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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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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颜枫背着一把吉他,随身携带着梁换送给他的乐谱的手稿飞到了英国伦敦。
那天,颜枫凌晨四点下的飞机,入住在一栋老式英国建筑,是Sam为他推荐的房子,老房子有历史的质感。一进入房间他就开始着手收拾随行携带的行李,忙忙碌碌。当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抱起一堆衣物,踩在吱吱作响的木质地板上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刚才他睡眼迷离地随手放在桌角的手稿,直到他飞身而过,一个厚重的声音传来,右边胳膊肘传来的一点疼痛才使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回神一看,手稿已经像鲜花般绽放。封皮与页面几乎脱离,只留有几根细细的装订线还牵连着。一定是书脊撞在了地上。
放下手里的衣服,趴在地上,看着一地落页,他两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对自己的鲁莽后悔无比。一阵叹息一阵自责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稿一页一页捡起来,幸好每页都编好了页码,整理起来并不复杂。按照页码将手稿整理好,却发现,少了第24页。可是地上除了封面,什么也没有。
他捡起封面,站起身来,将它们拿到台灯下仔细看,终于看清楚,原本的24页上还残存着手撕的痕迹,原来是早就被撕掉了,或许是对这首不太满意吧。将手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发现封皮是由两片粘合在一起的,这应该不难还原。查看的时候,他发现手稿的中脊部分已经开胶,从里面掉出一个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思索片刻后,他便找来刀片轻轻将胶水刮开一部分,将这个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放在台灯下一看,他顿时傻眼了。照片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树林间嬉戏玩耍,看似普普通通的照片,为何会令他如此震惊?画面上,虽然那个大男孩儿背对着镜头他看不到他的正脸。他身上的那套衣服颜枫太熟悉了:浅蓝色立领棉服,灰白裤子,还有那双黑色圆头皮鞋,那是他儿时最喜欢的一套装束。他还依稀记得,当时有相当长的而一段时间,爸爸不论给他买什么衣服,他就是不肯将这套衣服脱下来,每次都蹲在楼梯拐角处死命地抵抗着,直到衣服布满褶皱、肮脏不堪、飘出霉味······
看到这张照片后,颜枫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张照片中?如果······这是我的话。
照片上另一个孩子是谁?
为什么这张照片被藏在梁换爸爸的手稿封面?
梁换他知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呢?
他将照片反复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希望可以找到其他线索。很快他便查看到照片背面有三个字:吾儿 ▁、换。
这几个字与手稿的笔迹一模一样,可以确定是梁换的父亲所提,那这个“换”字,一定是指梁换。
在“儿”字和“换”字中间,隔了一块空白,用一个逗点隔开,这里应该是少一个字的。既然是“吾儿”,那就说明······
这是个合理的推测,结果却如此荒诞离奇。我姓颜,我的父亲明明是颜文勍,难道从小到大的认知会有错?我怎么可能会是······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从小到大的认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从小到大的认知”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他的认知本来就是残缺不全的。失忆症只会带走记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回想他与梁换相识的一幕,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何那样执拗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我是梁换!”
“我是梁换!”
······
一声声的歇斯底里中夹杂了多少喷薄而出的情绪,一次又一次的呐喊中饱含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痛哭流涕的委屈和牵念。
“哥,再见。”
当梁换在机场对他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呢?痛苦、不舍、决绝?他现在觉得这些字眼太过于单薄。
再见?原来,梁换一早就认出了他失踪的哥哥,却没有相认?原来,他一走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哥哥?
而我······就是梁换的哥哥?可是,如果我是梁换的哥哥,如果我是那个突然从他生活中消失的人,如果我的家在叶城的话,那现在的颜枫又是谁?颜文勍又是谁?难道纽约那所房子就不是我的家吗?
一张照片让颜枫彻底凌乱了。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个被抹去的字到底是什么?
头痛欲裂!
“啊!”他抱头倒在地上,呻吟着,疼痛折磨着他,身体里每一寸都像是鞭子在抽打,一寸寸肌肉开始掉落,血肉模糊泥泞成河,他开始不断地抽搐,渐渐地蜷缩起身体,开始失去意识。
潜意识中,残缺的记忆之墙与错位的认知护栏激烈地冲撞着,墙体出现了裂痕,护栏飞出了碎屑,是谁被推翻,又是谁被摧毁?
