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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四人(附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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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晴空无雨。
钟承止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吃了勉强算早饭后,出门去村里闲晃。行至村心道口,见一家酒肆门庭若市,钟承止便转个身,走了进去。
此间酒肆不大,装潢摆设也不见精致,却已是桑柘村最好的酒肆,就位于桑柘村唯一的客栈正对面。酒肆厅堂里略显拥挤地塞了数十张桌子,几乎全坐满了人。厅堂正中置有带罩铜炉,烧着无烟香碳,周围温暖如春。不少刚从外面进来的客人,围在铜炉外取暖。
春闱将近,村里都是各州县赶往京城的举子。能登桂榜也算踏入官门,照说是穷不了,不过富贵之间亦有高下之别,而且差距甚远,从这一酒肆的客人便能窥见一斑。仅观衣着打扮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再有人形单影只,有人却是仆从成群。酒肆外马车驴车停了一溜,酒肆里人来人往,不少举子互相投刺结友,谈经论策。小二穿梭其间,忙得团团转。
钟承止还是昨日那身朴素的打扮,只是梳了发髻,在一酒肆衣着光鲜的举子中并不惹眼,他又特地避开人多热闹之处,寻了张边角的小桌坐了下来。小桌不远是一扇屏风,隔着一桌人,里面传出阵阵谈笑之声。
小二见钟承止年纪轻轻打扮寒酸又孤身一人,料定不是赴考的举子,只是穷路人一个,便把其他客人全顾完了才过来招呼。钟承止仅点了两道最便宜的素菜,酒都没叫一壶,遭到小二一个“果不其然”的白眼。钟承止笑了笑,拿出书来一边读一边等上菜。
“可有闻乎?镇远将军破虏之师明日抵京!我等赶得巧,可亲睹百官郊迎王师之盛仪!”
“何止百官!风闻陛下将违制亲迎!明日须得早早赶至南薰门外!”
“此战胜得轻巧,昔日主和之流今皆哑口不言,哈哈哈。”
“早前听闻,陛下御批屡遭封还,难有一道出都堂。如今北疆出师不及半载便凯旋而归,试问孰人再敢忤逆圣意?”
……
酒肆里不少人在议论时政,丝毫不掩自己的嗓门。
“这位公子,难不成也是举人老爷?那现在读书可来不及了,岂非急时抱佛脚?菜来啰——!”小二满是戏谑的吆喝声混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响起。钟承止点的两道素菜被小二送了过来。
钟承止没接话,只浅浅一笑,把书拿开,让小二上菜。
“急时抱佛脚也好过搬石砸自脚,对吧章明?”
这时,另一个朗朗悦耳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此间酒肆未设雅阁,在内堂窗下放张桌子隔扇屏风就算是一雅阁了,既隔不了多少距离也隔不了多少声音。
钟承止坐的地方就在屏风外侧面,探个身即能看到屏风内坐着一桌四人,衣着打扮皆为三六九等中的最上等,年纪都较轻,在这一酒肆的举人老爷里显得颇为特殊。方才那句话,听得桌上一人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
钟承止应声望去,正好对上了一脸春风得意说话的那位。
那位肤白唇朱,目若星辰,嘴角一侧翘起,掩不住的少年意气,面容是典型世家公子的俊俏标致,一看就知出于簪缨之户还风头正劲。
与钟承止对视片刻,那位举杯离席,叉手曰:“某姓重名涵。观足下不过二九之龄,却已折桂秋闱,真乃才高八斗。今日相逢即缘,先敬一杯。”说罢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话音刚落,周围便次第安静下来,屏风近处听清说话的人都转头往屏风里望。过了一会满堂私语窸窣,不少人特地起身走到屏风近处想看个清楚。不过毕竟多是功名在身的举人,倒也不像市井细民那般太过恣意。
为何众人皆惊?乃因屏后举杯之人定是当朝枢密使重绥温府的二公子。
重绥温现今官职实则为参知政事兼枢密使,其人也是货真价实科甲出生的文臣。但重家本为将门,战功显赫,加之近年边疆战事不歇,重绥温多行枢密之职,众人便都以枢相称之。
