管怎么说，你爸爸不在的这些年，江家对咱们确实不错，无论熹妍是出于喜欢你还是什么原因，她照顾我这些年，你也应该看在眼里。虽说恋爱自由，但熹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难辞其咎。”
顾金成沉默良久，最后说：“妈，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金成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心底很清楚，自己爱白云。他本以为再也不会如此一往无前地爱上一个人了，可是当白云跨越八年的时光走到他面前，当他和她在一起工作、读书、做饭、散步、说笑……那些小小的，纯粹而质朴的快乐，多么久违。白云让他重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可是，他也无法放下熹妍。因为他的当断不断，因为他缩头乌龟般的所作所为，害得熹妍弄成现在这样，这辈子他都不得不背负着对熹妍的愧疚，让他对白云的爱也蒙上了阴影。
但是，他必须做出抉择，也许妈妈说得对，爱情的随心所欲之外，还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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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金成陪在熹妍身边的日子里，她每天都格外开心，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复健，努力地好起来……
当医生宣布熹妍的腿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顾金成激动万分，熹妍也是喜极而泣，江万里则提出要两人尽快举行订婚仪式。
定吉日，择良辰，发喜帖……一切都进行得顺理成章，直到喜宴上，王子凡打醒了他。
他扪心自问，什么是责任？就这样和熹妍过一生？让熹妍和一个不爱她的人过一生，这就是对她负责了吗？白云是因为他才去的伊拉克，放任她一个人在战场上漂泊，以身试险，这就是负责了吗？
他向熹妍请求，再等他一次，等他从伊拉克回来，他就不再离开。
中东地区战事趋紧，基金会拒绝了他远赴伊拉克的请求，顾金成只能辗转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前去。他多方打听，终于知道她身在难民营。
他一刻也不愿耽搁，动用一切资源以最快的速度弄到了采访证，冒着枪林弹雨穿过巴格达市区，风尘仆仆赶到难民营。
接待他的联合国基金会在难民营的负责人Susan很热情：“你找Lee稍等，她这会儿应该正和未婚夫在一起。”
未婚夫？他愣住了，想了又想，如果这个时候还有人会为她身赴战场，那只可能是一个人，会是他吗？
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他面前，她苍白、纤细、瘦弱，让他忍不住想要拥她入怀，为她挡风遮雨。
他想问，她还好吗他想说，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于是只是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一到，他就将被强制离开。离开的那一刹那，他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他没有再回头，也不敢再回头。吉普车已经开出去了好远，他终于忍不住从后视镜望过去，滚滚黄沙之中，她还站在那里，身后立着王子凡。
今生注定无法再向前一步，知道你安然无恙，知道你有人所依，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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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金成穿过草坪的时候，一个正在玩耍的小男孩不小心摔到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的棒棒糖掉在了草地上，急得哇哇大哭。
他走过去，帮小男孩拍去身上的草屑儿，蹲下来，说：“如果你能送叔叔一个微笑，叔叔就奖励你一根棒棒糖。”
小男孩怔怔地看了面前的棒棒糖一会儿，破涕为笑，“谢谢叔叔。”
顾金成系好安全带，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一对新人正在草坪上举行仪式，虔诚的新郎新娘，神情郑重的神父，面露喜悦的亲友们……他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锦盒，缓缓打开，是一枚钻石戒指。
小小的一颗，璀璨晶莹，捧在手心，明亮耀眼。
那一年，万水千山她从远方来，扣响了他的心扉。
而他，却未来得及奉上，这一生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