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容师》芸和

1、上篇

　　赵嘉在百货公司的某一线品牌做彩妆导购，面对客户的口头禅就是说自己已经做了二十年的美容师。她三十岁出头，身形偏瘦，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尽管说辞老套且不可深究，但客人原意听就行。而且大多数人的问题不是关于抗衰美白就是去痘痘黑头，她心里已有一套近乎完整的对答方案，每天只需要根据不同的对象做适当的调整即可。

　　这份工作的薪资不错，上下班时间相对固定，最重要的是能为她的身份提供一层保护。

　　和别的夜行者不同，她属于会来事的，工作态度积极热情，没有刻意避讳与人接触，但意料之外地，这样反而没什么朋友。也许是因为销售原本就是在外抢客人，内里明争暗斗的职业，你越是表现好别人越是忌惮你。

　　赵嘉在掌握好规律后刻意保持着自己每月业绩的规律，假如五月份好一些，六月份就会稍稍落后，这样同事对她的关注就会集中在销售成绩上，而且她发现这样能够极其有效地避开其他所有不必要的关心。

　　所谓夜行者，不过是美称，实际上就是夜间跑腿人。委托事项基本是雇主本人不愿出面解决的，像是中转要紧物件或是救人，所以委托费用通常不菲。每个夜行者通过一个分区负责人选择接受或拒绝任务，接下任务后可提前收取百分之六十的佣金，自由度较高，并只在黄昏之后工作，主要是由于黑夜更易于隐藏。

　　客人之所以愿意雇佣夜行者并接受看起来较为苛刻的交易方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其保密性，夜行者不会过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管委托的前因后果，同时由始至终双方都不会见面。赵嘉之所以选择这一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钱，一个是独行。对于生活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钱花不完。

　　她这次接受的委托与以往有些不一样，耗费的时间较长，截止今日，已是两月有余。但按目前的进展来看，工作简单且薪金出奇地高，盯人。

　　目标对象是个当红炸子鸡，演员李许。

　　雇主要的是每隔两天汇报其夜间行踪，在什么时间，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只是跟了这么久，这个李许除去出席过一次慈善晚宴以外，几乎每晚都会去咖啡室，地点在四五间店铺之间轮流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是看书就是写剧本。偶尔会在结束后相熟的酒吧喝上一杯，与那里的老板闲聊抽烟，又或是和酒保侃大山，然后在十一点半左右回家。

　　行程单调而重复，是她在这个行业以来最轻松的工作，也是她接触的当事人中最没有看点的人。

　　只有一点让她略感意外，李许这个人虽说是出了名地低调，但由于最近有新作品上映，依然受到不少关注，理应避开所有公众场合才对。可他似乎没有在意这些，几乎所有距离都是用走的，她也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过赵嘉很快发现他走的路都是很少行人的，应该是习惯使然和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

　　期间为了不引起李许的注意，赵嘉见天得变行头。什么贵妇少女青年老人通通扮了一遍，换眼镜戴假发是不在话下，一时兴起还会在脸上点颗痣。

　　李许身高一米八五，个头样貌都很出挑，即使不是演员，走在大街上，也会受到不少关注。但他的着装几乎都是黑衣黑裤，面容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有时被粉丝认出，对方似是也不敢轻易上前找他签名拍照。

　　而且大多时候，李许的粉丝或许是受偶像影响，表现得非常克制，她见过有好几个姑娘明明激动脸红得跟番茄似的，还互相抓着胳膊劝阻对方说不要去打扰李许的私生活，要学会尊重什么的。相比之下，她的行为倒像是个私生饭。

　　委托人没有新的指示，酬金却每隔两周准时打进她的账户。

　　因此托李许那比上班族还死板的作息习惯的福，赵嘉最近也难得的乐得清闲。每天从百货公司下班后就跟着李许去喝东西吃蛋糕，还能绕着满城换店尝鲜，要说不好的大概就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她胖了五斤。

