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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雁归处·伍 ...

  •   伍.

      “子濛,是我。你让我进去啊。”
      这话燕与霖在顾子濛的帐外喊了几遍,里面却依然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那我自己进去了。”若是平时,她早就这样做了。说着掀帘而入,见顾子濛就坐在案前整理着满桌草药。外头的光线突然刺进来,她却连头都没有抬。只见她纤长的睫毛正好使眼底蒙上一层阴影,是同平常一样的神情——就是那种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神情的神情。
      燕与霖觉得自己大概又碰了个钉子,不过现下也尝试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多理解别人的感受。与此同时,却还是觉得案前的人长发束起一道垂在身后,袖子微微挽起,指尖如玉,正拿几张纸包裹着草药,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沾上的满手药香,只是仿佛画中人。更不愿意使自己打破这这样的和谐,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道:“子濛,我方才话说得确实不对,你别生气了。”
      那人虽然只是恍如没听见一般,指尖却明显顿了顿。她放下药包,执起案上的笔,燕与霖能看见她的字迹——夏枯草二钱,千里光一钱……
      燕与霖就在一旁站着,还真像犯了错被罚一样。待到一纸药方写完,案前的人放下笔,终于开口,“我没有生气。”
      见人终于搭理自己,燕与霖立即献殷勤一般地坐到那人身边,笑道:“你方才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还叫没没生气?竹哥已经教训我一顿了,以后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一定要说出来,我这个人虽然不懂事,但是知错就改的。”
      而顾子濛又一次沉默,于心而言,她不太愿意看到燕与霖的脸。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人,不可能处得来的。也就指望着对方终于觉得自己无趣,自行离开,便不再来往。然而身边的人却仿佛极有耐心一样,目光灼灼,仿佛无论多久,都在等着她的回答。终于还是没办法,含糊敷衍了一个字,“好。”
      然而那个人似乎还是根本不懂得什么话不该说,听自己应了,立即笑了笑,“话说竹哥还告诉了我你很多小秘密呢。”
      顾子濛只是冷言,“我没有什么秘密。”
      “其实也确实算不上什么秘密,就是你师父的事……”
      “你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才来找我的?”顾子濛突然转过头,瞪着燕与霖的眼睛。
      燕与霖怔了怔,准确地说,是有些被吓到,因终于在眼前人的脸上看到了些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也是才发现她的眸子并非纯黑色,而是有些深灰,不知是否是因为其中的雪霜太厚。“也不算。虽然确实知道这些事挺抱歉的,我只是……”
      “我告诉你,”顾子濛似乎也并不想听她说完,“你不准可怜我。我也不需要。”而见眼前人只是愣着,也不答应,又添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
      燕与霖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仿佛是自己被质问一样。也不知子濛为何反应这么大,难道是自己又说错了话。一瞬间觉得做人好累,就懒得再顾忌眼前人的情绪,反问道:“我没有啊。再说我为什么要可怜你?我全家——我姐姐,我父母,全都死在关外沙场上了。那我是不是更值得可怜?哪里有空再去可怜别人?”
