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谈一场恋爱》上官易

5、Chapter3命运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表情，紧张的、压抑的、悲痛的、无奈的……但绝不会有快乐的，所以，苏情不喜欢医院，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接到刘胤迪电话时，苏情并不以为自己有必要来医院，体检报告，直接寄回家不是更方便。但刘胤迪的语气有点严肃，苏情只得遵命。
　　苏情来到医院时，被告知刘胤迪正在会客，不得打扰，她闲来无事，四处晃荡着。
　　刘胤迪是肿瘤科的专家，所以办公室旁都是重症病人，氛围极其压抑。
　　经过一间病房时，一个小孩从里面跑了出来，戴着帽子，很瘦，眼眶深深地凹陷，没有一点生气。
　　苏情吓了一跳，她几乎辨不清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小孩差点撞上苏情，于是停住了脚步，一个女人从房里冲出来拉孩子。
　　“小雅，听话。”女人的眼中含着泪。
　　“不要，我不要再化疗了，我好难受。”
　　孩子的声音有点撕心裂肺，苏情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却要经受如此命运，命运从来都不公平。她透过玻璃窗看向孩子的病房，那里被窗帘包裹地严严实实，外面是阳光灿烂，里面却独留阴冷。
　　“听话，化疗病才会好起来。”
　　“你骗人，一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骗人……”
　　孩子终究是被母亲抱回了房去，地上掉下一块Kitty橡皮，苏情捡起，是那孩子的，她推门走进病房，将橡皮还给孩子。孩子在哭，可是只有抽泣声，没有泪水，小小的孩子，难道泪就枯干了吗？
　　“小雅，加油哦。”这是苏情唯一能说的，然后她默然离开病房。
　　苏情始终都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奇迹，上天就是不公平的，她从来都不会过分乐观，尽管她看起来总是开朗的。
　　被叫进刘胤迪办公室的时候，苏情发现刘胤迪会见的客人，竟是苏琳。苏琳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震惊、怀疑、悲伤、痛苦……凡此种种杂糅在一起，很怪异。
　　“刘叔，原来你在跟我妈见面啊，那干吗不让我进来？”苏情并没有和苏琳打招呼，径直坐到了刘胤迪面前。
　　“小情……”刘胤迪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苏琳，苏琳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气氛让苏情愈发觉得诡异。
　　“你的检查报告显示你的……血液情况有点异常，我想再给你安排一次检查。”
　　“血液情况异常，什么异常？”
　　“这不好说，还是再确认一次吧。”
　　“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是贫血？”苏情最近常觉得头晕恶心，如果真是贫血，她不会感到意外。
　　“比这糟糕些，可能是白血病，不过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刘胤迪尽量用轻松的口吻，他虽然明白医院仪器的精确度有多高，但他希望这只是一个错误。
　　“白血病？刘叔，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你可别和妈一起耍我哦，这不好玩。”苏情看了看刘胤迪，又看了看苏琳，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她的心突然悬在了半空中，像坐着的云霄飞车突然停在了最高点。
　　“我呆会儿会亲自帮你做检查，希望这只是一个错误。”
　　“当然是错误，你看我好好的，怎么会是病号呢。”
　　“你最近，没有感到别的不舒服吗？”
　　“没有，当然没有，这次被篮球砸纯粹是意外嘛。”苏情笑着，隐瞒了实情，因为，她害怕了，害怕一旦讲出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症状，自己就真的要被诊断患上绝症了。
　　重新检查后，苏情和苏琳从医院出来，都沉默着。
　　苏琳此时思绪万千，对于这个女儿，她始终心怀愧疚，而这个消息，无疑是对她最无情的打击。一直以来，她其实深爱着女儿，可她从未学会如何表达。
　　苏琳的手机突然响了。
　　“什么，我不是交待得很清楚了吗？”苏琳的口气很差，她需要发泄。
　　苏情默然地看了看苏琳，继续往前走。
　　苏琳气冲冲地挂上电话后，赶上了苏情。“我送你回学校吧。”
　　“不用了，你去管你的杂志吧，我自己回去。”苏情用冰冷的语气回绝了苏琳，此时，她是多么希望苏琳能够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一点鼓励，但她知道，苏琳的选择，是她的杂志。
　　“苏情，我知道你难受，但结果还不一定啊。”
　　“对，我还没死呢，我自己有手有脚，会照顾好自己的。”这时，一辆公车停在了前面的站牌处，苏情小跑了几步跳上了车，在车窗边坐下，没有再理苏琳。
　　苏琳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情消失在自己眼前，看着公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她前所未有地失落，记得苏情刚出生时，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只希望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苏情身上，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丈夫抛弃了自己，苏情之于自己，就像一个诅咒，让自己痛苦。所以，她一直在逃避，逃避一个母亲的责任，逃避对苏情应有的爱，然而，她终究还是爱着自己的女儿的。

