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阿斗（21） ...
-
船队到了公安，把军资卸下便返回，其中一些军械与公安囤积的粮草一道，根据襄樊传来的军令，重新装船，沿汉水北上，运送到军中。
跟着这些船同时抵达的，还有苏仪。
苏仪十二岁那年，曾在关羽军中待过一段时日，那时只觉得行军打仗格外威风而已，如今他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走入军营之中，已能看出门道，而非只看个热闹了。
他到得巧，关羽正在军帐里与属下议事，苏仪走入帐中，那些身经百战、满身剽悍之气的将军一起看了过来。
苏仪年少，相貌又秀雅，除腰间佩刀添了几分英气，瞧着就是个文弱的小士子。
他走到关羽案前，呈上姬晔的亲笔书信，关羽仔细看了一遍，抬眼打量他：“个子倒是高了，怎么还这么瘦？”忽然站起，从身后兵器架上抄起一根长戟，往苏仪怀里一丢。
苏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然而这根长戟乃铁打的，甚是沉重，关羽虽是随手一掷，力量也非同一般，苏仪连退三步，才站稳了。
帐内一片哄笑，关羽也笑，说道：“不行啊，这个样子上了战场，还得找人护着你。”想了想，道，“叫元俭来。”
“元俭”是关羽主簿廖化的字，主簿掌管文书账目，唯有主帅心腹才能担任。
须臾，帐外走进一个劲瘦男子，正是廖化，关羽对他道：“元俭，你那不是缺人手？来了个能写会算的，先让他跟着你。”
廖化不多话，应了一声，便领着苏仪去了。
如今尚未开战，谁也不知战事会持续多久，诸般杂务多如牛毛，廖化的确急需人手，但他见苏仪年少，偏偏来历又不一般，既不敢随便交托重任，也不能怠慢，心里倒是有些为难。
廖化相貌不起眼，寡言少语，一副老实沉稳的模样，喜怒不外露，苏仪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却像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般说道：“廖主簿，我什么杂事都做得，这几年也读了几册算经，认得些字，廖主簿若瞧我还有点用，我任凭吩咐，绝无二话。”
廖化顿时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将他带到一座军帐之中，只见地上铺着毡席，席上放着几张书案，案上笔墨皆有，周围堆满竹简绢帛，几个军佐正在忙碌。
廖化道：“他们在此核算粮草军资，你既通晓算经，就先在这里帮几天忙。”
苏仪认真道：“是！”
这事听起来清闲，其实琐碎繁杂，细心、耐心皆不可缺，又不能上战场，攒不下任何功劳，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其实有些难熬，但廖化见苏仪说话识趣，颇知进退，倒有心试他一试。
没想到才过几日，就有军佐来找廖化，道：“主簿上次带来的那个孩子……”廖化正忙得焦头烂额，闻言以为苏仪犯错，便道：“他年纪还小，又初来乍到，若有失误，你们多担待点，教他就是了。”
“失误？”这军佐苦笑摇头，“主簿派这样一个人来，我们几个都无事可做了！”
廖化诧异道：“什么？”
他与这军佐到军帐中，方知军佐那句话的意思——苏仪做事太利落了，不但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再繁杂的计算，也能不用算筹，仅凭心算，这是天生禀赋，不是常人能够企及，难怪几个军佐觉得无事可做。
廖化大为惊讶，拉着苏仪，换了种眼光打量他：“先生大才，是我怠慢了！”
苏仪忙道：“仪不过侥幸，曾得名师指点，哪里担得起‘大才’之誉？”
廖化道：“先生不用再做这些了，随我来吧。”
两人走出军帐，廖化的态度谨慎了不少，问及苏仪师承，苏仪如实说了，又感叹道：“丞相才是不世出的大才呢，有些算法，还是丞相指点我的，丞相比我算得快多啦，我还差得远呢。”
他跟诸葛亮比，认为自己“差得远”，让廖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苏仪又道：“廖主簿，这几日大军要开拔了吗？”
廖化一惊：“你怎么知道？”
苏仪道：“我把文书账目都看了一遍，心里稍微有点数，这几天粮草军资调动与往常不同，是以如此猜测，也不知说得对不对。”
廖化道：“想不到你能看出来，只是这话不可随意说，否则妄议军令，是要被治罪的。”
苏仪忙道：“是！仪不知天高地厚，多谢廖主簿提醒，这话仪并不曾对别人说起过。”
廖化点了点头：“不知者不罪。”沉默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仪笑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也不光是从文书账目里推断，我听人议论，说魏主曹丕亲征，写了首诗自吹自擂，那诗都传到这里来了。”
廖化哼了一声：“什么‘浮舟横大江’的，是不是？”
“是，”苏仪道，“听说魏主曹丕文采风流，写诗以壮士气也不奇怪，想必是魏军故意传开的，既然诗都传到这里来了，那么曹丕也快到了，决战之日也就不远了。”
决战之日的确不远了，不过这一战竟持续到次年春天，却是两国都没有料到的。
廖化禀明关羽，将苏仪擢为校尉，带在身边，有时遇到难事，问计于苏仪，多半能得到解决之策，因此对苏仪的器重与日俱增。
这次关羽没有遇到上次水淹七军那样好的机会，全是实打实作战，廖化在合适时，也将苏仪带到战场上历练。
苏仪的武艺实在拿不出手，但他有官职在身，军士团团护卫，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就不至于遇险，饶是如此，却也碰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候。
苏仪力气不大，胆量却不小，反应也快，那兵士扑到跟前，他拔刀就斩，这把刀却是姬晔送给他的，乃作部千锤百炼打出的利刃，外表虽不起眼，却锋锐无匹，刀刃斩断那兵士武器，切入那兵士身体，收割性命不过是一瞬间事。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却只是打了个寒噤。
事后，廖化问他：“可还好么？”
苏仪道：“没什么。”回想战场上的种种，心里竟毫无波澜，仿佛……
仿佛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仿佛已是司空见惯。
打仗是巨大的消耗，每一日都在消耗粮草，每一战都在消耗人命，就看谁先耗不起。
次年春，襄樊忽有疫情，军士成片倒下，关羽经验丰富，倒还有点准备，曹军水土不服，却吃了大亏，曹丕起初还撑着，却得到曹休被陆逊击败的消息，无奈退军，临走之前，放火把襄樊烧成了空城。
刘备从西面追击，杀掠一番，与关羽在襄樊汇合。
这是十年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感慨不尽。
刘备看着满目疮痍的襄阳城，且喜且叹：“云长，襄樊终于归我所有，可这么个局面，还要你多费心了。”
关羽道：“陛下放心！”
刘备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很累，数月的战事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阳光似乎太亮了，他眯起眼，突觉喉口一甜，呛咳一声，喷出了一口血。
关羽大惊：“陛下！兄长！！！”
刘备开口，想说些什么，眼前忽然白光乱闪，继而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阿斗（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