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锦》霁子尤

4、墨尔本·白日梦 陆思桐在太

　　陆思桐在太阳将要西沉的时候爬上了初中部的六楼。
　　晚风拂面，依旧是带着散不开的热度。陆思桐总是喜欢在考试的时候来楼顶。学校在早些年的时候分为初中部和高中部，前几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将初中部迁走了。留下的初中部教学楼成为了专用考场，偶尔也开设奥赛班。其他时候，初中部安静的屹立在校园的中心地带，不曾被打扰。
　　从不失约的考试仍旧按时到达，陆思桐在“幸运”的时候，会被分到初中部考场，没那么“幸运”的时候，陆思桐也会“不远万里”的在初中部瞎逛，准确来说，是在楼顶瞎逛。如果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总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飘渺的钟声。
　　从六楼楼顶俯视，可以将学校的全貌尽览眼底。陆思桐不知从哪本小说上看来的，一直固执的认为，站在最高的地方许愿，就能被上帝眷顾。这看起来矫情又可笑的观点，陆思桐却一直固执的信奉着。梦想是要有的，万一上帝瞎了眼呢？
　　考试总是来得集中又突然，三两天，□□门。属于高一的最后一场考试就要落下帷幕了。陆思桐时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时而又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力量。
　　上帝啊，我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好到足以站在李晗斯身边。
　　四面八方涌来的风吹得少女的衣袂飞扬，像极了来自上帝的许诺。陆思桐心满意足的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
　　陆思桐像一只慵懒的猫一般走在校园里。果然是考完了的心情，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心旷神怡。迎面不时会遇到相熟的人，陆思桐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眉眼弯弯，像极了月亮。
　　临近宿舍的老樟树在烈日的照耀下，留下了一片阴凉。迎着风，就会响起树叶舞动的声音，如果不是夏天，不是正值葳蕤的时候，大概是很萧条的景色。
　　陆思桐凝视着老樟树出神了，大抵它才是一个恰如其分的见证者。陆思桐想起了一年前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它就看到了自己吧。陆思桐轻轻地按了按酸痛的脖子，眼睛却不小心瞟到了一个身影。陆思桐摸了摸口袋，最后拿出了手机，表情凝重的把那个背影定格在了手机里。
　　陆思桐又一次看到了少年身披晚霞的场景。
　　原来如此热烈的喜欢，却又视而不见，真的只是不想太卑微。
　　陆思桐和爸爸搬着行李艰难的前行着。爸爸站直了看了一眼目的地，对陆思桐耸了耸肩，“你们学校怎么那么多人？”“爸，我选了理科”，陆思桐答非所问，只是倚着行李箱坐着，像是一个随时都准备上路的旅人。“嗯，和我想的一样”爸爸点了点头，“从小都是疯丫头，也不适合学文。不过，的确是浪费了你的好文采。”“不浪费，没有什么必然关系。我不还是学校慕卿文学社的成员吗？”陆思桐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就很自然的道出了慕卿。“你是说，慕卿的编辑部吗？”陆思桐懊恼了看了一眼边上风雪渐染两鬓的爸爸，蓦地想到了一个词：父亲。
　　陆思桐最终带着所有的家当，离开了学校，开始了漫长的夏天假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期被形形色色的培训填满了。这阵“妖风”一起，假期便一点一点消退了自己原本的意义，全国人民齐心协力的将假期变成了赶超同学的课堂。每每想到这里，陆思桐总会吸吸鼻子，暗自庆幸。尽管自己的成绩不是那么的出类拔萃，可是爸爸一直坚持假期应该好好放松，从不强迫自己和姐姐去上补习班。
　　又一个惬意的假期来了，惆怅和兴奋胶着着，最终也不知谁赢谁输。
　　在假期过去一半的时候，爸爸和当天赶回家的妈妈带给了陆思桐和陆雨桐一个惊人的消息，爸爸妈妈决定搬家，离开陆思桐陆雨桐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小镇子，举家搬到洛城的市区。
　　陆思桐看着家门口的竹林，依旧是想不通爸爸妈妈搬家的原因。竹林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青翠而又挺拔。陆思桐还能记起孩童时期，和姐姐陆雨桐在竹林里嬉笑玩闹的场景。可是来不及晃眼，就要和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陆思桐捧着书，在夏日的午后昏昏欲睡。姐姐陆雨桐搬了个小凳子，靠近了自己。“过几天陪我去办护照，offer已经申请到了。我在墨尔本等你。”姐姐拉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道。“墨尔本？”，陆思桐笑了笑，“好的呀，一定要在那里等我。”
　　陆思桐在百度上面敲入了墨尔本三个字，刚要开始搜索，却还是放弃了。遥不可及的城市，陌生的国度，亲密的家人，一切开始混沌。
　　谁在悄悄的预谋一场谎言，用爱和真心浇灌，企图让谎言开出迷人眼的花朵。
　　对于搬家，陆思桐唯一的感受便是，难于上青天。爸爸妈妈似乎是不打算回来现在的家了，搬家公司的车来了一趟又一趟，终是要将现在的家搬空了。
　　陆思桐看着堆积如山的课本，摇了摇头，肯定是带不走了。此刻，空气有些凝滞不动，这些课本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或许，用更为文艺的话来说，是一段记忆的见证。可是已经带不走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跟16岁以前的岁月告别呢？