照片上的三个字,推翻了他十几年的理所当然,一觉醒来,所有的认知都将被改写,他还是以前那个他,却不再是以前那个他。
他,再不想忍受残缺。
所幸,Sam及时发现了昏迷在地板上的颜枫。他两个时辰前离开的时候,本来与颜枫约好了要带他去看伦敦的“傲慢与孤独”的,可他却没有按时出现在楼下。
医院,病房。颜枫醒了,也只是醒了而已。
他睁开眼看着这个倏忽陌生的世界,一时间,不知道该用哪副面孔面对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它。
在这个世界上,穿着同样的衣服,并不奇怪。被别人认错成其他人也不奇怪。失去记忆也不是没有的事。但是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
虽然他不想承认,只怪一切都太过巧合!
他现在仍然不具有儿时的那段记忆,他要如何确定这个巧合不过是个巧合?
直接质问颜文勍?他已经可以预想到爸爸受伤失望的眼神。这么多年来,他为了将自己抚养成人放弃的太多,他的付出并不比亲生父亲少,甚至更多。即便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那又如何?
可如果这是真的话,他要如何面对一个未知的人、未知的世界?如何面对逝去的梁换?
梁换,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
内心的纠结让他烦躁不安,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一双拳头放在身侧,紧紧地攥着雪白色床罩。
一旁的Sam看到颜枫醒后如此痛苦的表情,便走过来安慰他,说医生告诉说他,他目前的状况是暂时的,多想想开心的事情,疼痛和眩晕都会逐渐消失的。
“医生只能治愈看得见的伤口。往往看不到病人的内心,心灵的创伤如何医治?”颜枫似乎并不领情,依旧双眉紧锁。
过一会儿,他听到身边有动静,睁开眼睛一看,Sam正躺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双目紧闭,就像他刚才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人生导师告诉我,如果你想彻底了解一个人,就需要把自己变成他。我现在就在试着了解你呀。”说完,他睁开眼睛,无奈地给了颜枫一个苦笑。
他这种无厘头行为、正经的眼神和滑稽的眉毛都让颜枫感到好笑。
如果你想彻底了解一个人,就需要把自己变成他?
“谢谢!”
“你的谢谢说得有点早了,我还没找到感觉呢!”
“这个感觉,你可以慢慢找······不过你的话很有道理。”
“什么?”
“你的那位人生导师,他是什么人?”
“嗯······他曾经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表演系老师,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
“我想去拜访他,可以吗?”
“啊呀,你这个人的想法,我真的是······”
······
两天后,Sam和颜枫一起拜访了这位导师,斯蒂芬。令人震惊的人,英国众多影星居然都出自这位导师门下,颜枫说他想跟他学表演,这让Sam很意外,不过,斯蒂芬并没有答应。他说他已经退休很多年,想好好享受生活,而且,九十二岁的高龄使得他时常会感到意识模糊,他的这种状态也不适合上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颜枫只是默默低头听着。而,一旁的Sam一直在替颜枫争取机会,即便是自己的学生求情,斯蒂芬也没有松口答应。
他们临走的时候,颜枫站在门口,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想知道,您拒绝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斯蒂芬有些意外,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呢?”
