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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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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赵嘉只收了一通经过变声的留言,大致意思是对方未有答复,让她等待。
最近李许的行踪有些怪异,不但没去之前常去的地方,还每晚上赶着换场所。弥顿道的书馆,敬庆路口的花店,园街的糖水铺,秦水道的影院等等,看着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似的。也不再是单独行动,去哪儿哪儿都有朋友跟着,有一回还领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去游乐场。
赵嘉不时想起李许先前在片场晕倒昏迷的样子,那时她隔着人群看过去,见他嘴唇发紫,脸色煞白。
如今距离不过几天的时间,他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么四处奔波折腾。
李许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正如赵嘉所担心的,其实最近两晚,李许都是一进家门便晕过去了。
陈叙神色凝重地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等李许醒来。
他睁眼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快,早晨八点二十分便挣扎着要起床。
你今天不能再去,否则有没有命回来都得另说。这次必须听我的,我定了机票,后天就走。
李许没有反驳,点点头说好。半晌后又补了一句,再给我一天的时间。
赵嘉今日调休,一觉至十点,有磨磨蹭蹭半天才出门觅食。
她转了一圈也没什么特别要吃的,想着不如去超市随便买些回家煮。
赵嘉。
有人喊她。
她一听就知道李许的声音,好歹人前人后调查了人不少事。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非计划的时间段里碰见当事人,她当然不会侥幸地以为这还是巧合。
这么巧?
是啊,她转身微笑。说我来不奇怪,倒是你,影帝难不成还没饭吃。
在李许的诚意邀请下,两人坐在一起吃中饭,之后又去附近的星巴克聊了一下午。
赵嘉对他的称呼也从最初的李先生,变成李许。
要是这里也有甜甜圈卖就好了。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一般是不喜欢吃,但以前在家里附近有间甜点卖的甜甜圈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而不腻。
赵嘉胡乱转着手中的杯子,说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原味,你呢。
李许仿佛出神得盯着她手背上浅浅的伤口,自然地回答说,我喜欢榛子味的。
赵嘉猛地扭头看他,再一次细细得打量他的容貌,像要盯出个洞似的。
一时间,画面如同静止。两人各自神游。
第二天,赵嘉等来了结果。雇主同意换人,任务立即终止,最后一次的酬金在三十分钟之后也已打入她的账上。
感觉像是在看一本小说,在迷雾欲散谜底即将揭晓之前,被人从手中抽走一切,那书还是她自己亲手合上的。
七个月后,赵嘉在瑞士开了间简餐。店面不大,设计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毫不起眼。
终于有一天晚上九点,她等来了想见的人。
外面已是冬季,路上行人的脖子无一不缠着厚厚的围巾。陈叙大概是极为怕冷,把自己裹着跟个胖粽子似的,赵嘉也差点没认出来。
赵嘉给自己拌了盘沙拉,坐到了陈叙的对面。
陈叙的表情从进店发现她起就扭曲不止,一直你你你你你的大半天,愣是憋不出下半句。
林安现在情况怎么样。
待她说出林安这两个字,陈叙倒是很快回归正常。
他明白赵嘉,或者应该说是许袂,已经知道了所有。
不太好。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异常。林安以前很注意锻炼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原以为很快就能恢复,但没想到一个月前出现了排斥反应。前天又进了趟手术室,中间断断续续睁过眼,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李许,原名林安。赵嘉,原名许袂。
两人在大学时代相识,学长学妹谈恋爱的俗套故事。毕业后一年,许袂在广告公司打杂,林安进了家建筑事务所从助理做起。两人头两年还相处融洽,到哪儿都甜蜜蜜,分手前半年开始吵架,一半为性格,许袂习惯随遇而安,林安则趋向按计划行事。后期分歧愈演愈烈,相互指责对方不不够理解自己。
另一半,是为现实。许袂出身于单亲家庭,母亲突然病重,她想要赶快结婚,除了对母亲起安慰的作用,她自己也想要确定下来,有自己的家庭,丈夫孩子。林安有些犹豫,主要觉得时机不对。他的收入还未能承担一个家庭的开支,尤其是他妹妹林苏当时已检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长年住院的各项费用开销已花去他每月大半的工资。
之后一别十年,期间不曾联络。各自生活工作,与他人恋爱分手。
林安在手术之前的一晚曾经对陈叙说过一番话,如果我没有被检查出心脏的问题,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头找她。你知道的,我不是把情爱看得太重的人。
但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我把以前所有的事想了一遍,如果说在死之前有最想见的人,我能想到的,只有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知道又怎么样,难道还指望再续前缘不成,我可没兴趣按韩国剧本一集集演。当年我们分手正是她最难的时候,后来我才知道阿姨在那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在公司又被同事陷害背黑锅丢了工作。她这人,爱恨分明。是不会走回头路的。
陈叙问许袂是怎么认出林安的。
甜甜圈。我曾经问他喜欢那家店里的哪种口味,他说榛子。这家店和别的不一样,只卖两种口味,原味和榛子。以前念书的时候放假回老家,我们基本隔一天就会去吃一个。我吃原味,他要榛子。
陈叙不由笑出声来,他和林安费尽心思隐瞒了这么久,竟然因为一个甜甜圈前功尽弃。
其实我早就有怀疑,但他从头到脚像是变一个人。我看他那不止是整容吧,搞不好连基因也换了。
你知道他出车祸的事?
