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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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金成走进病房的时候，白云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坐在病床边的一只小板凳上，半倚着床沿，一只手努力地支撑着腮帮子。可以看出这只手的主人曾试图努力保持清醒，挣扎之后显然是失败了。
杜抗美的家人听说很多年前牺牲于一次意外，目前独身一人。基金会为她请了护工，护工毕竟是护工，吃喝拉撒的照料中到底少了几分人情味，做事往往不得她意。加上护工是八小时工作制，八小时之外，照顾杜杭美的任务自然落在了白云肩上。她白天在基金会实习，一下班就冲去杜抗美家，做好晚饭再火速奔赴医院，还要抽空准备论文，关注招聘信息，着实累坏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累傻了。
白云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空调冷气吹抚下，白皙的臂膀上拱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细密的汗毛微微竖立。顾金成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似乎感觉到暖意，她伸出一只手攥紧了外套，身体像一只猫一般蜷缩进宽大的西装里，脸上浮起微微笑意，沉沉睡去，细密的睫毛随呼吸微微晃动。
“顾……”杜抗美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
“杜姨，”顾金成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私下里，您还是叫我阿成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回来了？”杜抗美会意，轻声问道。
“嗯，妈妈住院了，我来陪她，顺便来看看您。我刚才已经和主治医生谈过了，您的骨折不算严重，但要静养三个月。李主任亲自为您做的手术，复原方面绝对不用担心。”
“有白云照顾我，放心吧。”杜抗美伸着下巴向白云趴着的方向指了指，“这孩子不错，认真踏实。虽然才是个实习生，我看啊，比某些正式员工都强。老廖给我电话说，她现在是你的助理，这就好了，要是换作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顾金成初回国，事务繁忙，一直没顾得上见这个小助理，闻言微微颔首，“嗯，那是您培养得好。”他已经听说了杜抗美进医院的前因后果，脑中闪过那天的情景，不由地一笑，接着道，“妈妈问您好。她身体还是不好，我申请回国工作一段时间，您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阿成，你还是这么懂事，我好羡慕金大姐。”杜抗美感慨道，眼里隐有泪光。
顾金成见状，赶紧剥了一根香蕉递到她左手上，说“吃个水果吧，杜姨。”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近况，顾金成看看表，说，“妈妈那边的点滴差不多了，您早点休息，我要回去陪妈妈了，明天再来看您。”看着顾金成离去的背影，杜抗美眼里泛起泪光，默默闭上眼睛。
白云这一觉醒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看到披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又听杜抗美说顾金成来过，心中不由五味杂陈，既期待又后悔。她将西装拿着在手里，又怕回去的路上弄脏了，想塞进书包又怕压皱了，最后在杜抗美指导下平平整整地折好了，搭在臂弯里。
从医院出来，太阳早已西落，浅灰的夜空挂着几颗淡淡的星星。
“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泪水谁为你擦干\谁帮你打伞安慰你心烦\失眠的夜你最怕孤单\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心事还有谁明白\为什么放手为什么离开\不是说好吗\要一辈子相爱……”
手机铃声响起，这铃声已许久未闻，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到来电者，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里？”
“回学校的路上。”
“有没有想我啊？”电话那头传来一贯的油嘴滑舌。
“有-想-起-你。”白云字斟句酌。
“嗯，这才乖。我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啊。”对方还在继续贫嘴。
白云不接他的话，而是问：“你回北京了？”
