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而来》柳俗

1、第一章 上午九点三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张落送完最后一名舍友，和往常一样徒步走在街上。虽说南方不会下雪，可是南方的冬天却是刺骨的寒，风更如同菖蒲的叶划过脸颊，让你本就干燥的皮肤出现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张落把下巴埋在围巾里，额前的碎发在风中摇曳，夹杂着咸腥味的风穿过凤凰树的细缝，吹起他的裤脚，吹飞他的围巾尾角，他的肩膀缩了缩，相对插入袖口的手动了动。走到路口，他停下脚步，往右边看了一眼，这是他们公司，也是他们宿舍楼房去的后门，前两天还屯街塞巷，闹闹囔囔，现在只有他一人，孤单形影的。
　　再往前两个路口，向右走就是他宿舍楼楼下，向左走，也就是向东走，那里有个公交站，是通往市区的唯一一个站点，往前一个路口向右是他工作的地方，他是这个亚东集团里的员工，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三年，跟他同批进厂的，他不是唯一一个没有离职的，也不是唯一一个升为厂长的，不过他是直到前两个月前才升为厂长。
　　他应该是最晚的一个升为厂长的吧？他想。
　　张落一直往前走，南方没有暖气，他并不想这么早会宿舍，舍友都回老家了，一个人也没有，回去了是一个人。他有件单人房，但是他还没搬进去住，宿舍的空落总是会让他想起一个人，她痛苦绝望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
　　最近她比以往更常出现了，只要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一旦回到宿舍，他更是能感受到她越来越强的气息。
　　她是来带他走的吗？
　　马路上驶过几辆公交车，其中一辆就是通往市区的。张落站在十字路口，向左，向右，他举棋不定。
　　向左是一片黑暗，没有尽头，不知未来会如何的泽地，向右，他仿佛能看到她就站在他宿舍楼下，昏黄的灯光照亮她的身影，她笑着在向他挥手，让他回家。
　　回家？他还有家吗？回宿舍吗？那个充满着她的气息的宿舍？不，回去只会让他感受到孤单，甚至害怕，可是不回他又能去哪里？
　　张落转身向右走着，可走近后，他看到的她的脸上不再是笑脸，越走近，她的脸就越狰狞，最后满身是血，满脸的痛苦，绝望，抱怨，像是在控诉他的无情，说着要带他走。
　　他吓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移动，可他一停下脚步，她的脸上又唤起微笑，然而那不再是纯真的微笑了，那微笑里带着牵强，难过。
　　他不敢看她，闭起眼，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传来风的吹过的声音，树叶窸窸窣窣的摇摆声，就在他觉得心里一片轻松的时候，她出现在他的眼前，黑暗中的她身上的血迹，脸上的表情，狰狞的面孔变得刺眼，更让他恐慌，耳边的声音不在好听，他感受到的全是恐怖的气氛。
　　他睁开眼，一切都消失了。街道依旧萧条，飞驰而过的汽车卷起地上落叶，叶子追随汽车尾部飞了一段，掉到了地上。
　　这将是一个难熬的春节。以往还有几个朋友喝酒聊天打牌熬通宵，现在他自己一个人难不成真要跟她一起？
　　张落叹了一口气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而这一次他再也不敢闭上眼睛了，他地下头，隐约能看到她红色的布鞋出现在他眼前。就在他准备抬头看向她的时候，他外套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是我天边
　　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你是我天边
　　最美的云彩
　　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
　　永远都唱着
　　最炫民族风
　　是整片天空最美的
　　张落抽出藏在袖口里的手，空气中的冷气让他觉得冰凉一片，手上的温度也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最终还是决定取出来。
　　张南
　　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张落松了一口气，他抬头，那种面目狰狞的脸就在他眼前，他鼓起勇气转身不去看她，接起了电话。
　　“喂，大姐。”
　　“五弟你今年还是一样没回家过年吧？”
　　“嗯。”
　　“那你要不要过来姐这边一起过年？”
　　“这个——”
　　“过来吧，你过来这边呆几天，指不定你以前在这边的朋友还在呢，也可以约出去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什么的，总比你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强吧！”
