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妄书》Scheherazade

7、第3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2）

　　“孤乃当朝太子，国姓萧氏，单名一个律字。”
　　“敢问姑娘，究竟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得，又是套路。
　　我抿抿唇，考虑现场编个故事的可能性，对方却忽然凑近来道：“欺骗太子，也是重罪。”
　　吓死我了，我把心揣回肚子，继续面不改色撒谎：“我叫叶皎，住在西市。”
　　他看着我，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理论上此时我应该被他越看越心虚以至于最后坦白从宽，然而本姑娘从小日天日地从来不怕，硬是瞪了回去。
　　“不论你是谁，孤可以告诉你，左相府不是你可以耍手段的地方。”
　　他转过身去，声音骤然变冷：“右相嫉恨左相良久，我倒没想到，这老狐狸还派一个小姑娘来刺探左相府。父皇对其他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滚回去告诉你主子——不论是谁。右相若是想把手伸到左相府，父皇绝不放过他。”
　　我无话可说——于是拾掇拾掇自己，转身走了。
　　后来我想了想，这位太子殿下估计从来没见过我这么清纯不做作的，居然都没追上来。

　　当晚便是左相府小宴，我决意抓住机会探听一番。
　　我化妆成一个平凡侍女，立在柱子一旁，宴席上的诸位自然是贵客太子殿下，左相便是接下来的首座，接着便是三军统帅苏将军，恐怕成婚前全天下的小姐都想嫁给左相这样地位高显，俊眉朗目的男子，举止倒是颇有那群老头子的意味，不动声色，深谋远虑。而左相夫人却听说是个青楼花魁，虽说卖艺不卖身，但曾经也是京城名妓，左相明媒正娶她进门，全天下人都大跌眼界，舆论不断。传说那时候全京城都说秦素素不知是怎样的女子，竟有本事勾上左相这样素来人品端正的人物，怕是苏妲己那样的绝色狐狸精转世。更有各门夫人小姐争相叹惋，纷纷不平自己凭什么比不上秦素素。
　　流言终于还是归于平淡，如今也大多接受了这位青楼出身的左相夫人，无非有时提上一两句“伤风败俗”也就作罢。毕竟苏氏满门荣华，不是可以随意嚼舌根的家族。
　　左相成婚前没有流连花丛的兴趣，与夫人的相遇也许又是某个诗情画意小桥流水，对一首辞赋一见倾心的老套故事了，我打了个哈欠觉得甚是无趣。
　　太子偶然扫到我这边，视线若有似无，摸不清他究竟是何路数，按理说他娘家李氏与苏氏应是合不来的关系，今日来左相府一趟倒是奇怪得很，但是席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个疑问，莫非是他与左相有了什么私下的交情？
　　我灵光一现，突然想道，太子莫不是看上了左相家的大小姐，私下定了姻亲来孝顺岳丈家了？虽说皇亲国戚不比寻常百姓，但若是太子有心，也并非说不过去，难怪抓到我行踪诡异也没有声张，害怕于左相府声名有损。想通这一点我觉得扬眉吐气，并用慈爱的目光关照了一下对面的苏大小姐。
　　刚一看到苏云筱，她便忽然扬声道：
　　“二叔，过几日你若是去军营，也带我去好不好？”
　　这话忒也古怪，大军回城前几日驻扎近郊，入城后将军面圣，之后便可归家几日，自然没有军营可见。我正纳闷着，左相却发了言：“你二叔是朝廷钦定的三军统帅，自然有任务在身，你跟着去不明不白，人家道是我左相府目无法纪，私携家眷。何况你去军营，又是要看什么？”
　　许是太子在席的缘故，左相的口气颇重，眼见苏云筱神色委屈，左相夫人探了过去细声说了几句，她却神色更加不服，猛地一甩袖子，一双象牙箸也被拂下桌案，发出清泠响声。
　　“我听闻小姑姑十五岁便与前朝贵胄赛马拔得头筹，十八岁即有隔千里而应对战局的谋略，二叔当年也曾带着小姑姑去过军营，她一介女子能以此扬名天下，我却为什么要做笼中的雀儿？”
　　话到一半，宴席上的丝竹乐已静默下来，所有人都不安地看向上首主位，左相夫人刚要起身圆场，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仔细一看，果不其然，是太子殿下来给心上人讲话了。
　　“左相府不愧为我朝肱骨之臣，满门忠义，才学渊源，苏大小姐年纪尚轻，却已有鸿鹄之志，确有高门之风啊！”
　　我差点没喷出来。
　　左相的面色看不出变化，不发一语，甚至连太子的话茬都没有接。我不禁抖了一抖。
　　“小女不懂事，叫太子殿下见笑。”左相夫人恭敬地回应道，“许是宴上饮得多了，醉后大胆，以至失仪。”随后便遣来两名侍女，苏大小姐却仍是不满地冷笑一声，倨傲地离开了宴席。
　　很快宴席便散了，太子殿下似乎当夜还要回宫，仪仗退去后，全府陷入了紧张的氛围中。
　　“承安，阿筱到底年轻不晓事，许是从哪里听了几句流言，方才借着醉劲大胆起来罢了。”左相夫人的声音柔柔地在夜色中响起。
　　左相却无波无澜地回身，夫人目送他走到水边的六角琉璃亭，叹了口气，径自领着府上战战兢兢的侍从们离开了。
　　我藏身在离琉璃亭更近的树丛边，观察着左相反常的言行。
　　他似乎先是对一只停在阑干上的雀儿产生了兴趣，瞧着它灵巧地动作，忽而飞得远了，于是他抬头盯着明月，苦笑道：“幺儿，你瞧瞧你又是做了什么好长辈了？”
　　他的神情苦涩，嘴角却噙着一丝饱含疼爱的微笑，他的眼睛里沉淀着过去的味道。
　　“你晓得么，阿筱从小爱摹仿你的样子，她还是个总角孩童就见过你的画像，我怎么能不知道，她决心要学你的样子，你倒是告诉我，幺儿——”他似乎哽了一下，“我该怎么给她讲这里面的苦。”
　　他扶着阑干坐下了，探入衣袍取出了一样物事，对着月光一照，我吓了一跳，赫然是我要寻的那把匕首。
　　好嘛，原来是贴身收藏，这是要我怎么偷出来？
　　我觉得我的脸可能皱得像被捅了一匕首。
　　但是一心沉浸月下悲愁的左相大人却抚摸着匕鞘上华美的凤纹，低声道：“幺儿，你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慢着，等一下。
　　我突然注意到这个称呼是“幺儿”，左相既然膝下只一独女，幺儿自是应该称呼她的，可是前头说的阿筱才是大小姐的闺名，左相说‘学你的样子’，莫非幺儿指的是幺妹么。
　　大约长兄看顾弟妹多年，称呼小妹也如父母一般昵称“幺儿”，那么这把匕首，八成便是红颜早逝的苏皇后的旧物了。