重绥温有一妻一妾。妾已早亡,正室王氏乃佛山王家长女。王家拥有广东最大的铁矿山与铸铁村。“铁莫良于广铁”,广东铁产量不及河北,冶铸技术却十分优异,凡重精巧致密之器械都需在佛山铸造。王氏嫁入重家后,随着重绥温权势日重,王家产业也逐渐壮大,现已占据了佛山铁业的半壁江山,禁军兵械相当大一部分都在王家制造。如今的王家可谓关系着社稷经脉之大户。
王氏有二子。长子重熔年二十有七,现任河北西路安抚副使兼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这两个副职,颇为耐人寻味。尽管其上皆有人任正职,然权柄究竟操之谁手,明眼人无不胸中了然。大华统兵权与调兵权分开,枢密院统调天下兵符,而长任枢密使的重绥温又深得皇帝信重,若其子重熔的官职非“副”,那则是明目张胆昭告天下重家手握河北路与三衙之一的禁军兵权。仅列副贰,不知算掩饰还是为堵台鉴悠悠之口,以免遭狄公赫赫之殇。重熔行事凌厉果决,容止锐气逼人锋芒外露。常有老臣欲行训诲,近其身侧竟不觉折腰施礼。亦有言官上书弹劾,遭其当廷驳斥至哑口词穷。如此桀骜之人,却又行端影正,少年有为,让人难以指摘。于是自打重熔崭露头角,不管在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中,其皆为众所瞩目的风云之士,与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先帝信臣被时人并称为“少虎双锋”。此次北伐重熔作为副将随镇远将军萧正出征。
重绥温妾室虽早亡,但生有一女——重林。重林及笄便适四皇子为妃,其后先帝驾崩,四皇子意外继承大统,重林便顺理成章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如此一看,重家今时权势可谓如日中天。
王氏次子即是方才屏后举杯之人——重涵。据说重涵生抱宿疾,幼时频频发作,每逢干寒湿暑病况尤甚,于是春夏居京城,秋冬居佛山。王氏每年伴其南北奔走,亲自照料。随着年岁增长、经年习武与家中精心调养,重涵身体日益健实,宿疾也就慢慢去了,如今已长成堂堂七尺男儿,风姿不次其兄重熔,却又全无桀骜之态,反添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偶尔有不明真假的韵事传出,惹得闾巷热议。于是在市井之间,“重二少”之名较重熔这大少,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朱门子弟的一举一动,皆为坊间茶余谈资。去年京城就传闻,年未弱冠的重家二公子即将参加次年春闱。若得金榜题名,重家便一门三进士,足可谓诗礼传家。可世人眼中,仍视重家为将门。明明父子皆有功名,却重兵戈不重朝堂。重绥温位居宰执,竟遣长子亲赴沙场,既让人钦佩,也引人揣测,有人赞其忠勇,有人疑其用心,还有人认为重绥温或用权势操控科举。总之,坊间热议炽而不绝,“重二少”之声名,那是愈发高涨。
于是今年元宵刚过,京城臻融庄的科举赌局闱姓一开,重涵便是被押注最多的几人之一。为免不识文墨的劳苦百姓买错闱票,臻融庄特地把热门试子的姓名写得老大高挂墙上。这下连不少本不知重涵之人,也因闱姓而耳闻其名。
故此时姓名一报出来,重涵立刻成了举座焦点。而重涵说话的对象,也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
看着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钟承止莞尔一笑,振衣而起。虽被敬酒,但可惜手中无酒,钟承止只能揖礼回道:“在下姓钟名承止,澧州人士。秋闱得中不过一时运气,谈不得才气,这不抱着佛脚继续来碰运气了吗。”
钟承止把手中书一展,书名却是——《京城野语》。
周围再次一阵窃语,好些本没在意的人也朝钟承止望了过来。小二正在送另一桌的酒菜,听到钟承止这句话差点没把菜给洒到客人身上。其实除了店小二,这一酒肆的举人老爷们也无人认为钟承止会是赴京赶考的试子。
钟承止个头不小,但面容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少年气,显然未及弱冠。春闱试子,若非举人,便为太学上舍上等生。寻常入太学,从外舍逐年考试升至上舍,多半已年过而立,钟承止不符。而少年乙榜者,必然声震一方,乡邻无不知晓,那可有人知晓钟承止?