“是啊，想我了吧？哎，都是我老妈啊，十万火急把我拉去陪海外客户度假，那帮澳洲佬，不知道脑子哪里抽风了，放着大好的黄金海岸线不利用，非要跑到东南亚去冲浪。这一冲还上瘾了，住了整整两个月，还口口声声地说这才叫度假，我就差没被热带海风吹成鱼肉干了。可我老妈说海外购房热这才刚刚兴起，澳洲市场前景广阔，这单要是成了的话，奖励我……想想人不能和那奖励过不去啊，我就是葬身海底风化成珊瑚礁也得咬牙硬挺……”电话那头喋喋不休了好一番，突然转了话题：“吃饭了吗？
“嗯，吃了。”
“嗯，我也没吃，正好一起吃饭。国际航班的空姐再秀色可餐也抵不过飞机餐的味同嚼蜡。我一下飞机，就大义灭亲抛下我老妈直奔学校来了，现在快到了。”
白云有点哭笑不得，她明明说的是“吃过饭了”，不过这不正是她这位脸皮比城墙还厚，机关枪都打不透的王子凡同学的一贯作风嘛。只好说：“宋雨果还在宿舍等我呢。”
宋雨果是她的舍友兼密友，因为最近下班后要先去医院，回到学校总是错过食堂的开餐时段，宋雨果就先帮她把饭从食堂带回宿舍。平时两个人就有在宿舍一边吃饭一边就着电脑追剧的习惯，今天两人约好，吃饭时一起看最近挺火的一部片—《你的名字》。
“虽然你很容易见色忘友，但我是那种能让你陷于不义的人嘛？”一贯得意的语气：“宋雨果已经出门了，我也快到学校了，老地方见。”
想来王子凡已经先一步打给了宋雨果，把自己的行程和近况摸得门清，白云无语，知道多说无益，于是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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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白云所在的外大地处三环，这家店又开在大学附近，生意一向火爆。接近打烊时间，本来大厨已经准备下班，但王子凡是这家店的常客，和老板挺熟，主厨于是特意留下来为他加了个班。
宋雨果两口吞下一个三文鱼手卷，咂着嘴问：“王子大大，这次度假好玩吗？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啊？”果然，还是三句话不离吃。
“额啊……”王子凡闻言抚着额头，叹气道：“宋雨果同志，你是不知道东南亚人民是有多爱吃咖喱！咖喱鸡、咖喱牛肉、咖喱羊肉、咖喱排骨、咖喱炒饭……来来回回都是咖喱！我算是把这辈子该吃的咖喱都吃尽了，最后只能靠芒果汁和白米饭度日。顺便强调，我是去工作！绝非度假。”
宋雨果反而咽了一下口水，道：“哦，咖喱有这么多花样啊，我只吃过食堂的土豆咖喱鸡。”她往嘴里塞了一个寿司，鼓着一边腮帮子说：“巴厘岛好玩吗？”
王子凡似乎怨念更重了，说：“还不是那帮澳洲佬啊，放着好好的五星级海滩度假酒店不住，非要住当地的小破茅草屋，说什么这才是度假，住酒店的那叫旅游。害得我整整两个月寝食难安。”接着一声慨叹：“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此语一出，宋雨果立即摆出一副弃之如敝履的神情，说：“看来，巴厘岛又要被OUT了，本来我们宿舍还商量着明年毕业旅行一起去呢。想着四、五月份那边气候宜人，景色又好，每天游游泳晒晒太阳，也不用花什么钱。”
“嗯，这个可以有！”王子凡眼睛一亮，“日光浴什么的倒是很好的，到时候加上我们宿舍，一起组个团。我当导游，妥妥的！”
两个人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火热。
白云盯着面前的鳗鱼饭发呆。王子凡和她同系不同班，从开学第一天起，这位王同学就对她如影随形。白云也自作多情地怀疑过，王子凡是不是喜欢她，虽然她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在外大算是风云人物的王同学究竟喜欢她什么。不过她打定主意，如果王同学开口表白，她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他，趁机和他保持距离。可是橡皮糖般粘了她三年，王子凡从未开口说过一句我喜欢你，这倒让黎白云想拒绝都无从下口。
拜王同学所赐，除了舍友，同学们都不大和她来往。王子凡不开口，不代表周围群众没有认定他对她有所企图，偏偏王同学在学校里也颇有些地位和人缘，男生们自然坚决远离白云以示立场清白，女生们也自觉保持距离，表明不当二人的电灯泡，除了宋雨果。每次王子凡发出邀请，她总是喜滋滋屁颠屁颠地随叫随到。
王子凡好像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曾经调侃地说，千万别把我对同学的友好想歪了啊，你知道我的性取向嘛？我是gay也不一定哦！加上他对宋雨果也是一样嘻嘻哈哈，白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只是他调剂无聊大学生活的一种方式吧。黎白云对他的无微不至多次拒绝未果，时间久了，也就听之任之了，用The Beatles 的话说，就是“Let it be”——由他去吧！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王子凡抽起餐桌台摆中的那支香槟玫瑰拍了一下白云的头。把一个加州卷递到她面前，问：“假期都做什么啦？”