　　在职业操守的约束下，赵嘉忍住了想要黑进其所属公司后台系统的好奇心，只查阅了李许在网上公开的资料和作品。她想即便作为粉丝了解一下，怎么也不能算是越界吧。

　　赵嘉翻了李许近期的三四个访谈看，跟其他演员一样，镜头前后两个人。公众前他给自己塑造的形象是风趣幽默以及很会玩，但据她的观察，这人该是冷漠寡言，和无趣。

　　她边伸手去够桌边的水杯，边听主持人问，什么事情能让他高兴起来。

　　李许低头想了想说，最近是下雨的时候。

　　她便想起有一晚李许没过十点就去了酒吧，她没有跟过去，而是进了对面的一间西餐厅，拿出电脑坐在角落临窗的位置。不久后外面就下起了零星小雨，李许最初是在常坐的吧台边，后来换到室外的高脚桌旁。

　　赵嘉每次见他，他都穿着长袖上衣，眼看季节尚未是秋天，便以为他是拍戏落下的某项后遗症，所以怕冷。但那天晚上气候突变转凉，她也披了件薄外套，李许倒是在露天的地方硬生生坐了整整两小时，什么都没做，就是看雨。

　　戏好的果然都是怪人。她心想。

　　在没有接到任何新指令的情况下，两天过后在白天上班的地方，她等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赵嘉中午连喝了两杯美式，许是喝得太猛，便有些闹肚子。等她从洗手间回来，发现安保已将店外的安全栏拉起，准是有VIP客人来看新品。

　　她有个工作习惯，就是不去招惹那些贵客，主要是因为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虽然服务他们会有较高的提成，但尤其像这种要求清场的，一般脾气都不小。

　　这次她也打算如往常一般溜去后面的仓库，但当走至半路，无意中看了一眼背向她坐着的人便瞬间止住脚步。

　　短暂的停顿过后她立即转身走回近门口的展示柜后，拉开抽屉假装在整理陈列品，一边借周边柱子中细窄的玻璃面观察里间的情况。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人是李许。

　　赵嘉此刻有些紧张，但还不至于慌张。因为在她从事夜行者这个职业以来，还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当她快速地在心里过一遍自己跟踪李许以来的大致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被李许觉察自己的漏洞之后，很快便稳下心来。

　　同时又见李许身旁还有其经纪人和助理，想他该是碰巧经过进来买东西而已。

　　她定了定神，走得更近些，拿着前位客人下的订单，假装向其他同事询问库存。

　　“我记得你女儿也读大学了，帮我选个礼物给她吧。”

　　李许对经纪人说。末了还让助理挑自己喜欢的，说通通入他的账。

　　一行人断断续续在店里逗留了快四十分钟。

　　之后听同事八卦，说李许这次是来帮长辈买东西的，是其姑母即将要过生日。众人纷纷感叹，本人果然比荧幕上还好看，而且又大方又孝顺。

　　赵嘉虽然松了口气，但下班后还是第一时间去理发店换了发型，剪去长发和染色。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有再出现在李许周围，取而代之的是她事先在李许可能去的地方里放置的微型摄像头。

　　下班之后她留在家中透过电脑观察情况，一切如她所料，李许依旧每晚出现在咖啡厅里，停留时间也与往常一样。

　　不过赵嘉的心还不能全然放下，她不停地想起那天李许走出店门时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区区几秒，犹如故人。

　　而更巧的是，之后不久，她接到了新的指令。

　　接近李许。

　　赵嘉很少有这样的情绪，不安。

　　潜意识里她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但却没有任何头绪。

　　这次她没有犹豫，用自己的方法拿到了不少李许不曾向外部披露的资料，譬如他在成为影帝之前的所有经历。

　　其实她之前就留意到李许公开的信息中大多只与他成名后的作品有关，还有靠着真真假假的绯闻分去注意力。但与他个人家庭背景或成长经历相关的细节都从未被提及，包括在他接受的采访里，每每被问起类似的问题，都被他三言两语地一一避过。

　　这在公众人物中虽不算是特例，有不少人都希望自己的工作与私事分开，但李许过于保护的态度，以及与她手头上资料的比较，还是让她产生了怀疑。

　　电影学院毕业后，从跑龙套到配角再到主角，三十一岁拿影帝，这些经历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与同行业的更多人相比甚至显得太过普通。抛开影帝的光环，这不过是个中规中矩的人生。她甚至还去查了犯罪记录，没有案底。

　　这期间雇主给她的酬金又涨了两倍，像是想用高额的酬金挡住她内心的疑问。

　　于是在没有理出其中逻辑之前，她决定先收钱，按委托办事。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

　　隔天，她第一次坐到了距离他一米不到的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