酒肆里的人低着声音互相询问起来,可就没一人听过钟承止大名,有些人目光不由带上了怀疑。
重涵却好像不觉有异:“观钟公子独身一人,何不移步与某等同席?若有幸,往后便为同科,不妨今日先结萍水之谊。”
钟承止还未应答,太平鸟从一侧支起通风的窗户飞进来,落到钟承止头上,再扑棱几下翅膀跳到钟承止肩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好一会。
重涵见此不禁问道:“这鸟儿,莫非是钟公子所饲?”
“这鸟……何人愿饲?反是被它终日相缠,甩也甩不掉。”钟承止边说边对着太平鸟的肚皮轻弹了一下手指,太平鸟便摆动着翅膀更大声地啼叫起来。
“哈哈,钟公子如此妙趣,今日必当结缘。小二,加凳子。”重涵言罢走出屏风,不由钟承止分说便将其拉进了屏风内,“此地酒肆粗陋,待到京城,再邀钟公子去几处热闹地方转转。”
一旁小二心里还在犯嘀咕,若钟承止真是举人,方才自己言行莫不得罪了人?小二赶紧去搬了凳子过来,又给钟承止加了套餐具,才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待小二离开,重涵把钟承止拉到桌旁,指着桌上的另三人:“此乃户部尚书韩公季子,讳玉。此乃故右相张公嗣子,讳海云。此位则为今右相李公之嗣子,讳章明。钟公子应有耳闻,李右相此番力阻北伐,前阵子差点儿在紫宸殿上与家父打了起来,章明也因此与我论战好几场。如今北伐告捷神速,章明恐怕心有不悦。”重涵对着钟承止一一介绍道,最后笑着把手放在李章明肩上拍了两下。
重涵介绍得十分随意,可这一排人名若给外面听到,又要举座皆惊。尤其李章明,其父李云从虽为右丞相,班列左丞相之后,名望德威却远居其上。加之先帝晚年屡有御笔内降,比起总揽全局的左相,负责详定施行的右相反而更掌实权。李云从为官清风峻节,克己奉公,早年主政州县时治绩斐然,深得百姓仰戴,其后执掌科举的数年间,力倡“行务实、理中正”的新体文风,备受士林追崇,被不少人私下誉为“新文宗”。
重绥温与李云从一主外战一主内政,本各司其职,可一谈到钱粮,就有诸多交集。每每廷议军饷度支,两人必起争执,且两人都是硬脾气,经常互不相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乃至先帝都得数度圆场:“二位卿家且歇且歇。”于是外间传闻两人水火不容,可两人之子重涵与李章明又是出了名的同窗契友,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至于户部尚书韩拱,众人对其褒贬不一。先帝改制罢三司复六部,然时日一久,户部尚书权柄日重,颇有原三司使之势。韩拱当上户部尚书后,没少被攀附之人私下称为计相,不过毕竟官阶低着二品,地位无法与重绥温、李云从相比。韩拱为人世故圆滑,触事多变,有人认为其是热心善人,有人认为其是阴险小人,不过能在外战内革之际,掌户部多年度支无阙,终究是能人。其子韩玉因为一些风月之事,在坊间名声比重涵还大。
听到重涵最后介绍李章明的几句话,钟承止立马就知道重涵与李章明关系非同一般。这般嘲谑戏弄之言,若是关系交恶,说出来不会如此轻松随意,若是关系寻常,说出来又易生嫌隙,只有关系亲密才能无所顾虑。尤其双方父亲皆位高权重,贵胄之间言语素来忌讳甚多,以免一语不妥,便被捕风捉影的台鉴官们拿去风闻言事。
“岂会不悦?王师奏凯,乃社稷之喜,岂会因战前主和而不悦。”李章明一脸认真地回道,好像全然没觉出是重涵的揶揄。言罢李章明起身招呼钟承止坐下:“钟公子,请座。”
钟承止与三人互换一礼,坐到小二新搬来的凳子上,眼睛审了一圈桌上四人。钟承止不明重涵为何与自己搭话,又拉自己入席,但其他三人对此未显出任何不悦,只有张海云投来的目光有些深意,似在打量。
重涵在钟承止与李章明中间坐下,随后边给钟承止倒酒边对李章明说:“令尊与家父去年吵成那样,何苦?累得我在佛山都听人笑谈‘北疆未起硝烟,二相先动拳脚’。近年虽边战不断,但胜多败少。自收回河西,战马便不再或缺,加之先帝变法减兵后,国库充盈,粮仓殷实,当战之役自当出征,岂能一再吞声忍气?”
