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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胡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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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胡亥三四岁起就顽劣不堪,其生母早死,天底下恐怕就嬴政还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可爱。
胡亥七岁那年,始皇帝赐宴群臣,按规矩,入殿当解履,群臣将履鞋放在阶下。诸皇子先得赐酒食,也先退出殿外,胡亥出去时,看见群臣履鞋,就上去又踢又踩,糟蹋了个遍,方才心满意足。
兄长们都看在眼里,对胡亥的性情无语至极,这熊孩子实在是太不讨喜了!
等胡亥摔伤,除了嬴政挂心,赵高焦急,并无人心疼他。
谁料到,等胡亥醒来,竟性情大变,简直像换了个人。
以前胡亥最没有兴趣的就是读书,也就赵高哄着还能读几句秦法,其他书一概不碰,如今胡亥天天手不释卷。
以前胡亥最坐不住,天天想着上树下河,宫人拦都拦不及,如今胡亥能一坐一整天。
以前胡亥最喜欢新奇玩物,看见了就吵着闹着非得弄到手,如今胡亥对这些似乎都失去了兴趣。
以前胡亥脾气暴戾,不高兴就打近侍出气,还想出种种稀奇古怪的花样折腾宫人,如今胡亥忽然就变得良善起来,也不折腾人了,宫人不慎把水滴在他案上,若往日他哪肯放过,如今却挥挥手就罢了……
宫人私底下都说胡亥是撞到了脑袋才如此,竟是因祸得福了,至少对他们而言,个个都不希望胡亥再回复以前模样。
赵高却是纳闷不已,现在胡亥倒乐意听他讲秦法了,还颇为认真,可却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哄孩子的那一套对他却是不中用了,不过赵高毕竟人精,当即改变做法,如侍奉成年公子一般侍奉胡亥。
姬晔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禁想,这赵高人品极差,脑子倒极聪明,用这等人,要极小心才行,始皇帝却太过自信,等于将一把淬毒匕首日日带在身边,又不入鞘,才使变生肘腋之间。
其实别人奇怪,姬晔自己也在纳闷,胡亥像变了个人那是因为本来就变了个人,但姬晔没想到他自己也会被胡亥的一些习惯影响,比如他现在喜欢看角抵戏,而他以前对百戏并无兴趣,大约是胡亥这躯壳天生的喜好,即使换了魂也还是保留了下来。
幼子性情大变,嬴政也很诧异,问他时,姬晔振振有辞道:“那日,儿昏迷之中梦见孝公,他抬手摸了一下儿的头,儿就醒了,觉得自己想事情清楚了许多。”
嬴政也很奇怪,但他本就相信鬼神,否则也不会想求长生,因此种种迹象加起来,他对幼子的话竟信了八成。
嬴政宠爱胡亥,乃是因为胡亥于诸公子中年纪最小,人年纪大了便会不由自主偏疼幼子,且胡亥天真活泼,承欢膝下,添了不少乐趣,至于胡亥的种种毛病,因为是自己儿子,嬴政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今胡亥变了性子,不似以前那般可爱了,但倒稳重了不少,也让自己少操点心,嬴政却也高兴。
此时正是始皇帝在位的第三十四年,按照系统给的信息,明年始皇帝就要坑儒了,然后扶苏再次进谏,被打发到上郡,这件事无论如何要制止。
以扶苏的个性,上次自己的话一时之间有用,坑儒这样的大事扶苏肯定还是要忍不住说话的,该如何阻止呢?
姬晔以借书为名,与扶苏亲近,扶苏友爱兄弟,不疑有他。这日,姬晔趁与扶苏独处,说道:“大兄,你这些时日没惹父皇生气,父皇很高兴。”
扶苏温言道:“你那天的话很有道理。”
姬晔道:“大兄以后想进谏父皇,不如让我去好了,我年少,父皇不会对我发火。”
扶苏笑道:“胡亥真懂事。”
姬晔知道扶苏压根没当真,倒也并不气馁,如今他人微言轻,扶苏不听他的,始皇帝更不听他的,但是有一个人会听的。
赵高。
始皇帝坑儒,不是脑袋一拍忽然就想这么干,而是他信任的两个方士卢生和侯生逃跑了,始皇帝派御史审讯拷问咸阳的方士儒生,诸生相互告发牵连,结果查出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却始终没能抓到卢生和侯生,始皇帝盛怒之下,迁怒于这几百个倒霉儒生,把他们统统坑杀了。
就因为这件事,扶苏再次进谏,被始皇帝贬到上郡。始皇帝自己痴迷于长生、妄信方士乃是祸乱之根源,不过卢生和侯生两个也实在是可恶,若无这两个人,后面的一系列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姬晔起了杀心。
当然,他不可能简单粗暴地提着剑去把卢生和侯生杀了,那始皇帝估计也是不能要他这个儿子了。但,他现在身边可不正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么?不用白不用啊。
于是,在这日赵高给他讲秦法时,姬晔道:“赵高,论对秦法之精熟,天底下比你强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赵高笑道:“只要少公子愿意学,臣全都教给少公子。”
姬晔站起身,在室内踱着步,一脸郑重的表情:“赵高,你说,除了学秦法,还有什么能够讨父皇欢心?”
