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攻略质子一百遍》磁针石

1、西夏质子

　　大行王朝四十七年，帝霍景登基，改年号为永熙。
　　【永熙三年，帝大败西夏，西夏王遣三王子淮越入天朝为质，愿为臣属，岁岁朝贡。】

　　霍景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暴戾的人，与此相反，他认为自己性情温和，能大败西夏只是凭借祖辈余荫，并不像坊间所传那般凶神恶煞。
　　然而离奇的是，说起圣上霍景，百姓们往往都流露出敬畏的目光，边城的人们甚至用他的名号止小儿夜啼。
　　对此，霍景并没有表示什么——有时他的耐心多的甚至不像一个君王。
　　他正走在宫中的御湖边，摒去了侍从，他将近日来的朝政一件件盘算起来：
　　张阁老抱病在府啦，他也算是两朝元老，慰问一下是理所应当的，总不好叫人家老大臣清灰冷灶独自个躺在床上吧；岭南蝗灾闹得凶，需派人赈灾才是——赈灾可是个肥差，保不齐有昧良心的小人从中取利，顶好派李御史，虽然人木了点，可清清白白，挖空了他家四壁也翻不出一块多余的银子；征西夏的将士们还有一批没领到军饷——当时国库亏空了些，打仗真是件劳民伤财的事，但若不打，边疆百姓连年受西夏掳掠之扰，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至于西夏质子……虽说西夏王人不怎么样，但儿子毕竟无辜，何况西夏王那么多儿子，肯送到异国他乡的，必定不甚受宠，改日叫礼部好生安排，在顺华门迎入宫中，另找间宫室叫他住下吧……
　　霍景边走边想，冷不防一只白猫窜出来，惊了他一跳，脚下一滑便跌入池中。
　　“来人啊——救驾——！”
　　【永熙三年十一月，帝于御湖受惊，失足落水，后染风寒，近旬方痊。内侍司查得宫婢豢猫惊帝，欲杖杀，帝不许，逐入浣衣司了事。】

　　虽说霍景的病已然好全，但爱子心切的太后一面斥责他太不小心，一面以御医说他身体虚亏的名由日日派人送来十全大补汤，霍景不好拂逆母上的好意，每日放了药碗端汤碗，碗碗如流水般送来，大多浇灌了廊下的花木，枯死一批，内侍司再战战兢兢换上另一批。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抽，便过了大半月。大半月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张阁老又能撑着病体上朝议政了，比如李御史已经自请去发赈灾粮米了，又比如西夏质子已经在挨近冷宫的敬华轩住下。
　　冷宫冷宫，顾名思义，至少要具备一个冷字，虽然霍景为人温厚，冷宫到现在还空空荡荡无一人入住，但内侍司可是要秉着太后厉行节俭的旨意，即使是冬日，也是能少烧一斤炭就绝不少烧半斤的，于是冷宫便真的冷若冰窖了。
　　由此可见敬华轩也并非什么好地方——皇帝脾性好倒也罢了，那叫天下之主有容乃大，礼部的人可客气不来，别国质子住入内宫已是天大的殊荣。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多少沾点龙气，礼部尚书大笔一挥，行，就住这，冬日里提神醒脑，夏日里阴凉无比，太后老人家和病床上的皇帝都不过问，谁还在意这事呢？
　　而现在的霍景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丝毫不觉宫里多了个人。

　　淮越自从接到他那所谓父王的诏令时，便预知了自己今后的命运。
　　无非是上京，入宫，在异邦人的冷眼中勉强度日。若西夏真能和大行王朝百年和平也就罢了，他也算能安度一生，可是西夏王行将就木，底下一群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正斗个你死我活，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谁继位，都难免觊觎大行的边疆。到那时，他必定是第一个用来祭旗的。
　　西夏的贪婪怎会因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而减少呢？更何况他母亲是被掳来的汉人女子，流着汉人血脉的他，即使满腹韬略也无处施展。在大行……他也不过是用来牵制蛮夷小国的工具罢了。
　　母亲早已不复当年的美貌，渐显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她不过是个妾，又不受宠，唯一的儿子即将远涉异邦。淮越知道在此时一切劝慰都显得那么苍白，他掀开帐子，默然走了出去。
　　他的离开是悄无声息的，几乎无人记得他。淮越踏上了进京的道路，也踏上了他未卜的前程。

　　时值寒冬，敬华轩份例很是简薄，内侍司只随意拨了几个小太监作打杂用，外加几篓炭，几床棉被罢了。
　　冬夜雪急，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月色朦胧，将树枝的疏影印入淮越眼里。两个小太监在外殿烤火，一面絮絮地抱怨：
　　“就是宫里最不得宠的小主，殿里也没有这般冷。咱们这是走了什么背运……”
　　“少说些吧，现下皇上病着，内侍司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哪舍得给咱们加一块好炭？”
　　“也是，皇上宅心仁厚，千叮万嘱福海公公不可苛待了那养猫的小丫头……”
　　“到时辰了，出去打一遍更吧。”
　　两人收拾了东西出去了，淮越站在门边冷笑：宅心仁厚？只怕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的吧。假惺惺的慈悲与施舍，图个青史留名不是？他，又怎能奴颜媚骨，卑躬屈膝？

　　霍景再次上朝理政，各部尚书岂会放过这样的良机，一连串奏报念将来，霍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勉强听着，终于熬到下朝。
　　饥肠辘辘的皇帝懒得叫人，拔腿直奔御膳房。对霍景的出格行为见怪不怪的宫人们早有准备，几乎端出一桌满汉全席来。霍景填饱了肚子，眼角余光看见一个低品宫监提着食盒朝冷宫去了。霍景仔细一想，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人被罚入了冷宫……那么……
　　叫住那宫监问时，他战战兢兢：
　　“回……回皇上，西夏三王子现住在冷宫墙外的敬华轩，奴才是伺候三王子起居的，来……来领早膳。”
　　“哦？”
　　不说便罢，这一说，倒勾起了霍景莫大的兴趣。
　　“带路，朕前去探望三王子。”
　　“这……奴才遵旨。”

　　大太监福海自打下朝后就没见着霍景，眼看着连最末品的朝臣都出了宫门，他心中暗暗发急，忙打发了人四下里去找，前脚报信的还说在御膳房，一眨眼的功夫又去敬华轩了。福海一甩拂尘，带着宫女太监一路追上皇帝：
　　“皇上啊，不是奴才多嘴，实在是这敬华轩……太偏远了，寒气又重，皇上身子才好，又不爱惜自个儿不成？太后娘娘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悬着心呢。不如皇上到那边暖阁里略歇一歇，奴才去给皇上取件袍子来？奴才……”
　　霍景听得心烦，一记眼刀杀过去，喋喋不休的福海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