李章明继续认真回道:“万千钱粮,民脂民膏,一朝战火便化为乌有。家父正是认为近年风调雨顺,边陲渐安,便应减税免役,让久罹战祸的百姓得以休生养息。如今西夏已平,西南臣服,北面化整为零,暂不足虑,但难保他日烽烟再起。此时养锐蓄威,积攒国力,方为良策。时下北虏残部不过偶以游骑扰边,图谋小利,实则无胆也无力大举进犯。我朝一旦发兵北征,他们既遁入漠北,难寻一人踪迹。那较之徒耗钱粮,空劳军队,却又收获甚微,不如暂且休战以守代攻。此番北伐若非迅速寻得北虏宿地,而要长驱草原久征不归,那千里馈粮师不宿饱,纵使太仓粟溢,也难以为继。”
“此乃钱财账,而非千秋账。北边被骚扰已久,近不除小患,远必有大祸。漠北地阔,部族众多,稍予安息便易聚蚁成雷,再起祸端。古来中原地动多因胡马南窥,今不彻底平北,后必贻害无穷。况且,此番出征若是收获甚微便罢了,实则不出半年就凯旋而归,不仅拿下北虏最大一部,还使得多部主动归降,主和派尽被人笑话了。令尊素来受人尊敬,此次……哎……待以后我们入朝,你可别同我吵这种架。真在朝堂打起来,你岂是我对手?”重涵笑着说完,给李章明也添了酒。
李章明摇了摇头:“若众人皆人云亦云,又何须朝会议事?你我情谊再深,若有悖理之处,我也会坦然道出。此役大捷虽好,但家父看法亦无过错。”
“章明,今日就别说这些了。”一旁的韩玉好像无心讨论政事,插话道,“本是接涵儿回京,但既然撞上镇远大军奏凯还朝,不如我们都在此住一宿,明日随王师一同入天街,如何?”
张海云点点头,对重涵问:“令兄不是副将吗?可否让我们跟随军队一起进城?如此盛事,京城各家未出阁的闺秀,还有霞凌阁、白矾楼的红牌都会来围观。在队伍里,她们观我们,我们观她们,岂不快哉?”
听到张海云这句,韩玉眼睛一亮,迅速转过头来看重涵。
“你又想繁斐了吧。”重涵嫌弃地睨了一眼韩玉,对张海云回道,“家兄好说,但萧将军为人刚正不阿,断不会行违制之事,待明日再看。”
随后重涵、韩玉与张海云在香闺佳人的事上聊得兴致勃勃。李章明依然一脸认真,只静静聆听并未插话。
重涵见李章明一言不发,便搭上李章明的肩:“怎不说话?别再挂念北伐之事,固然先前廷争激烈,但最后打了胜仗便可喜可贺。陛下圣明,岂能不知令尊素来孤忠为国?绝不会诘难。”
李章明摇摇头:“我不挂心。家父说今上乃明君,只是春秋尚富,还需磨砺。”
钟承止入座还没一会,只觉得四人性格迥异,但真算得上是契友。大华虽开清议之风,不罪言者,可也正因如此,市井讹传纷乱难遏。过去数度因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让无辜之人蒙冤获罪。故士人在外通常谨言慎行,以免遭无妄之灾。“今上乃明君,只是春秋尚富,还需磨砺。”虽为称颂,但若遇有心之人,足以指为犯“指斥乘舆”之罪。李章明居然对桌上人毫无顾虑地脱口而出,可见互相之信任。
张海云却发现李章明说这话时,旁边还有个外人——钟承止。张海云举起酒杯:“钟公子见笑了。我们四个平日也爱胡言乱语,近来备考会试颇为疲惫,加上涵儿去佛山一待就半年,已是久日未聚,今日难免多喝了几杯。章明与李右相简直一个性子,素来正色敢言。虎父无犬子,来日定要凤毛济美了。”
被张海云一提醒,重涵也发现自己有些失言。钟承止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有些话不宜当面直言。自己平日很注意在不同人前的言行,今日怎就傻了?真喝多了?重涵心里犯着嘀咕,把酒杯举起来,转身要对钟承止敬酒。这张本该四人坐的桌子,加上钟承止有些挤。重涵心不在焉地转身,结果整个手臂撞上钟承止,半杯酒都洒到了钟承止身上。惊得太平鸟扑棱起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
