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乘以七

4、醉梦笙灯

　　抬眸瞧了一眼雕银缕金的青楼牌面，上头这三个大字也不记得是哪个风流才子快意书下的，看着竟有了几分风雅之趣。此处才是合该一醉之地嘛，韩朔勾唇一笑，快步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韩小侯爷吗~”韩朔这等身份尊贵又出手阔绰的客人在吴嬷嬷眼中就是金斗钱斛，眼下便扭着腰肢晃着珠翠巴巴凑了过去，“小侯爷今日要点哪位姑娘作陪啊？~”
　　在京城，天家贵气，奢靡之风自然更上一层楼，青楼在此等京城重地虽远上不得台面，但私下里却盛行得很，也风雅有趣得很，就如醉梦楼。
　　再比如说一向视脸皮为无物的韩小侯爷，京城公子圈儿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是喜欢醉梦楼头牌司音姑娘的，连他老爹堂堂左相都不拦着，但与其说他喜欢司音姑娘，倒不如说他喜欢听司音姑娘那一首绝妙的古筝，桃花姑娘的琴也不错，芍药姑娘的琵琶也是一绝，但时常坐在醉梦楼的上阁里听头牌弹小曲儿，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呢。
　　韩朔觉得自己既承了这个名声，得要对得住自己。

　　“嬷嬷你说还能有谁，当然是司音姑娘啊~”韩朔眉角眼梢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意，吴嬷嬷心领神会地点头称是，“是是是，韩小侯爷上回来的时候，不巧着司音身体不爽，这次啊，一定让小侯爷满意~”
　　话音未落，迎面走来一伙公子哥儿，瞧见韩朔也在，热络便要上前，“韩小侯爷，今日陛下迎娶沈氏，按理说皇室宗亲都要去的，你怎么没去啊？”
　　“逃出来了，皇帝舅舅老来壮，我也来醉梦楼试试。”韩朔勾唇，带着一股卡在风流和风雅之间的劲儿。
　　父亲是当朝左相，姑姑是皇后，弱冠之后便是要袭爵的侯爷，世家公子中大抵也就他能如此口无遮拦了，为首说话那人身后一个公子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颔首侧了脑袋，似笑非笑地注意到了那个敛色垂眸的人，“公子可是对我所说有所不满？”老皇帝只比自己老爹年轻一点，沈氏…仙瑶姐姐…方才双十年华啊……
　　那人抬眸气度不俗，不急不忙道：“没有。”
　　韩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公子，按理说京城世家公子他都相识，纵是不与他结交，也该眼熟，可这人他却好奇极了，气度不像平民百姓，却从未见过。
　　“公子贵姓？”韩朔问出口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京城奢靡之风更胜其他都城陪郡，好男风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之事，虽上不得台面，私底下却没什么禁忌，甚至有官员大夫以男风面首为乐。
　　醉梦楼从前就培养过面首。
　　韩朔坦然自若地看了看他的面容，的确好看得很，又盯着人家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标准的凤尾公子眼，透着清雅俊秀的气势，心道果然是棵好苗子。
　　那公子被人盯得微恼，隐隐带着怒意，“看够了么……”
　　韩朔拍拍吴嬷嬷的肩，眼神瞥到那公子：“嬷嬷我想要这个人。”
　　众人：“……”
　　吴嬷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怔愣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个…韩小侯爷啊……这是…这是萧大人家的长公子，前些日子刚从西域波斯做了丝绸生意回来，今日请了户部其他公子们来醉梦楼叙叙旧……”
　　韩朔微张了嘴，不知如何接话，“那个…你别介意……我一时会错了意，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为首那人回头见萧君清沉着眸色，连忙告辞，“今日多谢萧公子款待，来日方长，咱们再见，再见……”
　　吴嬷嬷得了借口，一溜烟带着户部公子们出了雅间，只余下萧君清韩朔两人。

　　“萧公子，是在下……”唐突二字还未出口，韩朔就被萧君清无情打断，“今日皇上想必定是会邀请韩府入宴设上席的，小侯爷如此跑出来，不怕皇上怪罪？”
　　被人当成面首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萧君清冷冷地转了话题。
　　韩朔暗道不好，这梁子自己算是和户部上卿长子结下了，回家可得被老爹骂死，“无妨无妨，能偷跑出来遇见萧公子，是韩朔之幸，不知萧公子如何称呼？”
　　“萧君清，小侯爷言重了。”
　　“君清啊，下次请同僚来醉梦楼，算上我一个呗。”韩朔不见外不要脸地搭上了萧君清的肩。
　　韩朔一直坚信没有什么事是逛一趟青楼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逛两趟。
　　果然手下那个肩膀轻轻一颤，这人抬眸深深地瞥了自己一眼，欲躲未躲，未置可否。

　　“听说昨日沈氏哭闹了一个晚上，说什么也不肯让皇上碰她。”
　　“是啊，皇上怜香惜玉也不怪罪，看起来兴致反倒更大了，没有责罚不说，还赏了好些东西呢。”
　　“前个儿皇后娘娘遣了静美人教导沈氏，皇上不生沈氏的气，皇后娘娘却觉得没面子，听说今日这是要罚静美人呢。”
　　“这罚与不罚，全是皇后的一念所断了。”
　　“你说这静美人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姿色虽好却终究是个没有新意的人，从前废太子那事儿她又有所牵连，连儿子都没能保住，皇上早对她没有兴趣，皇后娘娘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针对她呢？”
　　“还不是一直忌惮她的身份，虽说没了儿子，但终归是与陛下有过血亲龙脉之人，静美人当年更是永安公主和亲而来，虽说是顶了长公主的位子不得两国相助，但她说什么也是有身份的。”
　　“哪儿是针对她的，这是杀鸡儆猴，皇后出自韩府，沈氏出自沈府，一为朝中左相之妹，一为北疆江左大将军嫡出，朝堂上宗亲世家之势文官武官之争，后宫自然是要为之母家的前途……”
　　“快别说了皇后娘娘来了……”
　　椒房殿的宫门一层层打开，众人听着殿外脚步和珏佩之音，一屋子说话嚼舌声悄然沉寂，舍人侍女宣了三声，一身华贵凤袍带着身后京城秋日的晨曦缓步走入殿内，刹那间殿中玲珑珠翠玎珰作响，悉悉索索跪了一地，“皇后娘娘安好。”

　　“都平身吧”皇后落座，才缓缓开口，“今日晨省请安，本宫有两件事支会姐妹们。”
　　“这第一件，皇上今早上宣本宫入承明殿，拟了圣旨封沈氏为宸婕妤，你们今后不要再沈氏沈氏地称呼了，没的惹了圣上龙颜不悦，本宫也帮不了你们。”
　　此言一出，众妃大惊，内闱宫规所定，每朝设一后二副后，三夫人四妃，而这四妃又有固定的封号——淑娴宸静，当朝皇后并非皇上元配，封后之前便是娴妃；如今备受宠爱的淑妃，是右相寇珩的姐姐寇静娴；赫连宁当初和亲而来，两国商定封号为静；而这个初入后宫的沈仙瑶，竟就即刻敲定了这个众人求而不得的宸妃位置。
　　“静美人上前。”皇后那双丹凤眼一勾语锋一转，不怒自威，“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