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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往复 有几个晚上 ...

  •   有几个晚上,我回到父母那里,陪他们吃饭,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讲老街坊邻里的故事和家常。我妈看出我最近不太正常,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熬一碗冰糖雪梨。那是我小时候最快乐的回忆。每到不开心,喝一碗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冰糖雪梨,就会让心口的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但这一次,却总是被萦绕在心里的雾霭缠着不肯消散。

      “醉啊,你和小月该要个孩子了。”妈妈把冰糖雪梨端过来。

      “嗯,我们一直在要,可能孩子的缘分还没到吧。”我接过来,一口喝掉了一大半。

      “去医院查过了吗?”妈妈追问着。

      “都查了,医生说没问题。叫我们不要着急。”

      “哦。那就好。”她欲言又止。

      “妈,爸爸最近还是常去和隔壁的老吴头学戏吗?”
      “是啊,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没完成,心里总是不甘心。他呀,年轻时候就想当个戏子,可怎奈何家境不允许,只好工厂学徒,没成想还当了个厂长,一辈子和机器打交道,那咿咿呀呀的唱调,被轰隆隆的机器声取代了。”这个话题勾起了她的话头,妈妈絮叨起了爸当年的事情。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说。你爸他年轻的时候,本来有个机会去戏院的。可惜造化弄人。”

      “你赶紧讲讲,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去成戏院。”

      “那时候,你爸高中毕业,本来是要进县文化馆的,而且啊,他相好的那个姑娘也是要进文艺馆的。”

      “什么相好的姑娘,怎么以前没听爸提过。”

      “都是老皇历了,再说,那是他的伤心事。他俩啊,是高中同学,在全县文艺汇报演出时是搭档,合作了一出西厢记。你爸爸演张生,那姑娘演莺莺。”

      怪不得父亲喜欢唱两句西厢记的唱词呢。

      “当时县文艺馆就给了你爸爸学校两个名额,一个你爸,一个那姑娘。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在临了出了变故。校长儿子本来是要当兵去的,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没去成。校长就想让他儿子挤占一个进文化馆的名额。你爸爸和那个姑娘两个人就只能去一个了。那姑娘家境也不好,戏啊唱的没你爸爸好,但是你爸爸为了那姑娘能有个正式工作,就主动到县文化馆找馆长说自己不去了。那馆长本来就是看好你爸爸的,这一下不高兴了。苦口婆心劝了你爸那么久,还上门找你爷爷谈了谈,可你爸就跟那倔驴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直接去了工厂报到。还好啊,那姑娘顺利进了文化馆。可天意弄人啊,你爸爸以为这样就可以两全其美了,但是没一年,那姑娘自杀了。”

      “自杀?怎么回事?”我很疑惑。

      “听说,是因为被文化馆里的老无赖非礼了,然后受不了这侮辱,就...你爸爸当时后悔的很,把那姑娘送进了个是非之地,害得人家连性命都没了。从那以后,你爸爸不再唱戏了,也不会去看任何和那戏词有关的东西。”

      “原来如此,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句词,爸唱的最多。”我不禁感叹起来。

      “但这是你爸心里最深的痛,也是他最大的愿望,能和那姑娘再唱一曲西厢记。”

      “妈,难道你不吃醋吗?”我好奇地问。

      “吃醋?那是多纯真的感情啊,你爸爸和我结婚以后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他内心最纯真的感情,我也想去帮他守护啊。”

      我突然觉得母亲很博爱,或者说是个大气的女人。

      “所以,到老了,父亲就更爱唱戏了。我真没想到,爸还有这么痴情的一面。那个姑娘黄泉之下也应该安慰吧。”

      父亲原也是个痴情人啊。可谁能料到,天人永隔,再爱的人,当她离去了,你会是多么哀痛却又无法释怀啊。

      我突然在想,如果是谭静,我受不及她比我先到天堂,留我一人忍受这人世间七情悲苦。若是小月,我对她更多的是恩情吧。报恩能报多久,爱又会是持续多久。生死面前,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是单位电话。