　　爸爸在门口喊着自己的名字，陆思桐留恋的看了一眼，神色严肃地和“家”道别过后，转身就坐上了车。爸爸缓慢的启动了车 ，陆思桐偏过头，眼角湿润。陆雨桐坐直了身子，伸出了手轻轻的将陆思桐的身子拨向自己，陆思桐温顺的靠着姐姐，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平日里狂躁的小狮子渐渐不再狂躁，小狮子在燥热的夏天里不再言语。
　　对新家的感觉，陆思桐说不上来。从小区出门走不远，便是洛城里最大的新华书店了。陆思桐喜欢在吃过早饭后，和姐姐一起步行到新华书店。在新华书店呆上一整天，大概是最惬意的时光了。从前一直很喜欢的绘本在这里都能找到，从前想要看的书籍在这里都能看到。似乎一切变得亲切起来，似乎。
　　对老家的感情，是日积月累的，无可替代的。对新家，陆思桐想，日子久了，或许就会有很深的感情，至少，现在新华书店让自己很开心。
　　护照很快下来了。陆雨桐去新华书店的日子渐渐少了，忙起了去墨尔本的事宜。陆思桐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的书，脑海里却回忆着和姐姐一起生活的零碎片段。
　　姐姐比自己大了5岁，这个年龄差距让陆思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很痛苦。在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姐姐在小学校园里早早的戴上了红领巾；等到自己带上红领巾了，姐姐又去了初中校园。这样追逐的脚步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的重复，陆思桐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追赶到姐姐的脚步。
　　自己从小学习成绩好，小学三年级就会解初中的二元一次方程组。除了自己，大概没有别人知道，这些都是高陆思桐5个年级的姐姐陆雨桐教给自己的。所有的成绩单，不是自己的天赋，只是姐姐陆雨桐教会了自己很多超前的知识。
　　我不是天才，只是因为遇见了你。
　　陆思桐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回到了新家，嗅到了空气里陌生的味道，是新家的墙壁发出的味道。饭桌上，六菜一汤，似乎分量和数量都是不适合三个人的。爸爸从厨房端来了饭，“思桐，去叫姐姐”，正说着，陆雨桐从房间走了出来，“爸，今天好丰盛。”
　　陆雨桐笑起来甜甜的，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陆思桐曾经对着镜子反反复复的检查过，自己笑起来没有姐姐那般的梨涡，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爹妈亲生的。
　　“怕你以后去了澳洲吃不着，这段时间多给你做点”，爸爸入了座，笑着对陆雨桐说道。陆思桐听到澳洲两个字，脸色没了表情，默默地走上前拉开了椅子。
　　“爸爸，有空我们去看雨桐。”陆思桐说着肯定句，眼睛里却含着询问望着正对着自己的爸爸。“等我工作不忙了去，不过也不担心你姐在那边吃不着，你妈会和你姐一起去。”爸爸端起了碗，“先来吃饭吧。”
　　陆思桐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只觉得眼睛有些微微胀痛。原来妈妈也是要去澳洲的，怎么自己又是最后知道的呢？
　　陆思桐从来没有向家人提过自己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就连最亲密的姐姐都没有提过。光和声音，从来都是陆思桐在黑夜里讨厌的东西。可是，在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还是失眠，又该讨厌什么呢？
　　陆思桐抱着双膝坐在窗台上，轻缓的合上了眼。门锁转动发出的声音没有太刺耳，陆思桐知道自己要接近最终答案了。
　　陆雨桐站在窗台边上，在黑夜里模糊了表情。“思桐”，陆雨桐倚着窗户，对面着陆思桐，轻声说道，“把头发留起来吧。”
　　“嗯，好的。”
　　“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跟妈妈。”陆雨桐顿了许久，却失了语言。
　　陆思桐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原来等天明是这么漫长的一件事情，陆思桐在2010年夏天，第一次知道了“通宵”的含义。可笑的是，第一次通宵，不是为了快乐的事情，却是失眠。
　　如果真相终于出现了，却发现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遗忘，你还想要知道真相吗？陆思桐对自己说，我不愿知道。
　　陆思桐开始在夏日里期待高二的到来，期待能有比以往更繁重不堪的学业席卷自己小小的世界。忙起来就会忘记，忘记了伤口就会自己悄悄地愈合，最后伤口好了，陆思桐想，自己应该就不会再记得，这里曾经是个伤口了。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陆思桐真诚的相信着这句毫无来由的话，却忘记了这是小说里作者虚构的世界。
　　难过的时光，就像被慢放了的电影，每一刻迟缓缱绻，无限制的放大了你内心不愿被提及的难过。
　　陆思桐不再和姐姐一同出发，一个人在洛城刚刚苏醒的清晨走去了新华书店，也一个人在洛城睡意浓重的晚上回到了新家。洛城和以前，真是毫无变化，依旧是拥挤的人潮，依旧是高楼林立，依旧是燥热不安。
　　陆思桐觉得自己爱上了墨尔本这个城市。
　　少女的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城市的向往，梦里梦外，墨尔本三个字，在某些瞬间，甚至比李晗斯更有吸引力。天平的左边，李晗斯安静的坐在那里，眼里满是星光；天平的右边，是一座名为墨尔本的城，阳光灿烂，一如记忆里的家乡。陆思桐看着天平从平衡到倾斜再到平衡，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陆思桐在夏天的深处终究是失了言语。看来还真是和前16年的自己告别了，陆思桐对自己说，嗯，那就再见了。
　　高二，终于在陆思桐的千呼万唤中姗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