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生命里不能有恨 爸几次三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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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里不能有恨
文：一剑飞虹
今天，十六岁的我，坐在初中二年级的教室里，回首自己的人生历程，那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引起我的只是一声叹息。
这叹息声，是我对生活，对生命所作出的唯一的反应。
我是夏天出生的。
那天，天气炎热，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风。可是却有闪电，有雷鸣。电，闪了一个下午；雷，也响了一个下午；我妈的肚子，也疼了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闪电停止了，雷鸣也消失了，我也呱呱落地了。
爸见我是个女孩子，扭头就走，对妈一句话也没留下。可怜的妈，生下我之后，一碗热汤都没有喝到口里，就坚持着下床做家务。
妈是个川中女子，嫁给我爸，远离娘门，无亲无友，孤苦无依。
爸几次三番都说不要我，还没满月，就把我往尿盆里溺了几次。
可是妈要我，几次三番从尿盆里拉出我的小命。为了救我，妈用绳索把我系在她的身上，或胸前或背后，连去厕所时，洗衣服时，也都携我同往。我是妈的命根子，我与她一脉相连，生生相系。
可是，要来的事情，无论你怎样的防备，他还都是要来的。来得让你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在我两个多月的夜里，妈睡得太沉，把把系在我身上的绳索解开，从妈身边把我抱下来，用尿布堵住我的口，把我放在地上，再搬个椅子坐下来，双脚放在我的脑袋上，像辗药似的，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挪移。
爸执意不肯要我，执意要让我从此消失。
可妈不，妈发觉我不见了，又发现爸的那一幕，疯狗一样的扑上来。
爸落荒而逃。
我呢？嘴脸乌青，气若游丝。
妈把我抱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全落在我的嘴里。
许是我命大，许是妈的至诚至善感动了上苍，我又活了过来。
但不幸的是，我的视网膜遭到严重的撕裂，双眼合起来，只有零点二的视力！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五年过去了，我有了弟弟。
我的任务就是照看弟弟，弟弟哭了，弟弟摔跤了，我就要挨打，我一挨打，我妈就跟着遭殃。
弟弟六岁的时候，要上学了。我就陪着弟弟迈进了学校的门槛。在此之前，我总是带着弟弟扒在教室的外面，听老师讲课，跟着老师读书。现在真的进了学校，我像弟弟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不同的是，弟弟像个小少爷，见谁都不理。我呢？一看见同学就笑，看见老师就问好。
弟弟读一年级，我也读一年级。弟弟二年级，我也二年级。弟弟跟其他同学一样写作业，而我，只能背作业，因为我没有作业本，没有铅笔，我只能背作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多。
弟弟读三年级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死掉了。
为此，爸又说我是克星，克死了弟弟。从此，不让我再出家门半步；也从此，我再不能去学校听老师讲课，跟着老师背书；还从此，把开始酗酒，开始赌博。
酗酒的爸，来赌输了的爸，总拿我和妈出气。说妈是扫帚星，让他当了绝户头；说我是丧门星，让他家门无后。
妈已经习惯了爸的种种作为，每当爸要打人的时候，妈总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唯恐爸手里的武器落在我的身上。还总在叹息，泪流满面，说自己命苦，嫁了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男人。
我不像妈那样，决不！因为我小小的生命里还没有种下逆来顺受的种子。
我总在爸出去喝酒来赌的时候，摘门、爬窗、上墙，想尽一切办法出去，去学校听老师讲课，去跟着老师背书。然后，在他回来之前，再溜回去。
在这样的打骂中，我长大了。
跟着老师听课、背书，会背了小学课本上的所有文章。
我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小音乐家扬科所遭受的痛苦，也知道了斯巴达克为什么要领着奴隶们起义……
有一天，我逃出去，没有再回去。
