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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顾金成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接近尾声。江万里和顾妈妈早已赶到。

      顾金成上前问候道:“江叔叔。”

      江万里发丝凌乱,上身只套了一件松垮的休闲服,与他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英姿相去甚远,想来是担心至极。看到他来,怒气冲冲地问:“顾金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个儿开车出去,说是接你和金姐过来家里吃饭,怎么竟弄成这样?你给我说清楚了,你是怎么欺负她了?”他额上青筋暴起,可见爱女心切,又或是气急。

      “我和老顾是缟纻之交,看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也是开明的家庭,本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想多过问。但是,这么多年,你迟迟不肯结婚,你和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是没有人喜欢,还是配不上你?”

      顾妈妈看他情绪激动,上前劝道:“万里……”

      主治医生推门出来,说:“我们充分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但医疗场所,请不要喧哗。”

      江万里急切地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病人已经转到特护病房了。头部擦伤,轻微脑震荡,但是腿部受压迫太久。具体要看恢复情况,如果复原得不好……”

      “如果复原得不好……会怎么样?”顾金成问。

      “走路会有一些跛脚,但是身体机能完全没有影响。”主治医生略一思索,说道。“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用了镇静剂,最快要明天下午才能醒过来。为保证病人静养,医院方面禁止家属滞留,请你们先回去吧。”

      顾妈妈见江万里情绪激动,知道多说无益,劝了几句,便叫司机载了他回去。

      顾金成淋了雨,回到家,顾妈妈便催他去换衣服洗澡。待他洗了澡出来,顾妈妈正坐在他床上,翻看着相簿。见他出来,招呼他坐在身边,说:“成儿,看着这些相片,你从小到大的那些事儿,真真是历历在目。”

      她抽出一张照片,说:“这是你高二那年得了冠军,要代表中国参加世界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的时候,你看,熹妍笑得比你还灿烂。这一张,是你刚当选形象大使,发表就职演说的样子,那时候多大?刚刚18岁吧?妈妈的帅儿子,真是英雄少年。熹妍不在相片里,因为拍照的那个人是她。”

      顾妈妈慈爱地看着他,缓缓地说:“你的这些个奖杯、荣誉,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熹妍其实已经在你的生活里了。自你父亲去世,你决定继续他的事业,可是如果没有她这些年来陪着我,尽心尽力照顾我,你是没有办法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的,又怎么能安安心心地出国去?或许你觉得她不能明白你的理想,不知道什么是社会责任,家国天下,所以你认为她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爸爸妈妈给你取‘成’这个名字,就是取‘与子成说’之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生的承诺。而人这一生,除了爱或不爱,还有责任。你能给那些陌生的人那么多的爱和责任,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给一个爱你、为你付出过的人呢?”

      顾金成一时百感交集,脑中千头万绪,却沉默无言,良久才说:“妈妈,我知道了。”

      已经是午夜了,顾妈妈回房休息了,他刚躺下来,电话就响了,是白云。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接了。

      “你淋了雨,有没有感冒?有没有洗澡?有没有换衣服?晚上有没有吃饭?”她一口气问了那样多,想是担心了许久心急如焚。知道他已经在家里了,才放下心来。又小心翼翼地问:“江小姐……”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说:“手术很成功,要到明天才醒。”想了想,还是说:“腿部的问题,要看复原的情况……你还是先不要出现在医院。”

      是啊,生死挈阔,与子成说。顾金成闭上眼睛,脑中过去现在未来,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
      思绪漂浮于九霄之上,好似失重一般,在云端萦萦绕绕。

      “妈妈,江叔叔家的小妹妹,好像个新娘子。”

      “那你以后,要不要娶新娘子?”