赵高诧异道:“少公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姬晔眼都不眨地道:“那日我梦见孝公,他说我以后不可再如此贪玩,否则父皇此时见我年幼而宠爱我,待我成年,文韬武略比不过诸位兄长,父皇又怎会正眼看我?”
赵高甚奇:“少公子既如此说,那日为何又触怒陛下?连累臣也被陛下发落。”
姬晔笑道:“赵高,这事我可没想连累你,确实是孝公教我说的,你还没回答我呢。”
赵高心里奇怪,想问胡亥孝公还说了什么,但胡亥今非昔比,却不是轻易能哄得的,只得道:“如今陛下最宠信的莫过于蒙氏兄弟和左丞相了。”
姬晔生气道:“若我的才干能与蒙恬蒙毅和李斯相比,我还问你干什么?”
赵高道:“陛下为求长生,近年来越来越相信卢生和侯生。”
“就是那两个为父皇寻长生不老药的?”
“正是。”
姬晔面露喜色,向赵高招招手,待赵高靠近,姬晔低声道:“那好,赵高,你去打听打听,他们都是怎么做的?我也跟着做起来,父皇一定会更喜欢我!”又道,“这件事你肯定做得到的,是不是?”
赵高道:“这个么……”
“你的女婿阎乐,若我趁父皇高兴,在他面前美言几句,要前程还不简单?”
赵高好不惊讶,仿佛第一次认识胡亥似的盯着他,眼看胡亥渐渐变了脸色,似要发怒,赵高连忙道:“少公子放心,这件事就交给臣吧。”
赵高出身卑微,但因精通狱法、做事勤勉,得到始皇帝的信任器重,被任命为中车府令。他年轻时受过伤,从此不能人道,因此不是宦官也是宦官了,但这反而令他可以更方便地出入宫闱。他无子,只有一女,是受伤之前所生,因此对女婿阎乐很关照。
于是姬晔渐渐得到许多关于卢生和侯生的消息,知道得愈多,他心里愈觉得不对。
系统给的卢生和侯生的信息不多,姬晔只知道这两人乃是方士,拿些胡说八道来骗始皇帝,老实讲,那些话还是挺能哄人的,但前提是你得信。
姬晔之前当皇帝的时候,就是在最昏聩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长生不老,实在是前车之鉴太多了,因此心里对卢生和侯生很不以为然,觉得这就是两个江湖骗子。但如今就赵高传来的消息,这卢生和侯生竟不仅是哄骗始皇帝寻找不死药,还试图插手政事,始皇帝自招揽了这两个人进宫,越发穷兵黩武,处理政事也不如以前勤勉了。
问题是,这两人还并非秦人,姬晔觉得这两人的目的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因此杀心更浓了。
这日,姬晔得知始皇帝又在和卢生侯生谈论寻找仙药之事,立刻赶到始皇帝那里。
嬴政心情正好,见到小儿子,便将他抱到膝上,对两个方士笑道:“此朕少子也。”
两个方士自然恭维胡亥相貌不凡,不料这位少公子道:“父皇,赵高说,他们是为父皇找长生不老药的人,是吗?父皇,儿也想长生不老。”
嬴政失笑,逗他道:“为什么?”
姬晔道:“父皇长生不老了,儿也只有长生不老,才能陪着父皇啊。”
嬴政大喜,抚着幼子的脑袋道:“你那些兄长啊,都不及你讨人喜爱。”
姬晔道:“父皇,儿读书,见书中写,古有彭祖,年八百岁,他算是长生不老了吧?”转头指着卢生和侯生道,“你们活了多久?”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说了年龄。
姬晔闻言,冷笑一声:“你们才活了几十年?要是彭祖来说,他能找到仙药,大家都信,你们说自己能找到,凭什么?”
嬴政皱眉,本想呵斥儿子,忽地心念一动,倒没开口,看向两个方士。
卢生只得道:“只有非凡之人,才与仙人有缘,臣等皆凡人,不过为陛下探路而已,真正的仙药,只有陛下才能寻到。”
姬晔道:“你说非凡之人才能找到仙药?父皇是天底下最非凡的人,为什么没有找到?说,是不是你们带错了路?!父皇要你找羡门、高誓,你找到了吗?父皇要你找仙药,你带回一颗半颗了吗?你说世间有仙境,父皇东临碣石,并没有见到仙境,除了你们乱带路,难道还是父皇与仙人无缘吗?”边说边怒气勃发地以手拍案。
他胡搅蛮缠,两个方士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嬴政见胡亥怒气冲冲,笑道:“本以为你懂事了,原来还是老样子。”
姬晔说:“儿怕他们骗父皇,所以才生气。”
嬴政哈哈大笑:“谁敢骗朕?你小孩子不懂。”
然而说是如此说,嬴政本就是多疑之人,只消丢一粒小小的种子到他心里,不愁发不出芽来。
对追求长生不老这件事,嬴政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但对方士,也未必就那么信任了,现在是礼遇甚隆,但若令嬴政失望,他的怒火也会加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