白天，我趴在窗台上听课，晚上我躲在麦草堆里睡觉。饿了，就去找压井喝凉水充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就在第三天的晚上，我好像听到我妈的呼叫声，好像听到妈痛苦的低泣……我发疯似的往家里跑，在那个家里，还由于我血脉相系，呼吸相连的妈！
大喘着粗气到了家。大门紧闭，侧耳听听，屋里有妈的闷哼与低泣。我用力的拍打着门，发疯一般的喊叫。
门开了，是猛一下子拉开的。我没有防备，一下子跌了进去。
爸弯腰扯起我的胳膊往里拽，又砰一声把门给关上。拿起门后的竹条，劈头盖脸便砸了下来，边抽打边喊叫：“这几天死哪儿去了？越长越野，去找野男人了？……”
我不作声，已经习惯了这种打骂与侮辱，他的棍棒下，我的肌肤已不再有疼的感觉了。
我抬着头，四下望着寻找妈。我是担心妈才回来的，我不能不看妈现在怎样了。
妈在柱子的另一侧躺着。披头散发，两眼紧闭，嘴角往外流着血……
“妈——”我尖叫一声，从爸的手下挣脱，扑了过去。我趴在妈的身上，用手擦去她嘴角的血液，把她的头发往后拢，又摸索着她的脸：“他为什么打你？”
妈睁开眼，望望我，软弱的笑：“为什么？赌输了。再加上你三天没回来。”
妈说完，闭上眼，那笑仍在唇边留着。以前的妈，从来都是流泪的，可这次……妈的笑，让我感到凄凉，感到活着的恐慌。也许，日复一日的折磨，已经让妈失去了伤心的本能，不会再伤心了。
不会再伤心的妈，现在不会流泪，只会流血了。
流血不流泪的妈，用她的生命之灯，给我燃烧了抵抗逆反之火。我扭转头，目光里布满了仇恨的火焰，我瞪着这个被我叫做爸的他，他手里握着竹条，还站在那里喘气，似乎打累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轻轻的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是个男人吗？”
长这么大，第一次视他的暴力淫威于不顾，第一次开口指责他。尽管我没有上过学，但是我的所知与所见，以足够使我明白，陈胜吴广为什么要起义，孙悟空为什么要打上灵霄殿！或许，再爸这个玉皇大帝面前，我就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孙猴子。
爸接受不了我的冷漠和嘲讽，暴跳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张口就骂了起来：“你妈那个毛，敢顶嘴了！翻了天了！”一句话没骂完，又扬起竹条来抽打，我急忙扭头，双手扶紧了柱子，把妈掩在我的躯体之下，惟恐他手里不长眼睛的竹条，伤到逆来顺受的妈的身上。
他手中的竹条，不分主次地落在我的肩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所到之处，均是一道血痕。
我一声不吭，任他抽打。他的棍棒下，我没叫过痛，也没流过泪。我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极为瘦小，可我的心智却在不断的成熟，强势力面前，我学会了承受，学会了忍耐。
那一刻，我的双手紧紧扣在柱子上，指甲也陷进了柱子里，我的心胸被仇恨填满了，报复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听不到抽打声了，我的身体已经变得麻木了。扭头望望，竹条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门大开着，人已经不见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松口气，弯下腰，把妈扶起来，三十多岁的妈，骨瘦如柴，一步也挪不动。原来，我不在的这三天，妈没有进一粒食，没有进一滴水，又遭受一场毒打。
我进厨房烧水，想给妈做点吃的，可是缸尽瓢空，什么也没有。无奈，给妈喂下半碗水，扭身出了房门。在外面的三天里，我检到了几个野鸡蛋，去取回来，给妈做了一碗清蛋汤，妈躺下后，我又出了房门。
一口气跑了近乎二十里地，到镇上的派出所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向办公室的同志撩起了我的衣衫……
待我从派出所出来回家，妈已经撞柱身亡。床上留下妈的一封血书，那几个醒目的字迹让我触目惊心，也告诉我，妈的内心里有多少的不甘：有爱就有家。
那个爱字，大而刺眼，浓浓的色彩，宣示着妈的最大的渴望还有追求！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第一次，泪水奔腾如江海决堤……
第二天，爸被逮捕了，虐待罪，判了五年。
我给妈守灵两天，伏在妈的尸骨前，我又没有眼泪，心里茫然一片，妈去了，我的心里，在没有牵挂的东西了。
第三天，妈被火化了。
从此，我成了孤儿。
可我的心里，依然有阳光，有爱。
那是乡里的同志们给的，在派出所里，他们询问我的境况，询问妈的身体，又给我领到卫生院包扎，还给妈买了棺材……
我回到学校，校长含泪接受了我，免除了我的所有费用。以前的时候，校长也考虑到要我读书，毕竟他看到了我在窗台上学新的情景。但是由于爸的原因，他一直不敢开口说要我免费读书，如今，爸不在身边了，学校可以接受我了。
