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青烟浅如水》不知所措的橙子君

5、怜城旧事 只是可惜了

　　“我们是在怜城认识的，”半夏秀眉微拧，斟酌了片刻，才徐徐道，“那时我被人追杀，是你救了我。”
　　半夏的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那时为了调查一些事情，她暗中前往怜国的国都怜城，可没想到刚到怜城，她的行动就被那人察觉了。此后的三天，她不仅没能甩掉那人派来追杀她的大批的暗卫，还搭上了叶哥儿安排在她身边的数十名影卫。
　　那些暗卫步步紧逼，她无路可退，被他们堵在了一条暗巷的死角。
　　怜国位于慕雪山脉以北，终年寒凉，春秋冬夏的划分并不明显，是以，仲夏的夜晚仍然寒风凛冽，可半夏的心却是比那寒风更冷。她蹲坐在墙角，隔着凛凛剑光和重重黑影望向遥远天幕之上的皎皎繁星，自嘲道，逃了那么多年，她竟然还是逃不过死在他手中的命运。
　　为首的暗卫漠然举起长剑，朝她的胸膛刺去，她认命地阖了眸。
　　长剑刺穿胸膛的痛楚并没有如期而至，半夏茫然地睁眼，这才发现她面前的那名暗卫手中的长剑已然不知去向。见暗卫们都神情怪异地看着墙头，半夏好奇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女慵懒地坐在墙头上，她的左手边有一个拆了封泥的酒坛子和一盏不知何时点亮的羊角灯笼，而右手边则是一把剑柄被银练盖住了大半没有剑鞘的长剑。
　　“诶，我说你们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墙头边儿上扰人清梦作甚？”那白衣少女说完，便收了银练，提起长剑，拎着灯笼跳下了墙头。
　　“呐，这个给你，”少女将灯笼塞到半夏手中，转而看向众暗卫，“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倒是厉害得很，不如我来会会你们？”
　　暗卫们面面相觑之际，白衣少女已然卸下了慵懒的姿态，她的指尖凝起了白光，那白光传至长剑之上，长剑顿时变得通体透亮。
　　白衣少女轻旋而舞，手中光剑随着舞步挥动，被剑刃触及的暗卫，竟化作了一纸纸符咒，凭空燃烧起来，片刻之后，那大批暗卫俱化作了青砖之上的残灰，而少女手中的长剑也尽失了光彩。
　　少女轻声念起口诀，半夏感觉一阵阴风拂面而来，在灯笼微弱的光芒映照之下，她竟看见了几个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人影，那些人见了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半夏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而后再看，泠泠幽光之下，哪还有什么人影。
　　少女跃上墙头，抱过那个不知何时被封了坛口的酒坛子又跳了下来，走到怔愣的半夏跟前，轻声问询道：“你没事吧？”
　　半夏摇头道：“没事，只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是亡魂傀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但凡人的刀剑无法伤他们分毫，不过，我的术法正巧可以破除亡魂之咒，”少女牵起半夏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往巷子外去，“银辉那家伙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姑娘，你是怎么惹上他的？”
　　半夏听少女提及银辉二字，不由地身形一震，深藏于记忆深处的那一幕再度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
　　熊熊燃烧的屋宇，亲人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和那银袍巫师清冷绝然的凝视……
　　“滚。”巫师眯着灰墨的眸子，冷然呵道。
　　彼时，年幼的半夏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发冷。她记不清那天她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只记得自那天始，这茫茫天地之间，再没有了她可以安身的去处。
　　少女侧过头便瞧见了半夏眸子中的惧意和悲伤，她懊恼道：“姑娘，我错了，我不该问的，你别难过啊！”
　　“没，没事，”半夏收了心事，万福道，“小女子半夏，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少女回了一礼，粲然一笑，那一笑，仿佛天地之间冰雪消融，惊艳了半夏的眼。
　　“我叫云烟。”
　　待将半夏送到了客栈安置好之后，云烟便抱着那个酒坛子到客栈的屋顶去看月亮了。
　　今日她本来是想到那巷子里赏月的，但在巷口就发现了银辉那群亡魂傀儡的踪迹，她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巷子，而他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看来银辉自己不怎么样，他培养出来的亡魂也不怎么样呢。