　　“这样不好吧，你们一家人的。”张落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她，僵硬着嘴角说道。
　　“有什么不好的，也就你姐夫他们，我们也好久没在一起过年了。”
　　“那行吧，我这就过去，你们在哪一栋？”
　　“三号楼501，你以前住的地方，还知道怎么走吧？”
　　“知道。”
　　挂断电话，张落装作镇定地穿过她，右拐走进楼梯门，爬上楼梯，一口气上了五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也没有开，屋里一片灰暗，只能看到三张上下铺床的轮廓，他抬起右手翻转手腕往墙上一按，啪的一声，灯亮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唯独前面两张床的上铺没有行李箱，只有一包棉被，下铺的床上放着衣架，衣服，床单一片凌乱。他的床位在最里面的下铺，是个靠窗的位置，也是离卫生间最近的位置。
　　她就坐在他的床上，满脸泪痕。他故意不去看她，直径走到床前，爬到上铺翻找，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袋，拉开行李箱，从行李箱中取出衣服塞进行李袋中，下床，穿过她拔出墙上的充电器，又掀开枕头找到一个黑色的皮夹，他打开看了一下，放进外套的内口袋里。
　　拉好行李袋，转身就走到门前，关掉点灯。
　　他看到她失望，难过脸上的泪珠，但是他并不心疼。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了，从二十三年前开始，她让他感觉到不再是漂亮与怜惜，而是恐惧与心惊，他逃不掉，忘不了，日夜受着她带着他的折磨。
　　张落狠狠地关上门，转身看到她的脸，他吓了一跳，惊悚感让他头皮发麻，他恼怒地瞪眼过去。
　　今年他绝对不要自己一个人跟她过年，他会崩溃的。
　　如果说他刚才还在为是否真去跟他姐一起过年而犹豫，那么现在这一刻的他却觉得去他姐家过年是个再明智的决定。
　　穿过她的身体，健步走下楼，出了楼梯口，向左拐。原本让他觉得黑暗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光明，而身后，他转身看过去，他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中，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她屹立在那里，这回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站着流泪，他每走一步，黑暗就会吞噬她一点，直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踪迹。
　　这样是不是就能摆脱她了？
　　张落提着行李袋再次来到路口，再有一百米就能到前往市区的公交亭了，公交亭在他的对面，他要穿过人行道，在走个五十米左右就能到公交亭。
　　张落回头望后看，那里没有她的身影，道路两旁就只剩下两排列队式的凤凰树，树梢上再看不到火红的凤凰花，地板上一片稀疏的黄。路上没有车，她也不见了，五六米长的公交亭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将行李袋放在公交亭前的石凳上，向右张望，车还没来。
　　在这冰冷的天气里，他并不愿意因为无聊就拿起手机，现在也没有无线可以让他看视频，既然她没出现，那么他也就不用在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而特地去做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情，可是他却也觉得落寞。
　　连她都走了啊！
　　“哈~”
　　他把头往脖子里面缩，在里面哈气，从而感受吐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冷的过程，他的下巴在冷暖冷暖之间切换，他觉得很有意思，乐此不倦。
　　“吱——哧”
　　“嘭”
　　这是一辆车身两侧贴有刘涛海报的公交车，车身是大红色的，还有它特有的开门声，张落知道他等的公交车来了。
　　以前他不会知道这辆车的特别之处，还是这几天送舍友的时候听说到这辆车与其他车的区别之处的。
　　“或许是因为开往市区，所以声音上比较特别。”
　　舍友是这样告诉他的。不过他没告诉他，其实只是螺丝松紧问题而已。
　　张落提起行李上了车，车上并没有什么人，后车门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咖啡色大波浪卷发，浓密的眼睫毛彰显着她的大眼，白皙的脸，红润的双唇，左肩上有一条黑色的背带，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大红色的连衣裙，黑色的丝袜，黑色的高跟鞋，她双手抱着手机，两个大拇指在上面跳动。
　　坐在车尾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的左手放在女的肩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右手放在女的腹部，女的双手一前一后的抱住男的。