我像一只小小的鱼儿，回到了自由的水中；又如一只孤独的雁，回到了温暖的雁群之中。
我争分夺秒的学习，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小学四年的学习任务，十五岁，我终于和其他同龄人一起，走进了中学。
本是活泼好动的我，本是记性悟性都很好的我，到了中学更是开心，成绩一步步的提升，每一位任课老师都对我大家赞赏。
我开始展露笑脸，是因为班主任老师的一句话：
“命运总是不时地与人开玩笑，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在或轻或重的玩笑中长大成熟，在人生的风雨苦痛中，握紧前进的桨橹，并学会珍惜自己，善待他人。”
老师的话，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东西，包括我心里面装存的爱与恨。
世界上的爱与恨，其实都是维系于一念之间，这一念向哪一个方向倾斜，都会有大不相同的结果。我所经历的，原本就是命运给我开的一个玩笑，所幸的是，我挺了过来，并在玩笑中壮大自己，走向成熟，学会了保护自己。
明白这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释然于胸了。
凝视妈的照片，那“有爱就有家”的几个字又现于眼前，凝视着，忽然间就微笑起来，心中明了了妈心里所有的愿望，爱在家就在，没有爱了，家就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终止了。
“活着，就要用最好的方式活着。”在妈的照片前，我念出了海明威的句子。
妈去了，她把有爱就有家的人生体验留给了我，使我明白这世间依然有爱，依然有明媚的阳光。
在这个环境里，有互相温暖的同学，有敬业负责的老师，人与人之间都充满了温情，还有关注，是一个暖意融融的大家庭。
在这样的大家庭里，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以后的人生道路，也许还有风雨，还会有意想不到的际遇，但是，只要我的心里充满着爱，就一定不会再叹息！
我开始微笑，开始对每一个人微笑，包括爸在内。
我去探望服刑的爸，他仍旧希望我不在世间，仍然说我是克星，克死了弟弟。
我不语，微笑着告诉他说：我妈死了，带着对你的爱与依恋，心里破碎死了。
说一次，爸没反应，两次还是没反应，我准备告诉他一千零一次。我始终微笑，始终热情的叫他爸，始终说他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
终于，爸这块冰开始融化。
在我读高二的时候，在我第二十一次看望他的时候，他终于低下了头，眼睛开始发红了。
我说：“爸，妈临终的时候，给我留了几个字：有爱就有家。我已经不再恨你了，只要你心中的恨意消除，我们父女俩，一定会有一个充满温馨与幸福的家。”
爸震了震。我继续说：“爸，我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等你出来的时候，我可能就去读大学了。我会照顾你，不再让你有后顾之忧，也不再让你有承担照顾家的重任，你要做的，只是享受女儿给予的亲情。”
许是我的话有了作用，爸仍旧低头不语，可是，头是越来越低了。
我继续说：“爸，你自己想一想：妈不到二十岁就跟你来到咱这穷地方，你给了她几天幸福？受尽你的殴打与折磨，她仍然爱着你，也要我用爱来原谅你，要我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爸哭了。在我这个女儿面前，他哭了。
我给他递了毛巾过去，无论此刻他想什么，我都会握紧前行的桨橹，用博大的爱给他一个温馨的家。
爸终于幡然悔悟，嚎啕痛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又告诉他：“爸，我非常感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你给了我很多的狂风和暴雨，甚至差点要了我的命。但毕竟，我活到现在了。成长的过程中，我接受了更多的阳光、雨露，还有花香与关爱，这一切，已经使我成为一只雄鹰，一只充满博爱，能搏击长空的雄鹰。”
从爸面前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第一次看望爸之前，老师曾告诉我一句话——做到宽容，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强者——一点没错！爱与宽容原来这般美好，能够化暴力与眼泪，能够化粗鲁为细腻。
抬头望望，镜片外的阳光竟也是那样的灿烂夺目！我又一次深深微笑起来，与爸冰释前嫌，我还有什么好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生命里不能有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