如此失态之事,韩玉是经常干,重涵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赶紧从袖中掏出手帕来给钟承止擦拭。这一擦重涵便发现,钟承止正月寒天居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手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其肌骨起伏的轮廓。重涵心下愕然,执帕之手停在钟承止胸前就没动了。
重涵拿出的手帕是一张熏香丝帕,上面绣着花鸟图与诗词,此类香帕通常为女子赠送的情物。而且重涵这仓皇失措的模样,颇像往日与张海云两人调戏酒家姑娘时演的戏。
张海云和韩玉哈哈大笑,张海云捧腹道:“涵儿。钟公子纵然仙姿玉貌若美女佳人,可也是难得的少年俊彦、今科的春闱试子、来日的庙堂柱石。你可不能把钟公子当酒楼莺燕一般戏弄。”
三人之前正好在聊京城酒肆的名姝,其后重涵就这般作态,让张海云与韩玉都误以为重涵想故技重施。
重涵脸一红,也想到自己原来做过的鬼事,连忙辩解道:“哪……哪有,方才提及的名姝我都见过,若论容貌,无一人能与钟公子相较,岂会……”
重涵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又说错话了,只觉得自己今日尽是失态。
李章明显然认为重涵话接得不妥,立刻说道:“涵儿!如此品评钟公子实属不敬。钟公子未及弱冠便折桂秋闱,乃抱青云大志之俊杰,岂能较与酒家女子,又岂能只论容貌?”
钟承止转头看向重涵,就见重涵脸越来越红,手不知如何安放,一副举足无措的模样。
钟承止微微一笑,轻轻推开了重涵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无碍。在下无甚过人之处,能有一处被称赞也是承蒙重兄抬爱。”
钟承止明白方才张海云的弦外之音,也听出重涵看似在揶揄李章明,实则是听到周围人笑话主和派,而为李云从鸣不平。钟承止转头对李章明说:“素来听闻李右相刚方清介,且庙算如神。此次北伐,李右相主张亦无过错,只是缺少些许情报。”
钟承止起身理了理衣服,坐下时,左手看似不经意地在韩玉杯子上晃了一下。
桌上四人听到钟承止说的话,都有些意外。李章明皱起眉头想了想,不解地问:“敢问钟公子,是缺何情报?”
钟承止:“李右相不知萧将军有快速找到北族营帐之法。”
李章明一怔,随后脸上露出些许恍然,但仍带着不解:“敢问……此话怎讲?漠北草原广阔,自古北征之难,首为寻得北虏王帐之所在。否则便是拿中原百姓的膏血岁帑去搏马上游民的无根之利。难道萧将军有何锦囊之策?”
钟承止笑着回道:“此等军机要务……只可请萧将军当面言说,在下岂敢妄议。其外,陛下与重枢相决意北伐前还获得密报,北族诸部似有内乱,欲择日会盟商议大事。时值仲冬,草原枯竭,胡马瘦弱,再趁北族会盟之际发动奇袭,十有八九可一鼓荡平诸部,此乃天时不可错过。若李右相也知晓这些情报,想必不会一再反对北伐。”
李章明听完惊讶不已,点头道:“若知萧将军有探敌奇策,又加有天时之机,我朝今时兵强马壮、仓廪殷实,纵有三分险厄,亦有出战一搏的价值。家父若知悉此中关节,断不会阻扰北伐。”
桌上另外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诧异与疑惑。韩玉问道:“敢问……钟公子与萧将军相识?”