      顾金成想了一想,胖胖的小手拽了一下衣领,最后郑重地点点头,说:“嗯。”

      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顾伯伯,顾妈妈,爸爸,还有妈妈,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阳光洒进屋子,是淡淡的金色。

      后来一起玩过家家,他扮新郎,她是他的新娘子。她披着红纱巾扎成的头纱,裹着长长的床单。刚走了两步就绊倒了,他肉肉的小手紧紧牵着她,也一起摔了下去。

      “枉费彼时展夕颜,换得一副朦胧脸。”正是对男欢女爱似懂非懂的年纪,男孩子们总是变着法子为难女孩子。不知是谁从家里的这本小说书中翻出这么一句。因为“夕颜”和她的名字“熹妍”同音,加上是那部日本小说,一帮男孩子不怀好意地起哄,惹得她又羞又窘。

      “熹妍非夕颜。熹,是朱熹的熹,代表智慧;妍,是美丽的意思。熹妍是美丽智慧的女孩子。”顾金成笑意吟吟,一帮孩子似懂非懂,那个拿书的男孩子也不好意思地跑掉了。那时候,只是觉得成哥哥真厉害,懂得真多。

      到学了妾发初覆额,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真觉得这就是他们俩的故事,就这样走过一生。

      再大一点,她开始学着像个女主人般打理家务,那时候,爸爸已经弃政从商,生意风生水起。家里管家佣人,随听差遣。可是她想着,以后总要为他做的,他那样风光无限,她要凡事亲力亲为才好。连顾伯伯都说,“我们熹妍真贤惠,以后是个好媳妇儿。”

      顾伯伯离开的时候,他刚刚大学毕业,她还在国外念大学,假期回来,看到他们孤儿寡母,当真凄凉。顾伯母伤心欲绝,而他形销骨立,从未见他如此颓废,一颗心真如刀绞。就想这样一直陪着他,开学了竟然不肯回去,最后连大学文凭都没有拿到,把老爸气得不轻。

      明明是谈情说爱的年纪,他明明懂得她的心意,却总是与她保持着距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渐渐疏远了。他年少成名,仰慕他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她也担心过,可是他并没有别的女朋友,于是她只是当他太忙而已,于是她一直等。

      她身边也不是没有来过别的人,可是他是那样明亮的星,她倾注了那样多的时光那样多的心力,任何人和他比,都显得黯淡无光。

      再后来,他爱上了别的人。他不是忙到忽略了她,他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人。本以为的一生一世,她却忘了,那青梅竹马的结局,却是岂上望夫台。

      是的,他爱上了别的人。

      一颗心,直直地坠下,从万丈高空跌落。

      她睁开眼睛。
      指尖暖流暖流并不是心碎血流,而是顾金成温热的双手。他握着她的手,眉间是脉脉温情,问:“饿不饿?”

      上一次,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她是他的新娘子。

      鼻间那样酸,她拼命忍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流。

      “怎么还饿哭了?”

      她也破涕为笑,竟抓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幸福来得这样不真实,即使在下一秒就会碎成海上的泡沫,她也要。

      #

      八宝山的烈士林园宁静肃穆,白色大理石的台阶打扫地一尘不染。

      墓碑上的父亲音容笑貌犹在。

      他坐下来,倚着墓碑,闭上眼睛,仿佛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依偎在父亲的怀里。

      “爸爸,今天我们老师说,你是中国人的骄傲!”

      “爸爸,今年你没有回来和我们一起过新年,不过,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爸爸,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做个外交官……多神气啊。”

      “爸爸,我很想你……”

      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阴霾的天气。北约轰炸南联盟,中国大使馆成为误击目标。

      时光过得这样快,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自己大学毕业不久,已经进入联合国的机构工作。不到一年,伊拉克的战事紧张,他被选为亲善大使远赴战区慰问难民和儿童。彼时的自己少年意气,踌躇满志,可是母亲流了那样多的泪。临行前,他被紧急派往国内的项目,在山区支教一年。他没有坚持,就这样默默接受了组织的安排。他知道这是父亲单位老领导的意思,更是母亲的意思。

      他明白母亲的心,父亲离开后,母亲夜夜惊醒,以泪洗面,他是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希望,她唯恐那怪兽般的战场再吞噬她唯一的孩子。