　　云烟看着那个酒坛子，轻叹道，只是可惜了这一坛好酒，就这么浪费了。随后，她闭眼念起了咒语，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衣披着黑袍的男子就应着咒乘着清冷月光从天而降，云烟收了声，歪过头看了看他，而后将酒坛子递了过去。
　　“喏，老兄，这一坛子亡魂，我都给你收集好了。”
　　“你又招惹那人了？”那男子接过坛子皱眉道，“下次莫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说完，他便抱着坛子凭空消失了。
　　云烟无奈地对月叹道：“路见不平，我能怎么办啊？”
　　半夏在房檐下将他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晰，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便不再多想，回房歇息了。
　　回忆至此，已有些缥缈。回过神时，半夏发现云烟正呆呆地看着她，就好像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见云烟的神情微妙，苏祈正欲开口，便听得云烟怔怔地唤了一声：“夏姐姐……”
　　与先前那句“半夏姐姐”不同，云烟这一声轻唤带着不难察觉的委屈。
　　半夏闻言蓦然一愣，垂眸想道，她好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是因为失忆的缘故么？看着云烟那小妹妹一般的神情，半夏想起了许多年前，同她撒着娇讨要糖果的行儿和青儿，不由心下微痛，抬眸时，眼里便多了几分怜惜。她捋了捋云烟有些凌乱的发，柔声应道：“烟儿。”
　　而后，云烟缠着半夏聊了起来，苏祈插不上话，只能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在祈风楼共进了晚餐之后，苏祈便迫不及待地将云烟拎了回去。
　　原本想着让她见见她往日最喜爱的舞姬，她便能开心起来，谁曾想，这二人原本就是旧识，聊得火热，反倒把他这么个大活人给直接无视掉了，以后他绝不让她俩再见面了，哼！
　　而此时，正是日入时分。
　　祈国王宫之中，冷宫深处的魂梦居，一个女子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里榕树的枝头上。
　　那女子黑色的及膝褶裙往下是半截儿白皙的小腿和黑色的短靴，她穿着主体藏蓝锁边墨绿的交领外衫，外层是黑色带着兜帽的斗篷。她的长发束成了高马尾，黄色的发绳两端分别缀着一颗透明的水晶，银灰色的眸子没有焦距，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她唇角勾起的笑意带着危险的气息，莹白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碎透明的水晶串成的链子，链子的吊坠，是一个菱柱形的水晶瓶子，瓶子里有七彩的光华流动。
　　院子中，一个少年手中捧着一本书，他察觉到有人到来，便抬眸看向大树的枝干，而后又垂了眸，心不在焉地问道：“有事吗？”
　　女子轻点脚尖，飞落至少年跟前，唇畔的笑变得玩味：“阿九，你不至于蠢得连这魂梦居丢了什么东西都没觉察吧？”
　　少年扬眉看向她，似是有了探知的兴味：“哦？”
　　女子胸前挂坠上的小瓶子似乎感知到了少年的回应，顿时流光溢彩，那七彩的光华比之天边残留的霞光也毫不逊色。女子轻轻抚了抚瓶身，而后拧开了水晶瓶盖。
　　那盖子一揭开，一缕半透明的烟便急不可耐地从那瓶子里钻了出来，自上而下显现出小姑娘的小脑袋，嫩脖子，细胳膊……最后一缕烟从瓶口溢出，凝成了小姑娘纤细的足。
　　那小姑娘的发在两边扎成了两缕，从外往里各绕成圈儿，用绯色的头绳固定住，两边点缀了一簇簇细碎的白玉刻成的满天星，又各留了一缕发丝垂到肩头。她一双浅紫色的眸子宛若琉璃，五官稚嫩秀气。瓦蓝色勾着金色花纹的交领上襦，配上裙摆上绣了金色满天星的白色褶裙，和绣了金色凤纹的米黄绣花鞋，清新可爱。
　　小姑娘刚化好形就迫不及待地飞到了少年的身边，转了几圈，说道：“阿梦阿梦，前几天我看见有人从你的药房偷走了往生蛊。”
　　少年却是合了书，淡然笑道：“我知道。”
　　“咦？那你为什么不追究？”
　　“若是我不说，怎会有人知晓往生蛊的存在？”少年眸中冷光泠泠，却仍然耐心地解释着，“往生蛊，正需要一个试验品来验证它的功效。”
　　站在一旁的女子忽然笑了起来：“呵，鬼鬼，可听见了？”
　　那被唤作鬼鬼的小女孩一脸委屈地飘回女子身边，嘟着小嘴，可怜兮兮道：“阿璇……”
　　她为了告诉阿梦往生蛊的事，可是跟阿璇闹了三四天的别扭，阿璇才肯带她回到这儿的呢，没想到阿梦居然早就知道了，好难过啊……
　　“好了好了，鬼鬼乖，”阿璇伸出手去，想摸摸鬼鬼的头，却只摸到一团空气，她安慰道，“今晚带你去集市上看灯可好？中秋祭月，可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鬼鬼闻言，浅紫的眸子蓦然一亮，她期待地看着阿璇，问道：“那阿梦也去么？”
　　阿璇不语，看向那静静站着的少年，等待着他的回应。
　　少年却不知在想着什么，他看着鬼鬼的背影，怔愣了片刻，才应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