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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隐形呼唤之三 没有人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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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凉的外婆,无力抗拒亲情的力量。
但是,她更为频繁的,出现在外公的身侧,制造一些事端。
饮食的外公,她让饭如火,烫伤了外公的嘴;
休眠的外公,她让冷气置于周身,使外公频频的感冒。看见冷冷的液体随着血液进入外公的肢体时,外婆就倚门而侯,静静的站立,有些不安了;
行走的外公,总让石块置于外公的脚下,使外公频繁的跌倒。当外公身上青一块的紫一块的,涂满大大小小的紫药水时,外婆的目光便会回避与我对视,游弋在云朵之上。
我想:外婆,是否在内心里苛责自己?
外公抵挡不住这种无由的折磨,急剧的消瘦。憔悴且食欲不振。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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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公的身侧站满儿孙时,外婆的目光有些飘忽了。
她想到了什么?是多年前弥留的不舍?还是外公撒手人寰时的彷徨?
从外婆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种自责,还有愧疚。
但蓦的,有旋腾为一种喜悦,因为:
在外婆目光的下方,我看到了外公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从外公的躯体中冉冉上升,圆睁、空洞,又茫然。
外公要去了。
要去与外婆相见了。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可内心仍是伤痛,再也看不到,外公蹬着三轮车,在阳光下欢笑前行的身影了!
那双眼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在两米外的空中,外婆伸手挽住了外公,那目光先是一惊,继而,便爽朗起来。与外婆那双愉悦的眸子,互相交织着,徐徐的后退,后退……
听到床榻上外公的一声长叹,我知道外公去了。
于外婆,我终于释然;可于外公,内心仍然满是愧疚,我该让外公活得更长久一些的,但,为时已晚。
没有人理解我内心的这种痛,我俯下身子,在外公的榻前,叩了三个头。
我用力、执著、认真的叩着,与外公告别,希望外公在天籁中,与外婆再度携手后,仍然如活着时一样的恩爱。
可我此举,招来一顿责骂,还有耳光。
我没有动,也没有泪流。
紧接着,医生从外公的身侧,徐徐的后退,护士也合上了外公的双眼。
母亲恸哭,睁大了眼睛望我,满是怀疑与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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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时,我没有泪。
外公去时,我仍旧没有泪。
外婆说:“没有水了。”
听到那个声音,我定定的,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他们是我远行的友人,并非是故去的亲人。
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哀伤。
捧着外公外婆的照片,我行走在冬日的阳光下。
照片中的外公外婆浅笑盈盈,天籁中的外公外婆,同样也是浅笑盈盈。
直视他们的目光,我的心冷清一样悸动着,复看他们的目光,又满是责问。
“与你永诀。”
四个细弱蚊蝇的字钻入了我的耳膜,“永诀?”重复一遍,泪变哗一下涌了上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泪光中,我抬头,外公外婆的目光两侧,竟生出一对紫色的翅羽,透明、闪亮。
翅羽朝我一再的挥动,同时缓缓向后、向高处升腾,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再也看不到了。
一百天。
外公撒手人间已经一百天了!
我泪流满面地回家。
手中捧的照片,在进门的那一刻,飘落于地面,化为一张白纸,再没有外公外婆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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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与外公外婆的永诀。
我病了。
一连在床上躺了一百天,浑身无力,瘫软,微热,时不时地流泪,还有微笑。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的病症。
我自己知道,这是一种痛,由心灵深处涌出的一种痛。源于外公外婆,与他们多年的,灵的感知。
一百天后,我下了床。
阳光下,我看到一只只紫色的蝴蝶,翩飞于晴空,蝴蝶的翅羽是透明的,有着眼睛一样的花纹。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外公外婆,来与我做最后的告别了。
我笑盈盈的挥手,脸上的泪,恣意成美丽的花朵。
我笑盈盈的再挥手,内心的不舍,幻化成一只蝴蝶,与外公外婆同去……
那一只只蝴蝶,在我头顶来来回回的盘旋,三圈之后,又徐徐的远离,向着西方,传说中有极乐世界的地方去了……
我微笑着目送,灵魂坍塌成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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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此爱上了蝴蝶。
生活的间隙里,捕捉了大量的蝴蝶,制作了大大的标本,张贴在我的墙壁上。
我相信,这些蝴蝶当中,肯定会有外公外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无日无时的思念。
可是,自此,我再也没有梦,再也没有与外婆的目目相对。
我知道,外公外婆与我彻底的诀别,已经远去,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了。
可是,那美丽的,在阳光下翩飞的蝴蝶,在丛林中,是那么的和谐,自然,是那么亲密的相依相伴。
我相信,那是爱,是爱最为深情的皈依。
这份爱,于我的周身,涌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与美。我拥抱了母亲,给她一个极为灿烂的笑,然后,抱起书本,转身,
转身奔波于异域他乡,与外婆那隐形的呼唤彻底决裂,生命,再也不愿有痛的痕迹,再也不愿有离别的感伤。
2005年4月27日初稿
2007年11月13日敲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