陈叙有点惊讶。
许袂叉了几片菜叶放嘴里,摇摇头说不,现在你说我才知道的,我还以为是做演员才整的。所以他手臂上的伤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是。他刚出道那会,没有司机助理,去哪儿都是自己一个人。那天他拍完夜戏回家,疲劳驾驶出的意外,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自己开过车。
怪不得之前他总是走路。
陈叙听她嘟嘟囔囔,张了张嘴,但没接茬。
许袂在夜行者里干了六年,等级却依然是小喽啰,主要原因在于她不能打,最擅长的是躲藏和开溜。所以接的多是人肉快递或是小偷小摸的活。林安之所以知道她是夜行者,是有一次他去医院的整容科复检被人偷拍,而后知道对方约记者交易,陈叙便找了人想要中途截胡,谁知对方也是雇了人送信的。
那人就是许袂。
许袂听后撇嘴,说本以为自己业务能力还不错,没想还这么容易被人看到样子。
陈叙心想,哪怕你整个人被麻袋套住,搞不好林安都能认出来。
三天之后,林安终究没能挺过去。
人与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心灵感应这回事,许袂不清楚,但是那天外面风雨很大,她一个上午摔了七八个碟子两个碗,在有限的空间里磕磕碰碰好几次。
陈叙电话打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店里有一位客人在讲电话,有一对情侣在聊天,脚边还趴着一只哈奇士。
葬礼之后,许袂回国。
下飞机后她在家里躲了一个月,外面铺天盖地全是李许的新闻,她切断了所有电子设备的链接,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别人眼中的李许和她认识的林安不一样,她最常想起的是以前两人吵架的情景,他一向情绪温和极有耐心,那时似是只有她才能把他气得跳脚。
分手前他甩下一句,其实你根本不爱我。
她亦失去理智,冲他大吼,说是。
林安在生死之间挣扎徘徊的最后时刻并没有力气讲话,但意外地是,他的视线异常清明。
临终前,他看见许袂匆匆赶来的身影,黑色的长裤,白色的高领毛衣,卡其色的外套,她的头发比他最后一次见他时长了些,随意地扎起。他凝视她的眼神,了解她已知晓一切。
他脑中浮现的是她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在大街小巷中闲逛的画面,其实他不时就能从路边店铺的玻璃窗中发现她的倒影。再有就是以前念书的时候他想她锻炼身体,常是一大早就拎她出门跑步,她在前晃晃悠悠,他在后不紧不慢。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别无所求,但那一刻他突然想要活下去,期望能和她走得久一点,只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许袂下决心出门的时候已是春天,她第一件事是去电影院。
她在手机上查到李许之前的电影还在上映,原本早该下档的,但有这么大的新闻在前,商家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是个惊悚片。
她以前是不敢看的,曾经和林安看过一次,结果全程抓着林安的手捂住双眼。一小时五十分钟下来,林安的手都红了。这次她强迫自己瞪着眼睛看完,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也可能因为那人是林安。
其实她早该认出他来,哪怕他的容貌已跟过往全然不同。只是她不敢相信,她了解他的性格,他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这么多年她没有尝试去打听过他的近况,就是因为知道他无论生活得如何都不会再回头找她,她不给自己留有妄想的机会,哪怕她已等了又等。
林安在最后身边已没有亲人,林苏早在六年前就因病去了。他的遗产中除了将部分的公司股份给陈叙,其他全都属许袂所有。办完所有的手续,陈叙问了许袂一个问题,在林安人生中最后的时光中,为什么他不愿意由她陪在身边。
许袂咧开嘴想要笑,但眼泪已不受控地往下掉,以前他生病也是这样的,别别扭扭地不想让我知道,说是太狼狈了不好,其实我又不是汉武帝,他不是李夫人。我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嫌弃他,你说他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
不过,他说不见,那就不见。
没有关系,反正我们终究有见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