“不。”钟承止摇头,“素昧平生,只是略晓其事。”
“那是从何得知?”韩玉看向重涵,“重枢相与萧将军乃至交,也不曾听闻重枢相当廷奏陈萧将军有探敌奇策,更不曾听闻有北族会盟之密报。若早前言明,主战派何至遭主和派围攻多时。”
重涵摇摇头:“从未听家父提及。此次若非陛下绕过都堂,径自与枢府定策,急降金字牌至诸路漕司措置粮草,再令萧将军与家兄领河北两路禁军星夜出师,北伐大计恐怕会被主和派阻扰。即使日后转圜,终得以廷准,也会错过天时之机。”
“故……”重涵将手帕收回袖内,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钟承止胸前打湿处那隐隐透出的肌骨,“钟公子是从何处得知此等军机?”
钟承止面含微笑,叉手回道:“在下不过道听途说而已。”
“……”
道听途说就能知晓的事,桌上四位簪缨子弟岂会无一人听闻?认为钟承止信口雌黄也行,可方才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言之凿凿,更将此次北伐迅速得胜且斩获丰硕的原因剖析得入情入理,令人心服口服不生一丝疑窦。可钟承止说了是道听途说,总不好再盘根问底。
桌上一时无人说话。张海云望向钟承止的目光变得更复杂了,韩玉则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李章明显然在思考,而重涵正抱着手臂凝眉注视着钟承止。
尽管钟承止说的话颇有耐人寻味之处,但相较于此,更让重涵吃惊的是钟承止方才的一推。
重家乃军功起家。重绥温、重熔以及重涵已过世的祖父重勿赫,个个武功高强万夫莫敌。重涵虽没像其兄长重熔那般苦修武技以承家学,但一身功夫比起寻常武人也是不遑多让,放在一般人眼里也算个武功高手。
钟承止那看似顺手的一推,重涵能从中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柔力,如春风化雪般绵软却沛然,润物无声却无法抵抗,若非重涵武功不浅,根本无法察觉这暗藏的力道,可即时察觉了,重涵也控制不住自己手顺着力道就滑了开去。钟承止面容似女子,体格却并不小巧,但身形清癯容止闲雅,看起来就是一文弱书生,实在不像绵掌可含寸劲之人。照说方才应是钟承止轻推,重涵感到被推,主动拿开手才对。可重涵此时在袖中抓着手绢,反复回想那片刻间的触感……到底是错觉还是……
“钟公子入京后,打算下榻何方?”张海云见桌上无人说话,便先开了口。
重涵回过神来,想到一般外地试子在京城,要么自掏腰包住客栈或寺庙,要么住试子会馆。试子会馆靠各地在京人士捐资所建,条件依捐资多少奢简有别。澧州是一矛盾之处,虽为西南要冲,却文教不兴,少有人在京为官,虽有澧水之利,却商业不盛,也少有人在京从商,澧州会馆条件可想而知。恐怕是一间房住好些人,说不准一张通铺要睡上十人。重涵观钟承止装束与方才点的两道素菜,实在不像囊中充盈之人,约莫只能落榻试子会馆。
重涵不知为何不欲钟承止住在那样的地方,脱口而出道:“钟公子何不与我们一同入京,下榻寒舍?比起试子会馆,总归要清静几分。”
钟承止闻言不免有些诧异,重涵竟如此好客,邀萍水相逢之人下榻私邸。不过钟承止毫不客气地立马回道:“岂能拿试子会馆与重府相比?方才正想向诸位打听澧州会馆位于京城何处。若重兄不嫌,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钟承止说着转过身,对着重涵如春花初绽般拱手一笑。
本就坐得近,花容月貌近在咫尺,重涵看着钟承止微笑的面容有点发愣,忘了方才柔力到底是错觉还是啥的……
“那……那便说定了。宣捷仪冬月于午正行典。固然京杭官道平阔易行,从桑柘到京城也得三个时辰。我们得赶个大清早出发。明日卯初,约在此酒肆门口一起启程。”重涵说完略显慌张地收回目光,转向李章明,“章明也别回去了,同住一宿,明日一起迎王师凯旋。”
