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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切从单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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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陌讲故事,习惯性地先来一句“很久很久以前”,被嘲笑不到三十岁就装沧桑。他放下杯子笑了笑,说:“我真觉得这十年太漫长,很多事情记不清楚,就这么过去了。”
好在他从不会弄错这个开头:肖强生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走上讲台,微垂着头,然后抬起眼帘来平视教室后面的黑板。
那是开学第一天的情景,一群后来证明是普遍脱线的半大学生聚集在C市著名重高的火箭班,拘谨的挨个作自我介绍,轮到肖强生。他站起来报了名字和毕业初中,嗡嗡的议论声立刻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关陌侧过头去看,肖强生的侧脸显露出一些紧张和对新环境的敌意,更多的是漠然,想来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中考状元头衔的小小光芒。他想起中考发榜后好友周舜南的反应:
“啊!一万五!一万五的择校费说免就免了!这个小强生的!”
关陌了解周舜南是嘴上刻薄惯了,也知道他发挥不稳定,最后靠了奥赛加分才进的火箭班,心里有些憋屈,便陪着嘲笑了一阵“小强生”的谐音,这事就算完了。过几天去拜访前班主任,老先生又提起这个出自郊县的状元,连声感叹本校本年级具备状元实力的其实不少,城区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用功……
诸如此类的事件导致关陌臆想出一个很“蹉跎”(他找不到合适形容词)的肖强生形象,待到看见真人,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差距确实很大。C市的卫星郊县自然不是穷乡僻壤,活的肖强生既不目光呆滞也不面黄肌瘦更不衣着寒酸,架不住起哄上台表演节目时姿态也够大方,只在目光接触到下面陌生的面孔时才稍微低下了头。这是关陌记住肖强生的第一个真实的瞬间。
关陌又看了看右边隔一人的肖强生的座位,再往右坐着周舜南,正得意地冲他挤眉弄眼——这小子带动气氛向来有一套。
肖强生开始唱歌,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关陌对流行歌曲不了解,虽能听出那是一首失恋的歌,但完全听不出他有什么失恋的情绪,还越唱越高兴,竟至于在副歌处笑了起来;也没有什么歌唱技巧可言,全凭本色的少年嗓音吸引听众。关陌彼时刚成为初级金属爱好者不久,一面不服气这种技术含量和感情全无的“演唱”,一面又不得不承认其音色不错。
(约两年后他们几个为了话题作文硬着头皮攒文笔时,叶晓恭曾半开玩笑地形容肖强生的歌声“清醇透亮”,关陌虽然和周舜南一起作呕吐状,私心却认为很准确。)
肖强生唱完了,周舜南又带头鼓掌。关陌注意到坐在周舜南后面的女生摇头笑着,象征性的拍了两下手,同桌问她这是什么歌,回答是Eason的《十年》。音量稍有些大,关陌听见了不解:医生的十年?正想着,周舜南问了一样的问题,那个女生又摇着头笑:“Eason,陈奕迅。不过我比较喜欢周杰伦。”这两个名字的红火程度关陌也略有耳闻,不过眼前的女生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粉丝”二字。至于记住其名字叶晓恭,以及在向她介绍摇滚时捎带上同性恋话题,那都是后话了。
座位是班主任按抽签大法制定的,每周轮排调动,前后格局基本不变的维持了三年。(混熟以后,关陌很感谢那位准中年妇女在这一点上的古板。)C中火箭班向来以“自由严酷的竞争氛围”闻名,下放给学生自习的时间很多;大部分人为了增加高考保险系数,把时间堆在奥赛上,另一部分则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习题中,唯有关陌这样的异数课余捣鼓乐器。他的烦恼在大部分同学看来连渣都不算:钢琴还是吉他?