“没有你的精彩，整个假期都在实习。”白云咬了一口寿司，这款加州卷的名字叫作“爱的味道”，白糯的小圆卷子上淋了凯撒酱，再配上晶透的鱼子，甜腻之中蕴着淡淡的腥咸，也许这就是制作者眼中爱的味道吧。
“是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实习哦。酷吧？”宋雨果补充道，她特意强调了联合国三个字。
这三个字好像触到了什么，王子凡微微皱了一下眉，“你不是申请了三年都没有结果？”
“嗯，我等到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本来都准备回家了，北京办事处这边突然通知我的。”
“这学期大家都在疯狂找工作，你什么打算？”他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开学需要继续实习，什么时候结束还不确定。基金会应该没有招聘计划，就算有，也肯定不面向应届生，我打算同时找找工作机会。”
王子凡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既然没有留下来的可能，为什么还要继续实习？大三毕业的实习貌似不仅仅是实习，更多的是见习性质，是要把潜在工作机会发展成实实在在的工作机会，至少，也要为将来的招聘面试奠定基础。”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她，似乎知道结局，还是缓缓道：“SK和咱们学院已经合作好几年了，开学就会启动第三轮实习生计划，后续还有相关招聘……”
白云知道他所言非虚，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沉默，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他，缓慢但坚定地说：“嗯……不过……我有自己的打算。”
“SK集团哦！王子大大，我可不可以申请一个实习职位哇？整个假期都宅在家里，这都要找工作了，还一份实习经历都没有呢。”宋雨果目光盈盈，充满期待。
“好啊，招聘的事我无权决定，”王子凡看一眼白云，“安排一个实习岗位倒是没问题。”
SK从做百货零售起家，乘上了改革开放的东风，受益于中国经济跨越式发展的红利，迅速积累了丰厚的原始资本，互联网兴起后实体销售行业受到冲击，SK转而进军房地产领域，受惠于人口城镇化、城中村、棚户区改造等一系列国家政策，迅速在房地产行业发展为业内翘楚，发展到和外大这样国内一流的大学合作。听说王子凡的父亲是SK的元老，他有时也会应家里要求，参与一些公司事务。
“oh yeah!”宋雨果双手一齐比出个V字，“王子大大万岁！”她宛若小粉丝面对大明星，激动、兴奋、崇拜溢于言表。这一出倒把两人都逗笑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烟消云散。
已经过了餐馆打烊时间，不好意思要服务员久等，加上临近宿舍楼锁门的时间，三个人风卷残云之后迅速买单走人。临走的时候，王子凡递给留守的两个服务员一人一张毛爷爷。服务员再三道谢，欢天喜地地下班了。
到了宿舍楼下，宋雨果一句“我肚子不舒服，先走了啊！”便脚底抹油，主动开溜了。
临近熄灯时间，整个校园沉浸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只有宿舍楼门口的一盏路灯，透着淡淡的橘色光芒。
王子凡就立在橘色的光芒下，他穿一件白衬衫，衬衫袖子挽至臂膀，修长的小臂，隐隐的肌肉构造出好看的线条，东南亚的海风把他锤炼地更结实挺拔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小麦色里，据说这是阳光的颜色。
王子凡的话题多到可以做脱口秀，平时总是缠着她天南海北油嘴滑舌地瞎聊到宿舍楼关门才放她回去。今天，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立在那里。宿舍楼下尽是三三两两恋恋不舍缠绵悱恻的情侣，这非礼勿视的场景让白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望，只能低头盯着臂弯里的西装。
王子凡的目光也落在了白云手里的西装上。显然，那是一件男士西装。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倒没有发挥一贯的八卦本色，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扣，说：“巴厘岛没什么看得上眼的，但空手而归也不符合我的风格，就在乌木古寺外的地摊上随便买了这个。”
白云接过钥匙扣道了一声“谢谢”，钥匙扣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木雕，是那种很粗糙的雕工，古朴的木色，质朴的雕工。
宿管大妈将一把带着铁链的大锁抡得哗哗作响，以示大家自觉。王子凡于是说：“胖大妈要锁门了，晚安！”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