      这下轮到顾子濛无言以对了。也不知为什么,鼻尖有一点酸。她微垂下目光,最终是将眼泪憋了回去。明明早就对自己发过誓,那夜之后,自己不会再掉一滴眼泪。然而,也明明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眼中被冰封住的,正是这些年已淤积了那么多,却一滴也没能落下的泪水。
      燕与霖看着眼前的人,内心仔细分析之后,得出顾子濛现下的情绪是……难过?“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可怜的,子濛也是。军营里大家都一样,谁没有点不想提的过去?只是即使我身边的人都不在了,我还是想将自己的人生过下去,我还是想成为一个比从前的自己,更好的自己。”虽然是这样说,燕与霖心里也明白,有时夜深突然想起姐姐,心如刀绞的时候,自己可根本想不起来这么积极的道理。
      “所以我才来雁门关,所以我才想学好医术。从前师父在的时候,教了我很多东西,医术只是一小方面。师父总是说我聪明,将来肯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然而师父走之后,我就没再碰过医书了。荒废这么多年,我听闻还有许多同门在雁门关帮忙,才来到这边。我也想成为一个能够拯救别人的人,就像师父一样。师父认为,他的选择,即使付出生命也是有意义的。我也想将这条路走下去,虽然我还不太确定该怎么做,但是我想成为更好的人。”她这样说的时候,虽仍是冷脸,语气却终于有一点点的波动。不知不觉间,顾子濛说完才发现,这大概是五年里,自己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其实中间还断了几次,她还在想更合适的措辞。燕与霖也没有出声,只是耐心地等她想好,说完。
      虽然顾子濛一直垂着眼,而燕与霖却一直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从脸颊,一直扫至颈侧,至白皙的锁骨,甚至可以观察到每个细微的小动作。真的像画中的人一样,她想,虽然也没看过几幅画,但想象中的画中人,就是这个样子。心里仿佛有什么抑制不住一样,她不禁伸手,指尖抚平眼前人鬓角的一缕碎发。
      顾子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正碰上那个人含笑的目光。那个人笑言,“其实昨天见到子濛的时候,就觉得子濛一定是来拯救我的人。你不知道你不在,我都感觉身上要被竹哥和他那几个师弟看光了。”
      见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顾子濛才开口:“应竹师兄是个很成熟的医者,不会对与霖你怎么样的。”
      子濛这是,喊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燕与霖首先在意到的。还偷偷在心里回味了好一会儿,脸上却不禁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等无意碰上顾子濛仿佛看疯子一样的目光,才意识到失态,“咳,我知道啊。我只是自己心里有些介意而已,所以子濛你不能弃我不顾。”
      顾子濛看着眼前跟她嘟嘴扮可怜的人,觉得有些无奈。果然自己,还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不会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最终叹了口气,说:“你给我看看伤口吧。”
      燕与霖的眼中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忙起身将帐帘拉上,还得便宜卖乖地问道:“子濛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才答应的。”
      顾子濛看着眼前在脱上衣的人,面无表情道:“觉得你烦而已。”
      燕与霖卸下上身的玄甲,扒开衣领,一直褪到后腰,只余下裹胸,然而就直接趴在坐着的毯子上。她的腰上缠着整齐干净的纱布,中间的血色就格外明显,那里大概就是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怎么伤的?”
      燕与霖两只胳膊叠在下巴底下,“上回打仗时候,没注意身后被人砍了一刀。不过幸好我机智反应快,不然可能人就直接成两截了。”语气听上去,似乎还有点得意的情绪在里头。
      顾子濛微微皱眉,不明白这种差点死掉的事情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伸手轻轻覆住那伤口。大概是燕与霖的衣服褪得太低了,那纱布所缠位置已经是后腰,现下却可以清楚看到,纱布下方,两个浅浅的腰窝。也是才意识到她后背的线条流畅得没有一点多余,腰是自然凹下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常年高强度练武的女孩子,才会有这样的身体。
      不知为什么,突然脸颊有些发烫。立即收回手,轻声道:“应竹师兄将你的伤口处理得很好,我贸然接手或许会添乱。”
      “诶……我不管。而且竹哥也说可以交给你的。”
      “是么?”顾子濛拍了拍燕与霖的肩,示意她可以将衣服穿好了,自己起身去翻案上这两日跟孙应竹抄的药方,还有处理不同伤口的注意事项。似乎能确定一些自己心里有数,才道:“那好吧。但我的手法肯定不如应竹师兄,若出了什么错,与霖要多包涵。”
      “那当然了!”燕与霖一口答应道,起身将衣服理好。装玄甲前,突然抱住眼前的人。顾子濛没想到这样的事,整个人僵了一下,胸口有一种微妙的碰撞感。而燕与霖只是说:“子濛,能遇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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