　　此时的苏情，坐在公车上，她把窗开大了些，任带着凉意的秋风轻抚自己的脸庞，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讽刺，尚未正式开始，便可能宣告结束。
　　从小在一个缺失爱的环境中长大，让苏情对爱情格外憧憬，可如今，她却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好不容易和楚宸互有好感，但上帝似乎偏要将这颗爱的种子扼杀，连萌芽的机会都剥夺去。这让苏情格外沮丧，她可以承受生命的短暂，但她无法忍受生命的贫乏。
　　公车停下来等红灯，一辆银色的跑车停在了公车旁，萧穆悠然地坐在车中，无意间望向窗外，看到了坐在公车上的苏情。
　　萧穆原本轻松的心情突然在一瞬间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苏情的表情，竟是那么难过，这个小魔女，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右转的绿灯亮起，萧穆开车右转，可是不知为什么，苏情难过的表情，却深深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公车也慢慢开动了，风微微吹来，苏情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怎样的色彩。
　　车又到了一站，苏情身边的座位空了，然后又有人坐下了。苏情的目光，始终只是呆滞地望着窗外。
　　“嗨。”
　　声音仿佛从外太空传来，苏情不确定地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楚宸？”
　　“你也回学校？”
　　“嗯，真巧。”苏情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一阵尴尬的沉默。
　　然后，苏情打破了僵局：“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生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你会想做些什么？”她希望有一个人，来帮助解答心中的疑惑。
　　“嗯……我应该会去做一些一直想做但没有做的事吧。”
　　“比如说……”
　　“比如一个人去环游世界。”楚宸腼腆地笑了笑。
　　“你不会想要和自己的女朋友在一起吗？”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啊，而且，如果那时我真心喜欢着一个人，我不希望看到她因为失去我而痛苦，所以，我不会让她知道我喜欢她的。”
　　是啊，如果真心相爱，生离死别必是人生最痛，谁又会忍心自己深爱的人因自己而痛苦？
　　苏情笑了笑，带些凄然的，她转过了头，继续看窗外倒退的风景，心有些疼痛，第一次，她希望出现奇迹，希望自己的检查报告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对了，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我哥送了我两张电影票，有兴趣一起看吗？”楚宸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期待着苏情的回答。
　　“我……”这是一个约会，苏情多想说愿意，可她想到了自己的检查报告，想到了楚宸刚刚的话。“家里正好有事。”
　　“噢，没关系，那下次吧。”楚宸尴尬一笑。
　　还有下次吗？苏情紧紧地握着拳，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新的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和上一次，一样。
　　苏情坐在刘胤迪的办公室里，半天没有出声，刘胤迪积极地跟她介绍着各种治疗方法，保证着不会让她有事。
　　“刘叔，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奇迹吗？”
　　“当然，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奇迹。”
　　“是吗？”苏情淡淡地笑了，她很想告诉刘叔她不信，如果有奇迹，刚刚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走廊里看到小雅的母亲痛苦失声，就不会看到一个年幼的生命过早地离开世界。
　　“小情，不会有事的，只要你有信心，奇迹一定会发生的。”
　　“刘叔，这张照片上的男人，是我爸爸吗？”苏情突然掏出了那张照片，让刘胤迪不知所措。
　　“是……是。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的？”
　　“对不起，是从你皮夹里拿走的。他真的是我爸爸，原来，我爸爸是这样的。”苏情看了看照片，又抬头问道：“为什么要骗我，我出生之后，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骗我说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苏情直直地看向刘胤迪，既然她的病已成定局，那么她更有权利知道真相。