      “小陈,快到单位来。紧急通知,南部山区发水了,赶紧回来。”

      是杜处,作为民政部门,这种时候,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放下电话,我跟妈说了一声,赶紧开车回单位了。

      已是秋天了,这洪水来的真是奇怪啊。我一路上胡思乱想着,到了单位,看到很多同事都已经到了。全员到岗,我们能做的是收集汇总一手材料,准备好抗洪抢险救灾方案,以及布置灾后工作。

      大雨持续了3天,黑压压的天,瓢泼得像泼水一样的雨从天空泄下来,南部山区的洪水一直在加大,三天三夜没合眼,但是我知道,山区的群众更是在寒冷和孤独中等待着救援。上班几年来,我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灾情,也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身上的责任。

      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权力的一枚棋子,这一刻才发现,我是一枚螺丝钉,是政府这台大机器中的螺丝钉,如果我掉了下来,会影响机器的运转,即使我知道会有新的螺丝钉顶上来,但是,这会耽误多少时间,会害到多少生命。

      原来母亲以前跟我讲的,大爱,是责任,是承担啊。

      雨势渐小,南边的几个水库都已经开闸泄洪了,营救也都差不多了。好像终于可以合眼睡一觉了,等到醒来,我们再继续。

      睡梦中,手机响了。是大山。

      “喂,你猜我看到谁了。”

      “烦死了,我睡觉啊。”

      “哎哎哎,别啊,我看到的那个人好像是谭静。”

      “瞎闹什么,你又没见她。”我很生气,大山一早这个电话,扰了我长久以来最好的一次睡眠。

      “你醒醒,都下午4点了,还睡。我是没见过谭静,但是病床上写的她的名字啊,而且我打听了一下,是**单位的,估计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

      “病床?什么病床?什么意思?”我瞬间清醒了。

      “我来医院看客户来了,听到医生们念叨什么叫谭静的一个年轻姑娘,刚送进来,说是在洪水时被水冲走救上来的,命大呢。”

      洪水?冲走?她怎么会去灾区呢?我一个激灵起身,抓起衣服就往门外跑。

      “快说,你在哪个医院?”

      “仁爱医院,住院楼10楼7病房,你快来看看吧。”大山把地址告诉了我。

      静,你等着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病房里躺着的那个脸色苍白、羸弱娇小的姑娘,就是谭静。她睡着了,紧闭着双眼,轻轻皱着眉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遭遇。

      我坐在她病床前,不敢说话,她应该再多睡会,好好休息一下。

      我问了她的主治医生,谭静是被洪水冲到了下游后,被人救起的。她的头碰到了河水里的石头,受了伤,神经受损,可能苏醒需要一段时间。

      后来她父母都来了,我才知道,下雨那天,她随着救援队伍进了灾区,做为为数不多的女同志,她们负责原地照看妇女儿童。她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掉入河里被冲走的。是她幸运,被冲到下游,搁浅在了岸上。

      她被洪水冲走的那些时候是什么感受,我无法想象,冰冷的河水,暗黑的天空,绝望的心情怕是早已沁满了心头。她不该受这样的罪,被冲走的应该是我,被压抑和绝望掩埋的也应该是我。我做错了那么多,为什么最该接受惩罚的我却安然坐在这里。

      她昏睡了两天两夜,我不时来看她,她父母也觉得恨奇怪,但一直没张口问我们的关系。而我每次来,也只是带着一束鲜花,我希望花香能帮她唤起那些美好的记忆,帮助她尽快睁眼看看这繁华的世界。我害怕她离开,不管是以哪种形式,死亡,这个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黑暗,第一次离我这么近,还是我最爱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如果她去了,我的人生怕是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第三天,她终于醒了,很虚弱,不怎么开口说话。看到我,也只是望一眼,便不再言语。我不敢问,只是安静坐在她床边,替她整理一下乱发。她抬头看看我,想说什么的样子。这时,她母亲进来了。

