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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当他挺胸抬头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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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汽笛声。也许是大型船入港的声音吧。
走到外面的露台，潮湿的风迎面吹来，飞舞了我的头发。气温虽高，因着晚间风大的关系室外也倒还挺舒服。
远离室内光线愈暗。我眯起眼看去，发现自己行去的方向正站着另一个人。他靠在栏杆上似在眺望远处。大概是觉得热的缘故没有穿西服的外套。
许听到了我的脚步，这人回过头来。竟是余生。
“是你啊。”
他转身过来正对着我，使我不禁又是一阵恍惚。只借着城市夜晚的灯光，他面部的轮廓似是完全脱去了年轻无邪的模样，曾经瘦弱的臂膀厚实起来。余生已经从少年蜕变成了男人。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如故，就和向我告白时一样，仿佛能看透人心。待我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心乱了。
我深呼吸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意找个话头来掩饰尴尬：“刚才你怎么直接叫我的名字了？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哎，我叫了吗？大概吧，可能一不小心叫出口的。”
“不小心？”
“老早以前不就这么叫的么。”
“……”我反倒不知怎么接话了。谈起以前，我总免不了情怯。
“啊啊，提起过去又让你头疼了吧。就跟当初似的，你的表情都出卖你了还不知道。‘这人大概是个宅男，看着就不舒服，得想个办法拒绝他。’都写在脸上了。”
“哪……哪有！”
倒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口里不饶人的性格。不过实话当时的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毕竟那会儿他的外表邋遢，我也必须承认自己还幼稚。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又道：“加意，是不是我猜中了？”
“没有！……还有别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见我着急反驳，他却乐了：“那就好。”
“你逗我呢？”
余生没有作答，只抓了抓头发，好不容易理整齐的黑发被风一吹，又散落开来。他松开领结，张开双臂，像挣脱了什么似的面朝外舒展身体微向后仰。
见他伸展开弓着的背，我正一点一点改变的对他的印象突然完全颠覆了过往。就像原本黑白两色的图案瞬间有了色彩一般鲜艳起来。
正想着，他却出声道：“婚礼真是麻烦啊，又要招呼亲戚、礼服又紧得难受。加意，要不我们先走？我知道个不错的地方。带你去。”
才刚对他改观了一点，这立刻就说的是什么话！
“你胡说什么呢。你是新郎的哥哥好不好？！还有，让你别叫我名字了。”
“没事儿，我爸妈也好弟弟也好，都不会注意到我在不在的。再说还有手机呢，有事联系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
我搞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心里烦躁。他不理会我的抗议不断叫我的名字，一遍遍纠正他的我倒显得傻得很。
无视我显得有些厌倦的表情，余生继续道：“这种场合总免不了被人探究，大家话里有话，像是都在说‘下个结婚的总该轮到你了吧？’”
瞬间有了同感，我不禁点头，无法再反驳。婚礼，那是一众亲属的集合地，未婚的人无疑会受到集中火力攻击。我也毫不例外地被多次问及，有没有男朋友啦、打不打算结婚啦，各种追根问底。他作为新郎的哥哥却仍单身，想来压力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离开自家弟弟的婚礼现场吧。
“可……你离开总归不好。这是对客人最起码的礼貌吧。”
我说得认真，他听得好笑：“你还是老样子，开不了玩笑啊。
“那我们各退一步。我会待到最后，不过婚礼结束以后我们两个再去喝一杯，怎么样，同窗三年的田同学？”
“喂——”
看样子这喝一杯倒是真心的。他没再叫我的名字，反而用同学的立场打起了怀旧牌。
说是各退一步，其实结果还是要和他一起出去。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我拼命想找理由拒绝。
“婚礼之后他们还要去闹洞房什么的。”
“闹洞房我也会参与。我是说那之后。”
“这样啊……”也是作为表姐的我都要去的，何况是作为哥哥的他。
我继续想着借口，余生突然又开口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要找到个像样的理由才拒绝别人，否则就拒绝不了似的。所以才老是吃亏知道吗？以前班委会年级委员会的事情也是，乱七八糟的事儿大家都推给你做。过了那么久居然还是高中时的样子，连想拒却拒绝不了时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不想就直说咯，何必勉强自己。”
唉，我是这样的吗？……话说他边说边笑的是在嘲笑我吧，不觉得没礼貌吗？怎么他还记着那时候的事儿，连我自己都丝毫没印象了。
“我没这样好吗！”不知是不是被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激怒了，我突然高声道，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忙收声，向四周看去。