　　“因为……”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此刻已不该再对苏情有任何隐瞒，可他没有经过苏琳的同意，不敢吐露半个字，他怕那只会伤害更多人。
　　“我妈不让你说？”
　　“小情，这件事先不要谈了好吗，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病。”
　　“我知道了。”刘胤迪的闪烁其辞，突然让苏情有了一种爸爸还活着的直觉，她笑了笑：“那照片可以送我吗？”
　　刘胤迪点了点头，有些无奈。
　　“我会和妈好好商量治疗的事的，那我先走了。”
　　“你妈马上就要来接你了。”
　　“我现在还好好的呢，不用她接送。”苏琳早该出现的，可是，她迟到了，苏情知道她一定又在忙杂志社的事，那个杂志社，永远比自己重要。
　　苏情独自离开医院，一片梧桐叶在她面前飘落，她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响，很清脆，很动听，生活中，处处都是美好，从前却从未在意，如今去享受，会不会太晚？

　　苏琳在忙完了杂志社的事后匆匆来到了医院，此时，她已知道了那个不愿接受的真相，一路，她都在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帮助苏情度过这个难关，可是，她的迟到又让她失去了一次与苏情和解的机会。
　　离开医院，苏琳又赶到学校，但沛沛告诉她，苏情并没有回学校。
　　天色已晚，苏琳回到家时，带了一身酒气，去酒吧买醉，是她唯一的发泄方式。她疲累地坐在沙发上，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迷离的。然后，她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越来越清晰，她慢慢走到浴室，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
　　苏情双手抱膝坐在放满了水的浴缸里，她没有脱衣服，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座雕像，已然坐了千年，不断流出的水已经将她全身浸湿，她早已毫无知觉。
　　苏琳上前关上了水龙头，苏情木然地抬头看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苏琳蹲下身，抱住了水中的苏情：“妈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妈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水是冰凉的，可是苏情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爱，她轻轻推开母亲，闻着苏琳身上的酒气，看着苏琳脸上的担忧，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依靠，她希望这一次，能够完全地信任苏琳。
　　“妈，我不想这么快接受治疗，有一些事，我现在必须去做。”
　　“你在说什么，刘叔说你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接受化疗吗？找不到合适的骨髓，一切都是徒劳，更何况，一下子，上哪儿去找骨髓？”
　　“你刘叔会想办法的。”
　　“妈，你不明白吗，我不想这样的等待，如果注定要死，我希望至少我活过的岁月是灿烂的。你难道希望看着我掉光头发的可怕模样吗？”
　　“我希望你活着。”
　　“活着，什么是活着？我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我连一次旅游都没有去过，我甚至都没有尝过一次你煮的饭，什么叫活着？如果接受治疗，到最后我仍然要死，我连尝试这些事的机会都没有了。”苏情越说越激动，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你不可以对自己的生命这么不负责任。”苏琳也站了起来，母女俩，又一次针锋相对。
　　“那你作为母亲对我的生命负过责任吗，你有告诉过我一点关于爸爸的真相吗，这是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说在我出生前他就死了？”苏情拿起了放在洗手盆边的照片，质问着苏琳。
　　苏琳有些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这重要吗？”苏情希望至少有一次，苏琳可以理解自己，可是到最后，她们还是无法避免争吵。
　　“那他在你出生前去世和出生后去世又有什么不同，结果都是他抛弃了我们，是他伤害了我。”或许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一旦提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便开始失控。
　　“他是我的爸爸，我有权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既然你不想对我坦白，我也没有必要听你的话去接受治疗，这是我的人生，不用你再管了。”苏情拿着照片，激动地冲了出去。
　　苏琳愣了几秒，回过身要去追苏情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她痛得无法起身，外面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苏情走了，她无力地失声痛哭，那么多年来忍住的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