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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蒋天养 前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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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旧时的上海有种流光四溢的暗金色调
一扇门刷着富贵的朱红,包着漆金的铁皮,虽经过多年风吹日嗮已斑驳不堪,可还能隐隐瞧的出主人家昔日的荣华和富贵。
上海的弄堂是非常有底蕴的,那光影变幻的青砖墙里,那一道道紧闭的大门内,有着许多关于老上海的故事,那些让人流泪与感慨的故事都随着时光淹没在弄堂的每间屋子里,门槛下,窗棂中。
那幽静狭长的巷子里,永远流淌着半个世纪前的传奇。
第一章:蒋天养
几只半旧不新的马桶,零落地摆放在清晨的小巷子里,散发出一股子尿骚味儿。
一个做着黄色大卷发的妇人从二楼探出头来,睡眼腥松的打着哈欠,拿着鸡毛掸子狠狠地打着嗮在外面的衣物,在清晨的巷子里响起刺耳的“叭叭”声,不知从哪家跑出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哈巴狗,狗不停的吠着,两种声音像交响乐一样在巷子中回荡。
一扇门“吱”地一声开了,门开的那一刹,门上的铁环打到了铁门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儿。这声儿吸引了木窗中的卷发女人,她打眼往发声儿的地方望去,正瞅见一个身体瘦弱却衣着得体的老人,老人约莫着八,九十岁的高寿。他步履蹒跚的跨出门,用拐杖支稳了身体。
“蒋先生,看侬精神头还蛮足的哩!莫不是,最近吃了什么补药?”二楼的卷发女人扯着嗓子喊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种故意装成小姑娘的笑声,听着就如吃了一只苍蝇一般令人难受。
就在说话的当口,巷子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有了叫卖早点的声音,几个老头老太提着菜篮。几个赶着上学的伢儿背着大大的书包脚步急促。
他们和老人打着招呼,老人也一一冲着他们笑着,算是回礼。然后望向二楼女人应道:“我说沈山口子,补药我老头子可没吃,只是最近感觉精神头特好,怕是回光返照,唉……”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这么多年了,也该是去陪我那苦命的婆子了,她在地底下等着我哩!”
女人听这话笑了,“侬老可别这么说,我看侬那张了一副寿星样,定可活一百岁!赶明儿有空了,我去看侬去,顺便带上侬最爱的桂花糖糕,我自个儿做的,香软着呢!”说着又一笑,收起了鸡毛掸子把头缩回了木窗格子里。
老人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卷发女人消失的窗格,黑洞洞的窗格似乎让老人想起了什么,那么多年的记忆在老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想抓住些什么,却又一一飘散了开去。
巷子顶上那狭窄的天空中升起了清晨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直落进老人的眼里,老人有些目眩,一抬手,扶住了门框。
巷子中升起了晨雾,阳光为白雾增添了些许颜色,看上去如梦境一般。老人缓缓的走着,我斜靠在二楼的木窗上,看着老人走进了雾中,慢慢淡去了背影。我搁下手中的笔,端详着手中的画,突然就出了神,直至姨母喊我的名字,唤我吃早点,我才回了神。急急地把画往桌上一放,撸了撸头发,下楼。那张老人的速写便静静地躺在了旧式桌子上。
早饭桌上,我和姨母闲聊中不经意提起了那老人:“看来,那蒋老不是个什么普通的人物哪!看他虽然穿着朴素却很得体,身体瘦弱可眼里却有一股子霸气!”
姨母对我不作搭理,只顾埋头吃饭,只等吃罢了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搁,才对我娓娓道来。
原来这老人名唤蒋天养,无儿无女,独居在小巷唯一一间砖瓦结构的房屋中。邻里只道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只数年前老人家突然来了家乡的亲戚,才知道老人原本是山东人士,祖籍泰安。约莫三十年前搬至这条小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听老一辈的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夸他心地好,为人实在。可对他年轻时的状况却都一无所知,只听闻他夫人原本是旧上海地界上一豪绅的千金,生就一副倾城姿色,又天资聪慧。可蒋天养搬至小巷前,夫人已经离世,所以无人知晓传言真假。
姨母说着突然咳嗽了起来,我急忙倒了一杯茶让她润润喉,她喝了一口,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听说这蒋天养,年轻的时候是个大人物,家里积攒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时期被抄了不少,可街坊都说他还藏着不少哩……可惜他无儿无女,将来这些个东西指不定落谁手里呢。”姨母的嘴片儿不停的动着,唾沫在阳光折射出来的一道道光影中飞舞,姨母面带鄙夷地朝对面那家努了努嘴:“见过对面那家的女人了吗?”
我想起了早上和蒋天养对话的烫着卷儿的黄发女人,点了点头。姨母“叭”的一声把一口痰吐向了那个方向,痰从窗口飞出去,挂在了外面的晾衣架上:“那个骚狐狸,自家的男人去南非打工,她就没了顾及了,整天个往那蒋天养家跑,往人身上贴。你说,蒋天养都那把岁数的人了…… ”姨母说着捂着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暧昧:“除非他蒋天养是个“能人”要不……要不谁还不知道她是奔着什么去的,你说,对不?”姨母没察觉我的不耐烦,两只眼睛生生盯着我,想让我同意她的说辞。
我点点头,已经无心再往下听,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摆脱了姨母的唠叨,独自上了楼。
我走近那老式的桌子前,刚想拿起桌子上那张蒋天养的速写,身后的门便开了,一股穿堂风,纸片被吹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被吹出了窗外。从窗外落下在风中打着转,像一只飞舞的蝴蝶,然后悲惨地掉进了一只开着盖的马桶中。
姨母再次喊我下楼时,我已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正汗津津的坐在椅子上打着蒲扇。本不想起身,可听见姨母说隔壁的蒋老头来了,我嚯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拿起镜子看来看,见自己因天热而出的红晕已经消褪,才满意下楼。
蒋天养坐在一把竹椅上,稀疏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隐隐可见的淡红色头皮中透着微微的汗水。
“蒋老,您怎么来了?”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蒋天养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睛里黑白分明,眼神透彻,在老人里实属不多见。“胡小姐,我听闻你是个拿笔的,特来找你,想让你帮老夫画个遗像。”
我愣了下,心下有一丝说不出所以来的暗淡,面色却是如故:“蒋老,您过奖了,这事儿没问题,一准帮您办好。”
“好,好,那就谢谢胡小姐了,那胡小姐何时有空?只怕是要耽误你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没关系,这几天我在姨母家住着,正好也是闲来无事,要不,我今天给您打个底稿?”
蒋天养连连说好,颤颤巍巍地站起,我连忙伸手去扶。
推开蒋天养家满是红锈的铁门,内里是个小巧的院子,在上海这寸土寸金的地面儿简直是不可能求的。院子左边种着几棵桂花树,我认得那是金桂。中间放着一个青瓷大缸,映得缸中的水呈出了墨绿,水上浮着几朵睡莲,几条金鱼若隐若现,穿梭其中。右边是一大团一大团的红,红得似火般热烈。我好奇的上前观看,却又不识得,便问蒋天养:“蒋老,是月季吗?”
蒋天养呵呵笑着,顺手折下一朵艳红的花儿给我:“胡小姐,这是正宗的英伦玫瑰。”他呆了下,神色似乎有些恍惚,接着道:“我第一次见我太太的时候,她就站在一大丛英伦玫瑰后面,眉目比那玫瑰都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