      “静静醒了,你快把我们吓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妈,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谭静伸出手,拉母亲坐下来。

      “妈,别哭啊,我想吃饭了,给我做好吃的了吗?”她撒娇起来,母亲的眼泪瞬间化作了动力。

      “有啊,有啊,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银耳莲子羹,你现在身子虚,脾胃不合,多喝点汤羹好的快。”谭静妈妈说完,递给静静一碗莲子羹,又转过头看看我。

      “还有小陈给你熬的鸡汤,你也尝尝?”

      我赶紧把鸡汤端过来,谭静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拒绝我,这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

      “静静,医生说你醒了,就可以适当活动一下,有助于身体康复。你吃了饭我推你去晒晒太阳好吗?”我试探地问她。

      她不言语,倒是静静妈妈说,“静啊,让小陈陪你去透透气,我赶紧回家给你爸做饭去啊。”

      我感激地向伯母点点头。“妈,那你早点回去照顾我爸,我这有医生,没事的。”

      午饭后,谭静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在医院里散步。

      午后的阳光慵懒又疲倦,秋天的凉爽还在,但是空气中总是卷着一股沉沉的倦怠感。

      “静,你能给我讲讲那天发生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会,低声说起来。“那天接到单位电话,我们连夜就赶到了南部清河县,那里水势最大,被困的灾民也最多。我们去的时候,武警战士已经在营救了。我们带了很多药品,还有食物,但是雨太大,视线都模糊不清。我们组里就两个女同志,所以让我们负责照看已经救起来的妇女儿童。医护人员也都在,我们能做的只是给她们递食物,陪她们聊聊天,减少恐惧感。白天也和黑夜一样,大雨倾盆,雷声阵阵,很多小孩子都吓哭了。一个小女孩,5岁左右吧,她的爸爸妈妈都被洪水冲走了,她一直依偎着我,想找一点温暖。一天下午,她睡醒了跟我说,听见妈妈在叫她,她要去找妈妈,我怎么也拦不住,她跑到了河堤边上,冲着河水一直在喊妈妈。雨还在下,风那么大,她的声音已经被狂风骤雨吞没了。我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我知道她在哭,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后来,一个大浪打过来,我和她都被卷进去了。”说到这,她哽咽了。这怕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时刻吧。我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在水里,我一直抓着她,后来我摸到一块浮木,赶紧让她趴在木头上。木头太小,只能承重她一个。那一刻,我想只有我放手,才能让她活下去......我对她说,你抓紧这块木头,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她突然哭得不能自已,眼泪溢满脸颊,颤抖的肩膀像是无法停下来的雨滴,一点点打在我心里。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把生的希望给了别人。”我心里谭静是这样的,善良大气。

      “陈醉,这是本能。一个女人的本能。我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意义,活着真好,活着能看见太阳,能闻到空气里得芬芳,能看到满世界的五彩斑斓,还能看到爸爸妈妈,还有你。”

      她顿了顿,“谢谢你来看我。”

      我蹲在她的轮椅前,握着她的手,“谭静,你经历了这么多,我却没能陪在你身边,是我不好。陆维来找过我,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是我懦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请你原谅我好吗?”我要求得她的原谅,不是原谅我犯的错,而是请她原谅我的爱。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对你的爱好吗?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这次,连死神都来和我争抢你,我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失去你了。”是的,不知道哪一刻,死亡就会光顾我们,我们的人生那么有限,我还没有和最爱的人一起生活,我不要这不圆满的生活。

      “陈醉,我懂你的感情,也懂你所有的难处。现在我这个样子,你确定还是要爱我吗?”

      “小静,我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心苦,都是我爱你的深度。你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的,请相信我。死亡也没法将我们分开。”我想这是我最郑重的一次誓言了。

      阳光下的谭静,依然苍白虚弱的脸颊,却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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