李章明摇头:“万不可,外出一日无碍。若为此种缘由夜不归宿,必要被家父训斥。”
重涵:“你找个别的由头,别实话实话嘛。”
李章明:“为此种缘由欺瞒亲父,更是不可。”
李章明确实是同其父一样端方的性子。重涵也知道没办法,无奈地说:“那待回京再聚。过几日文昌宴,你可别推说要闭门温书。”
李章明笑回:“那自是不会。待你以后长居京城,聚的日子便多了,不缺今日一日。”
李章明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光已从正午直落稍斜到一边。李章明道:“冬日晷短,路上还得三个时辰,恕我得告辞了。”说完李章明离席起身,对钟承止叉手道,“过几日会在霞凌阁设文昌宴,聚今岁春闱试子,钟公子若得暇,不妨拨冗前来。除了我等四人,还有些较年轻的太学生与四方书院学生,同辈共聚切磋经义,亦为雅事。”
钟承止还未回话,重涵先说道:“钟公子到时住在舍下,不去也被我拉着去。看李宏风那厮还有没颜面拿他冠玉榜第一说事。”
张海云与韩玉顿时露出一脸被点醒的表情。张海云拊掌道:“确实!纵是李宏风那厮脸皮赛过城墙厚,在钟公子面前也得自惭形秽!”韩玉则在一旁猛点头。
“哎……你们几个……”李章明直摇头叹气,“钟公子切莫介怀。他们素来这般没个正经,我也常被戏弄。但他们绝无半分轻慢之意,我代为赔个不是,还望海涵。”李章明说着对钟承止深揖了一礼。
“今日先告辞,京城再会。”李章明朝重涵三人点点头,对钟承止再揖一礼,离开了酒肆。
目送李章明离开后,重涵转回头,入眼便是钟承止单薄的衣裳。可钟承止毫无寒冷之态,重涵也搞不明白钟承止到底是无厚衣可穿,还是……某种修行?若是无厚衣可穿,身上衣裳还被自己弄湿一块……重涵心中升起些愧疚。
重涵问道:“钟公子是今日才到?此地就一家客栈,昨日客满,今日也不知有没空出房来。”
钟承止摇头道:“昨日就到了,遇上大雨客栈已满,只好求住在附近一处民家。”
重涵:“民家?此地没见宽敞的民家。我住的房间大得很,何不来与我同住?我行囊里还有几套干净衣裳,钟公子可凑合换上。”
钟承止笑回:“心领重兄美意。就一宿,到京城还要叨扰,此地便不添麻烦了。”
“不麻烦。钟公子这般才俊,我也望赐教请益。近日读书多有不明之处,正欲找人解惑。”说着重涵把手搭上钟承止肩膀,还稍用了些力道,想试试钟承止是否真有那股不同寻常的柔力。
旁边的韩玉与张海云不明重涵意图,看得目瞪口呆。重涵平日虽爱玩闹,但知分寸懂礼度,处处进退有节,不然也无法与李章明这等端方之人成为挚友。可今日一顿饭的时间……两人都看不懂重涵了。钟承止不过初识,尽管明显较四人年少,不必拘于虚礼,可怎么也没到勾肩搭背的份上。张海云暗自数了数地上喝完的酒壶,满脸疑惑……重涵酒量没这么小啊……
钟承止被重涵一拉,整个人靠到重涵怀里,脸近得就快贴面,肩上隐隐感到重涵那特地施加的力道。
钟承止轻轻一笑,转过头,温润的声音带着微热的吐息如春溪拂过般在重涵耳侧响起:“过几日再指教不迟,今日就容愚弟别过,抱佛脚去也。”说完,钟承止顺手一推,一个转身站起,拿起那本《京城野语》,长揖一礼,翩然离去。
韩玉与张海云起身叉手目送钟承止离开。而重涵愣坐在原处,脸上发红,一时忘记自己本是试探之意,究竟有无那股柔力又无法确定。
待钟承止一走远,韩玉与张海云就轰然笑得直拍桌。重涵为人处事素来游刃有余,如此窘态可不常见。风流跌宕重二少,也有这样一日,绝不可放过取笑的机会。
“咳咳……”重涵不予理会笑得前仰后合的韩玉与张海云,正了正仪态,打了个响指,“长宛。”
窗边素帘轻动,一名全身黑衣的护卫不知从何处倏然变出,缓步走到重涵身后。
重涵对其说道:“速回京城,与家中打个招呼,有客与我同归,收拾间厢房。再遣人查查这钟承止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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