“您是一个非常热爱表演的人,甚至可以说到了痴迷的程度。我发现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戏剧表演专著,还有一些表演大师、戏剧大师的作品。我在沙发旁的小桌子上看到一本书,书里夹着一支笔,旁边放着一沓便签,而不远处的钢琴上,放着一台未断电的笔记本电脑,但是充电线却绕了桌角两圈,说明我们进门前,您还在边读边研究,我们的敲门声使您情急之下将电脑放置在最近的地方,却来不及整理电线。”
斯蒂芬没有说话,看着颜枫,示意他继续。
“还有,您家里的书籍、文件众多,却分类清晰,摆放的非常有条理,而且整个环境干净无尘,这根本不是一个偶尔意识模糊的人正常的生活环境。”
Sam一听这话,假装转身,暗中拽了拽颜枫的衣角,暗示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却被斯蒂芬打住:
“不要妨碍他,让他继续说。”
Sam眼睛陡然变大,他不敢相信导师竟然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他甚至连看都没往他这边看。
“您研究这本书的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为自己的书搜集材料。”颜枫指了指房间内,沙发后的一副手绘面部微表情的大幅图画,“就是那个。但是好像在这个过程中,您遇到了点困难,要不然也不会······”
“你说的对。”斯蒂芬接过颜枫的话,他咳嗽了一下,却并没有因为他揭露自己而尴尬或者愤怒,而是笑着点头“嗯,不错。观察细微,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你敢质疑权威。”
“什么?”这过山车似的剧情演变,让Sam大条的思维有些赶不上节奏。
斯蒂芬并不关心Sam现在快拖到地上的下巴,也不理会颜枫接下来会怎么想他,总之,他推翻了自己前面的决定,“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啊?”Sam的下巴,现在真的拖到地上了。
“谢谢!”颜枫礼貌道谢。
“不过我得警告你,表演是一门艺术,如果带着功利心态而来,短时间内他它可能会为你带来钱财和名气,但是最终你还是会失败。”
斯蒂芬的这番话,颜枫有些沉默,他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学习表演,虽然不图名利,却也是“别有用心”。他要回到叶城,他要融入梁换曾经的环境,进入他的世界,他需要戴上一副隐形的面具观察他身边出现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可疑的、有嫌疑的人。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无论是梁换的自杀还是自己的身份。
这也是一种功利心态吗?不!它不仅功利而且自私狭隘,布满阴谋。这就是我要做的,我也必须这么做。
“每年,每当有新学生选择我的表演课,我都会把这段话送给他们,不知道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今天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作为我们开始第一堂的开场白。”
“什么?”这次,颜枫与Sam一起下巴掉到了地上。
三个月后,颜枫背着心爱的吉他,拖着箱子站在斯蒂芬教授门前。
“我来向您道别,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是时候该回去了。”
“人总要说再见的,想我这把年纪的人,早已习惯离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伤感顿时涌了上来。他们都不知道今日一别是否还会再见。
斯蒂芬说祝他好运,他说不喜欢说再见,任何人都休想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颜枫笑笑,也不甘示弱:
“我是不会告诉Sam,您曾经想请一些人帮忙一起完成这本书,却没得他们的回应。”
“谢谢!其实你也不用告诉我。”
“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本书面世后,会带动怎样的轰动,我连想都不敢想。”
“谢谢你,小家伙儿。你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没有你的帮忙,我个人是无法完成这本书的。”
“我也要谢谢您,多亏了您,跑图书馆刨书现在可是我的强项!不过,我可不想再做您的实验对象了。”
两人大笑······
斯蒂芬叹息一声,“你与真正的演员之间,只差一个好角色。”
远处传来汽车轰鸣声,Sam开车赶到······
离别总是来得特别快。
颜枫坐在返程的飞机上,双手紧张地紧握着,那本“闲乐手稿”躺在他深潜的桌板上,手稿的装订线松散,一摞错着一摞,这时候,只要有人轻轻一翻,那书稿就会变得七零八落。但是,他此时的紧张不安却与零散的书稿没有关系,而是他双眼紧盯着的放在手稿封面上的照片。
当颜枫回到R市跟乐队的同伴道别时,他们拿来了“梁换”寄来的三封信。这三封信中,梁换开始劝说颜枫不要去叶城找他,说那时他早已辗转他乡。
可是“梁换”又如何知晓,无论他说什么,这三张薄薄的信纸,已经无法阻止颜枫,再没有人能让他置身事外。
现在,他几乎认定自己是梁换哥哥的身份,唯一缺少的,就是记忆。这记忆,在R市找不到,他必须要去叶城,梁换生活的地方,寻找完整的自己,找到梁换死亡的原因。
梁换,你的确不在叶城,但我却不能不去了!说出去的话又岂能不算数?
纵然,三年之期未满,我亦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