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枫落是晴天》东阙小乔

5、第五章

　　自打颜枫头部受伤住院后，便被颜文勍勒令在医院养伤，说是没有收到医生出具的书面证明不能出院。于是，颜枫在这两个星期过得简直无聊透了。还好，梁换每天都会带来一些书来给他看，跟他一起聊聊中国，聊聊叶城，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听梁换提起过自己的事情。

　　一大早，梁换像往常一样左手拎着手提袋，右手捧一本书，出现在病房门口。

　　“给你带了早餐，赶紧吃吧。待会儿我还要赶回去听课，”走进来把书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将手里的早餐盒递给颜枫。

　　托着早餐盒，颜枫看到了桌子上的书，从封面看，像是有些年代的样子。

　　“那是什么书？”

　　“知道你喜欢音乐，这个是送你的礼物。”梁换转身把书拿在手里，轻轻擦拭着封面，“作为离别的纪念吧。”

　　“离别？你要走了吗？什么时候？”

　　梁换将书重新放了回去。“具体的时间还没定。不过，怎么着也要等你出院啊，不然你让我回去怎么安心？”

　　“嗯。到时候可一定要通知我，我必须去机场送你。哦，对了，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么一番话，倒真像是在告别。

　　“我连累你受伤，你还感谢我？”

　　颜枫笑了笑，打开了早餐盒：包子、油条、白粥。他大吃一惊。

　　“你在哪里买到的？这种中式早餐，在R市可是很难找到的。”

　　“你喜欢吃就好，待会儿我把地址写给你，我走了之后，你什么时候想吃了，也好自己去买。其实，我还怕你吃惯了面包、汉堡和牛肉，吃不惯中餐。”

　　“怎么会？我告诉你啊，小时候，我爸就特别爱做中餐给我们吃。哦，我家里还有个哥哥。结果把我们的嘴巴都养叼了，搞的现在什么面包、汉堡呀我压根就吃不下了，要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么瘦啊！”

　　说完，他急切地端起白粥喝下一大口，牙齿碰到一块什么东西，他用勺子捞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个红薯丁，红薯白粥？还是第一次喝，捞起红薯丁在嘴里嚼着，温热的粗纤维透着甘甜，虽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但是这个味道，如此口感，却让他觉得好似在哪里吃到过。

　　一碗粥三五下就被颜枫喝完了，看到一旁盯着自己的梁换，想想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颜枫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还不知道你吃没吃过饭。”他拿起一个包子给梁换。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哦。”

　　一段音乐传来，梁换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眼正在吃饭的颜枫。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

　　梁换走到门口的时候，略作停顿，胳膊一伸，随手将门合上了。

　　颜枫已经吃完饭，梁换还在外面打电话。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可是，他偏偏有个神通广大的爸爸，“买通”了主治医生硬是让他在医院多待了这些天。

　　正在郁闷时，瞅见了梁换送给他的那本书。他下了床走过去，把书拿到床上来仔细看。

　　这本书，手感非常好，不像是普通出版社的印刷本。古旧的封皮，褶皱的纹理，书脊处有些磨损，定是有人时常翻看，部分页角已经被磨成了圆角，但是，书页非常平整，整本书被保存的非常好。

　　翻开封页，空白发黄的纸张上，“闲乐散稿”四个大字居于正中，硬笔书法，黑色墨水，笔锋柔和，线条舒展，字迹婉转清晰可辨别。右下角处有一字落款。

　　“进”

　　原来是一本乐谱手稿啊，这个“进”是什么人呢？是梁换的老师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翻开第一页正准备乐稿的内容，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不！这件事，没有人能阻止我！我一定要将事实查清楚！还他清白！”紧接着，门外又回归了平静。

　　梁换回来的时候，只说上课时间到了，便合门走了出去。颜枫不知道梁换遇到了什么事，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他也没有过问，除非梁换自己想说。

　　但是，这却成为了颜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之一。这是后话。

　　颜枫出院后就回到R学院继续他的助教工作。一天，课程刚结束，颜枫就开始帮潘蒂奇教授整理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纸。不经意间，一抬眼便看到了教室最后排的那个座位。

　　他发现梁换有一阵子没有在教室出现了，虽然潘蒂奇教授的课，他只是旁听，但是自从医院一别到现在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都没有在学校里再见到他。这让颜枫感到有些奇怪，难道跟他上次接到的电话有关？或者······他不会已经回叶城了吧？心里想着这事，嘴里便念叨起来：

　　“梁换最近怎么没有来上课啊？”

　　潘蒂奇听闻颜枫的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吃惊地问：“你不知道吗？梁换要回国了，就是今天的飞机。”