父亲还是母亲,全国最好的S大电子还是没人听说过的Acoustic Engineering,爱好还是饭碗,拖一天算一天还是早断早解脱……关陌曾经或将要遇到的岔路口并不比一般人更走向崎岖,只是他每次妥协后对另一条路的念头都要来的更强烈。
16-17岁是他充分享受到没有妥协的最长一段时光,沉浸在各种金属流派的海洋中,多次幻想将来要制作这个或者那个的致敬之作;前后的录音对比也听得出来吉他进步很快,还有合意的朋友们……
近两年的时间内,关陌的成绩仗着语文和英语遥遥领先于偏科的奥赛预备役大军,长期位居三甲,一度还与三甲的另两位常客肖强生和叶晓恭被称为“三级火箭”。因为其中一位当事人对“三级”这个词有意见,此响亮名头遂不了了之。
自从邻市来的叶晓恭在第一次大考中一鸣惊人,就和她的同桌处得有些尴尬,正好该同桌和关陌前排的活泼女生颇投缘,乐得自习课时经常和他换座位。关陌换过去最早是为了和周舜南胡侃,不久因为提及圣斗士,和叶晓恭比赛起背人名星座名来;千日战持续到108冥斗士,叶晓恭终于败了,自此和关陌成为朋友。
话题一旦展开,周舜南也发现可聊的竟然不少,尤其是他不时天马行空的想出些有趣的句子要急切的与人分享的时候,转过头一讲,往往后面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令他很有成就感;而肖强生无动于衷(早期好歹还礼节性地回应一下表示听到)。
好在叶晓恭跟关陌一样是玩起来疯学起来更疯的人,都明白见好就收,加上谈话大多有意无意绕过了敏感的两性问题,几个人之间一直爆不出成气候的绯闻。
班里最早被扒出这方面八卦的,还是肖强生。
关陌记得那天中午的很多细节。
午休前室外阳光很好,他盘算着下午自习时换到靠窗的座位去履行惯例顺便晒太阳,这时走进来一个没穿本校校服的女生,扫视了教室一圈,走到周舜南的位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带着难以描述的神情打量着肖强生。叶晓恭一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暧昧又识趣的一笑,说着“不打扰二位了”,站起来收拾两本书准备走开。
肖强生突然局促地压低声音吼道:“关你什么事?做你的题!”叶晓恭瞪他一眼,也不好发作,用力把书往桌上一放,没事找事的掏出一张钱,回头让关陌帮忙买本新一期的《科幻世界》,说是先给他看。关陌不喜欢教室那一角的诡异气氛,就应了。踏出教室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这下可好,来回的路上眼前总是浮现肖强生僵直的背影。
而他之前印象中的这个人,一大半时间沉默在自己的天地里,偶尔会听一阵他们的闲谈胡扯,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插话问学业上的问题。背影谈不上自在,至少也是轻松的。
他回来后看见外校女生换到肖强生后面坐着发呆,旁边的叶晓恭皱着眉奋笔疾书,肖强生拿着笔,心不在焉,侧背影还是僵硬的。关陌走过去把杂志和找零给叶晓恭,一边说“帮我解一下这题”一边拿过草稿纸来写道:
——肖同学怎么回事?
——不知道,没兴趣。
——那你当什么电灯泡?
——切,我的座位,我坐不得?
关陌正准备再写,叶晓恭又抢过来补了一句:——你看到我明明都准备撤了,他自己脑子有病。
关陌耸耸肩,把最上面一张纸收起来,坐到肖强生旁边,说:“刚才那个题叶晓恭也暂时没有思路,你有没有空看一下?”
叶晓恭“喂”了一声表示抗议,肖强生抬头冲他们俩笑了一下,随后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那女生又坐了一会儿,跟不上他们的讨论,讪讪的离开了,低跟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蹬蹬蹬的响。
同一天下午关陌趴在靠窗的课桌上,阳光果然如预期般舒服。眼角余光瞥见肖强生说话时轻微起伏的侧面,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胸腔里同时空旷和充盈的奇妙感觉。
肖强生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概括起来很简单:那女生是初中同学,不知怎么看上他了,追了一年多,始终没答应。高中不在一个学校,他以为没事了,谁料她今天找上门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关陌懒洋洋地想道,肖同学说话比唱歌声音低沉一点,可以催眠……睫毛好像有点长……哦,没叶同学的长……但是他没戴过眼镜,眼形要好看些……
周舜南忍不住的大笑把关陌拉回现实。“那女的长得如何嘛,漂亮就答应啊,又不少二两肉!”
叶晓恭因为这话中隐含的轻视女性的意味而沉下脸色,正要开口反驳,肖强生望着周舜南认真地说:“她喜欢我,我就该喜欢她吗?哪有那么容易就喜欢来喜欢去的。”
这一刻关陌心中的矛盾感觉剧烈升腾。他有些惶恐地移开视线,却发现叶晓恭的眼神变了,那种突然增加的亮度……关陌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几乎肯定也变了。
周舜南却不为所动,继续追问:“是不是人家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到底长什么样啊?”
热心观众兼目击证人叶晓恭说:“小个子,圆脸,大眼睛,打扮比较有品味。”
肖强生不高兴了:“那样也叫有品味?你懂什么叫品味吗?”
叶晓恭对这种话难得耐心地笑着说:“是是,我确实不懂,请问肖强生同学,你的品味是什么?”
肖强生高深地来回把他们三个看了一遍。关陌确信自己已经收敛了眼神,坦然地微笑着,看他要干什么。然后肖强生忽然伸出手拈了拈周舜南的下巴,戏谑地说:“就这种,皮肤白,手感好,眼睛长,下巴尖,书读得多,又会讲笑话……”话音未落,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舜南恼怒了,一掌拍在他背上,肖强生边笑边喊哎哟,周舜南阴沉的念了几遍“你个打不死的小强”,更重的一掌落下去。肖强生还在笑,也不躲,摆出光明磊落的样子说:
“我是在夸你!真的,相信我!哈哈哈……”
后排两人面面相觑。印象中,这是他们见到的肖强生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关陌在想要了解肖强生的同时发现自己对他原来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