“噢哟，你竟然会有生气的时候啊。”他反倒来劲了，还不忘火上浇油。
我怒意未消，口不择言道：“你别再闹我了。我是有男朋友的，怎么可能跟个异性朋友两个人单独去喝酒！”
我的脸色由怒气又转为傲慢，可能会被看作是在炫耀。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是不会和他单独出去的。
不过要论失礼我可比不过余生，他几乎立刻反驳：“你拒绝人就会这一句说词。”
“是真的，又不是骗你！”
余生眯起眼：“呵，男朋友，还不是那样，都是你顺着对方。明明不喜欢的人，就光凭着对方的条件来判断能不能交往。”
“哈……什么条件？莫名其妙！”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可转念一想，我的确没有主动因喜欢谁而去表白过，声音一瞬小了下去，但仍坚持道：“——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这点是我可以断言的。
他明显不赞同，全盘否定我的话：“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我敢说，你从来没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什么鬼！？话说我干嘛要和一个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说这些？尽管脑子里转着念头，我口中还是顺着对话继续反驳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现在的你和高中的时候还是一个样子。傍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觉了，半点也看不出高兴来。整个人的感觉，和你当初与足球队那个高原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一样。”
“……高……原。”口中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它离我很遥远。是了，的确是足球队前男友的名字来着，久不提我都几乎忘了。这个名字早被之后交往的人名给覆盖掉了。
余生继续道：“我还记得看到过你在图书馆一脸难意地读一本足球规则。”
“有吗？你竟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我都不记得了。
“那以前你都只看小说的。突然去看什么足球，我当然吃惊了。”
拜托，你怎么知道我看小说的，这才更奇怪吧。
“还有，有朋友邀你一起去看电影，你也因为有足球比赛而放弃了。之前明明每个月都至少要和朋友们去看一场电影的。从和高原交往以后就再不看电影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实在忍不住，问出口。
“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事到如今听他这么说，我的心竟如同停摆。真的是，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样随便的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竭尽全力的付出确实不错，可你那样牺牲自己，牺牲自己的爱好来讨好对方，在那段感情里有没有留下过美好的回忆？”
“当，当然——”
“呵，比如呢？”
我想回嘴，可记忆却那么的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留下印象的事情。好的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倒是一堆，一早起来努力给男友做便当、大热天去给他加油结果反而中暑。脑中浮现的净是当初的辛苦。
不过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记不得也不奇怪。何况当初那样被人甩了，即便曾经有过快乐的回忆也都被失恋冲散了。
我给自己找着借口，却听得他道：“也就是说，没什么让你牵挂的事情对吧？没有会让你心神荡漾的事情对吧？就这样，你还能说自己喜欢过他吗？”
镜片后他的眼睛在发笑，而我则因为愤怒涨红了脸。回忆过去的失败恋情已经够难堪的了，这人竟还莫名其妙自作聪明做一番解读。于我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见我已经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竟还敢说：“怎么样，之后和我一起喝一杯吧？”
“我才不要和你这样的人去喝酒！别说去喝酒了，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
怒意大爆发，我毫无顾忌地说出本来绝对说不出口的难听话来。可余生竟不生气，看着反而挺乐的。我拔腿就走，奔到洗手间。
关上门，终于有个独处的空间。我大大叹了口气。
镜中的我脸色通红，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有多少年没有露出过这样表情鲜明的样子了？脸上肌肉仿佛都在抖动，是有多久没有用上这些肌肉作出表情了？
“啊啊啊——这人真是……有毛病啊！”
我既羞耻又后悔。真心是不想再见到余生这个人。
不过，说出不能在婚礼半途不告而别的是我，何况又还成了远亲，避无可避。我无奈，最终还是从一脸若无其事的他面前经过，回到自己的座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