      那是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一年,如果不是这一年,他不会知道,祖国的大西北是如此雄浑壮丽辽阔。他也不会知道,在祖国遥远的山区,还有这样一群孩子,却辛勤努力。就像一粒粒种子,汲取着些微的阳光雨露,爆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他们至真淳朴,他们感谢他崇拜他,嚷着说长大了要做像他一样的人,殊不知他是一个当了逃兵的人。

      这一次,海湾局势已对峙多时,联合国XXX号文已经同意以M国为首的多国部队以联合国的名义全面出兵,这场战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三岁的叙利亚小男孩的照片还在令全球心痛,难民问题还在令欧洲头痛,无辜的孩子沦为孤儿,未来局势只会更加凶险。总部要求一定要在出兵之前到位,尽最大的努力做好战争安置工作,而北京分部,无论是资历还是经验,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一直想有一天,能够踏着父亲的足迹,亲临父亲走过的疆场。此刻,自己就像身处天平的正中,一边是理想,一边是亲情;一端是责任,另一端,还是责任。哪一端,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

      顾金成站起来,远处的墓碑前,恰好也有一个人正站起来。熟悉的身影,他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她,她穿一件白色绒毛大衣,远远地看,像一只小兔。

      白云也看到了他,踟蹰了几步,还是向他走过来。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问:“这是顾伯伯?”

      她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顾伯伯。那一年,驻外大使馆遭到轰炸,顾伯伯是遇难的最高级别官员。那一段时间,顾伯伯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伴随着壮烈牺牲,因公殉职的字眼,铺天盖地。人们义愤填膺,举行了各种各样的声讨,学校里也组织了类似的活动,她还被选作代表,用高音喇叭大声批判过战争者的暴行。只是她从没有想到,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它的影响却这样深重,改变了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生活。

      顾金成点头,说:“嗯,那一年,正打着仗,父亲去使馆慰问当地的工作人员。”他坐下来,问:“你来……”

      白云说:“我替杜姨来看叔叔和楠楠。早上杜姨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来了,怕触景更伤心。”她拎了一个小篮子,此刻跪坐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盛了饺子和包子的白瓷小碗,说:“杜姨教我做的,也不知道顾伯伯喜欢吃什么。”

      她又拿出一盒糕点,拿小盘子盛了,端端正正摆好,随后郑重地拜了三拜。最后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糕点,用纸包了,塞在顾金成口袋里,说:“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这是顾伯伯吃过的,你一定要吃,可保健康平安。”顾金成拿起一束白色的花,走过去献在楠楠墓前。

      做完了这些,两个人一时沉默,相顾无言,便往墓园外走。快要到门口的时候,白云回过头来,说:“那……再见。”

      顾金成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再见,再见,不再相见。

      她已经走出了一小段,他奔过去,扳过她的肩膀,就这样吻起她。他向来是谦谦君子,温柔有加,以前吻她也不过是蜻蜓点水,点到而止。此刻,他长驱直入,舌间缱绻缠绵,炽热疯狂,倾其所有。

      她只觉得,这个吻,好像有一生那么长。最后,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很久很久。他听见自己低低地说:“对-不-起……”他微弓着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说:“我打算……和熹妍订婚。”

      这句话,有刺。好像家乡广袤戈壁上那种仙人掌的刺,细长坚硬,一寸一寸,直抵肺腑,那些刺带着倒钩,一旦钉入,再难拔出。

      她用力甩开他,连带着想要甩开这一切,她不要听也不想听,就这样狂奔着跑了出去。已经想到这一切迟早会来临,可是由他亲口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心上。

      伤心的感觉不是痛,只是一味地想逃离。她一直跑一直跑,仿佛这样,就真的能逃离这一切。她一口气跑了好远好远,直到再也迈不开一步,两手覆在膝上,在路边弯着腰喘着气。正好有人乘的士上去,不一会儿的士亮着空车的灯返回来,她一扬手上了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云压得很低很低,可能会下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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