　　张落就近车头随便坐下，行李袋被他放在旁边的位置上，看向司机，而开车的师傅显然也注意到他了。
　　“大哥这是要回家了吗？”
　　开车的师傅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的风衣，弯腰拿起放在左侧的水壶往水杯里倒开水，一串热气直往上升，越升越稀薄，直到不见了，他喝了一口水，吐了一口气，他见没人了，关掉车门，又喝了一口水才将水杯放回原位。
　　张落看他很熟练地挂挡，踩油门，转动方向盘，有条不絮。车走稳后，他看到他在对他笑，张落也回了一个微笑过去。
　　“不是，要去亲戚家里过年。”张落知道他是看到他提着行李袋才会这样问的。
　　“哦，这样啊。”
　　张落不是第一次遇到跟司机搭讪聊天的，而这年轻的司机师傅显然是想找个人聊天，可能是因为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谈话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张落今天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有跟司机聊天兴致，现在的他反而特别想看看一路上的风景，他越过对面的座位看向窗外，这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沿途的风景。
　　车就像在追赶前面的凤凰树一样，一颗颗凤凰树迅速地往后倒退，树与树之间的枝头都被镶连在一块，树干与树干之间如同重影般让人看得脑袋犯晕。
　　张落不再看前方，他侧过身子转看车头方向，车追逐着前方，树好像在往后奔跑，车道上的汽车向左向右穿梭，车道的上方是一个高架桥，车停在十字路口，对面有一个城管楼，他记得这条路，这是星美大道，穿越过这里等下就会经过一座大桥，出了大桥才是市区，再路过飞机场，过了飞机场在半个小时就能到达车站了。
　　“大哥准备在哪里下车？”开了一半的路程还是没见张落下车，年轻的司机不住出声问道。
　　“要到车站。”
　　“耶？大哥的亲戚不住本市吗？”
　　“不在，他们都在湘城。”
　　“那不就在东临了，那里这边挺远的，大哥这会过去肯定是回不来了，是准备过去住几天吗？”
　　张落看下行李袋，很明显的他是要过去住几天。
　　“是准备过去住几天。”张落说。
　　“还好是要过去住几天呢，不然大哥这几天肯定都会搭不到车呢。”司机有些高兴，“我们明天就开始放假了，到初三早上才上班。”
　　“刚好回家过年。”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我家人都在老家，就放假这几天也回不了家，所以今年我还得一个人过年。”
　　张落看到他的笑容里有些酸涩，这让他觉得刺眼，也让他觉得艳羡。
　　“至少还能回家过年。”张落说。
　　“嗯，我闺女刚出生两个多月，可惜今年只能在手机上看到她了。”
　　车上了桥，在车里就能听到风呼啸的声响，张落侧头从身后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冬天的海很寂静也很凄美，阳光照耀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射出耀眼的光芒，海面上倒出大桥的桥梁，隐藏了大桥了一大部分桥墩，这让桥梁变得细窄，让桥墩变得粗短，海水冲击着桥墩溅起水花，散出五彩光辉。
　　身后的陆地被甩得越来越远，在他的对面就是飞机场了，远远的能看到飞机在轨道上快速行驶，车头离地，车身脱离地面，飞行于天际，飞机的背部，羽翼都被照的闪闪发光，伴随着光亮消失的云层里。这里同样还能看到飞机的坐落，在与地面的冲撞中落地，降速，再到驶离轨道，开到指定地点。
　　到车站的时候是年轻的司机提醒张落的。
　　“大哥车站到了。”
　　“哦，好的。”
　　感受到张落明显的走神，他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
　　“大哥车站到了。”
　　张落这次抬头，从挡风玻璃往外看，熟悉的街道唤醒张落，他这才侧头看向司机，笑着道谢。
　　“哦，我到了，谢谢啊小伙子。”
　　“呵呵，我可是大伙子了大哥。”被人叫成小伙子让他一脸羞涩，但也不忘跟张落道个祝愿。
　　“大哥新年快乐，要玩得开心啊！”
　　“新年快乐！”
　　张落提起行李从车前门下了车，站稳脚，在他正前方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他的目的地了，这事栋他在市区里最熟悉的大楼，一楼是车站，二楼是售票厅，旁边两侧，地下通道都是商店，他向左转身，余光看到他身后的公交车已经不在了，再往前走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他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对面是小区跟商业大楼，右边是他来时候的地方。
　　一摞摞清晰的记忆在张落脑海中出现，他满怀怀念的心情漫步往汽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