　　正当我深感麻烦时，左相大人却恢复了一贯淡漠的神色，将匕首收回了衣袍，然后侧过脸：“殿下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对面方向的阴影里步出一个人，赫然便是刚刚才给心上人撑了把腰的太子殿下。
　　“我没有偷窥的意思，苏大人，只是觉得，从前宫里的有些传言，倒是有点意思。”
　　“殿下明示。”
　　“左相大人自然知道，孤此次来，是为了什么？”
　　“太子殿下要走一个舞女，自然不必如此大费周折，然而臣这里也确然是没有。”
　　“我是不是在说叶氏的事，左相大人必然清楚。我从前听说，苏家有儿女双全，皆为人杰，可不知这儿女之间要是互生了些什么...”
　　“太子殿下既知是传言，也便无甚可继续的了，臣告退。”
　　左相大人显然被激怒了，冰冷的神情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左相大人，您大可不必由于母妃的缘故对我有成见。”
　　“罪人李氏满门抄斩，与我朝英明帝王有何干系？”
　　诶哟喂，这算是对上了，照着话本子，接下来应当是是这太子甩下一句狠话。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话虽说是甩了，却甩得叫人大跌眼界。
　　“孤下月十五迎娶正妃叶氏，左相既是我母后的长兄，务必请出席受礼。”

　　这这这。
　　说的莫非就是我吧。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过了七八个章节，跳掉了什么必要情节，不然怎么统共见了这位太子爷四面，他便要娶我为正妃？
　　我娘从小教导我，嫁人不入高门，方得幸福始终。
　　我犹疑了一下，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终于还是伸进袖口拿出备好的东西，之后便朗声道：“承安，太子殿下。”
　　十二分的惊险，却也是不得不赌的契机。
　　二人果然惊异地转过身来，左相的神色蓦地柔和了：“素素，你怎么来了。”
　　本是准备好今夜易容左相夫人多少问出匕首的门路来，没想到不仅探听到匕首的所在，还得知了这么一个叫人站不稳的消息，我盯着秦素素的一张脸定了定神，本只打算是糊弄糊弄下人的，没想到竟要对上面具主人枕畔夫君，我只有硬着头皮摹拟着左相夫人的轻柔的声音道：“我瞧着你在这亭子待得久了，夜里风凉，席间你又饮了不少，便来寻你，不想你竟在与太子殿下谈话，倒是臣妾打搅。”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太子说的，说罢我还似模似样屈膝行个礼。
　　“无甚大事，孤也不过与左相大人赏一赏这月色，如今听夫人这样一说，倒确然是有些冷。”太子倒是丝毫不见刚才咄咄逼人的态度，顺着台阶下。
　　“素素。”左相一把攥住我的手，怔了一怔，续道\"我应当与你知会一声的，你的手这样凉。\"
　　”那便就此告辞，左相大人，孤说的这桩事，还请您思虑一番。\"

　　左相目送着太子的背影远去，一手揽住了我的背：“我们这便回去么，素素？”
　　我自然不能放过这机会：”承安，太子殿下方才说的什么？\"
　　\"太子此次来颇是奇怪。”他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叹了口气，“指名道姓要娶九华风月的舞女叶氏做正妃。”
　　我不禁抖了一抖。
　　“外头太冷。”左相揽过我的腰，\"进屋去吧。\"
　　\"承安，你莫不是想起了幺妹，才站了这样久？。”
　　他却从袍内重又拿出了那把匕首，端详良久，忽然郑重地，放在了我手心里。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离开了。
　　我们走进里屋，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该走了，便找了个由头出门去。刚刚走到左相府门口，却遥遥听到有琴声寂寥地盘旋在相府上空。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