　　“回国？”这个消息来的有些突然，弄得他一怔，寻思着“那他怎么没有通知我？”

　　“您确定是今天的飞机吗？”

　　“是负责接待的老师说的，10月31号，应该没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嗯，还有一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如果······”

　　“抱歉，教授我要先走一步了。”话音落地的时候，颜枫早已经跑出教室。

　　教室里，潘蒂奇望着窗外远处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表，眨巴一下眼睛，“哦，好的，没关系。”继续整理他的作业纸。

　　机场大厅中一遍又一遍播放着播报员催促登机的广播语音。颜枫满头大汗地穿梭在匆忙的人群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急地想要见到梁换，仿佛这一离别便是一辈子。

　　看到一个黑白帽子，颜枫立即拨开游走在前面的旅行团，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可是待人转过头来，却不是那个熟悉的面孔。

　　颜枫想，有时候，人与人的相遇或许就是这样，一旦遇到对的人，无论认识了多久，相处了多久，都会产生牵绊吧。

　　时间从来就不是衡量感情深浅的唯一标准。

　　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知道梁换现在有没有过安检。怎样才能快速找到他呢？站立在穿梭的人群中，看着即将飞往世界各地的旅人，想及梁换，他有些焦急、有些慌乱。此时，耳边再次传来催促旅客登机播报的提示，这个声音萦绕在他头顶，弄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响。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直奔服务台而去。不久，大厅中，语音广播中便响起一则寻人启事，而寻找的人正是颜枫搜寻不到的梁换。

　　十分钟后，一个白色衬衣、黑色裤子的年轻人出现在服务台前，一副墨镜、一副口罩便将他俊美的脸蛋完全遮蔽。颜枫的到来让梁换有些惊诧，他摘掉墨镜拿在手里。

　　“你怎么来了？”

　　颜枫笑道，并未埋怨他的不辞而别“我说过，我回来送你的。”他额头的汗还未完全干，一缕缕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有些难受。

　　“谢谢······”梁换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并没有要解释自己为何不告而别的意思。而是说，“你那么喜欢枫叶，有机会，就回到叶城看看吧。”

　　“嗯，会有这么一天的。”一想到那艳丽的红，那热烈的红，颜枫便有些心驰神往，仿佛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那才是梦想的地方。“三年！我们来个三年之约，三年后，我一定去叶城找你！”

　　“好，三年后，我在叶城等你！”梁换笑得异常灿烂，那笑容就像冬日午后的太阳，能融化积雪，会温暖人心。

　　“其实，平时也可以联系啊，手机是用来干嘛的，嗯？”

　　“也可以写信吗？”

　　“写信？”这个建议让颜枫有些不解，他好笑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工作的时候不方便接电话，所以······”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往常的梁换，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并不具备说服力吧。可颜枫并不介意，也不多问，一口便答应下来。

　　“好！那我们就信件联系。”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他理解，他，相信他。

　　“谢谢。”

　　大厅广播再次响起：“由R市飞往中国叶城去的旅客请注意，请您在十分钟内办理完登记手续，飞机将在······”

　　离别的催促，留给两人的时间已不多。

　　梁换却有些踟蹰，右手大拇指在墨镜边框上来回揉搓，左手放在裤袋里，紧紧攥成了团。“那······”他从颜枫脸上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提出一个要求。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嗯？”

　　“哦······”对方不置可否的回应，使他的声音有些慌乱，两只眼睛空洞地眨巴几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很像我哥哥，但是，我哥哥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有些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说不下去了。

　　“你哥哥他怎么了？”

　　“他······”他抬头，忧伤地看着颜枫，欲言又止。

　　“哦，对不起！我并不知道······”看到他伤心的样子，颜枫心中猜测这应该是个糟糕的问题。他走到梁换跟前，拍着他的肩膀，“如果你觉得我长得像你哥哥，那就把我当成你的哥哥吧。虽然，失去亲人会让我们变得悲伤，但是，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

　　面对面站着，颜枫肩膀高出梁换一个拳头，像是亲兄弟一般。颜枫自然倾斜的目光，搭在对方肩头的手臂，都透露出保护的欲望。

　　“以后呢，我就是你的哥哥了。”他从梁换手里拿过墨镜，替他带上。“有什么事，就跟哥哥说吧。我等着你的来信？”

　　“好！”梁换重重地点点头。“那······我走了？”他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转身回来，“哦，还有，那个手稿，要保存好。那是爸爸保留下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是遗物吗？“啊？这······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爸爸说过，送出的东西，是不能收回的！”梁换伸出手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话，“这样吧，如果你实在不想要，那三年后来叶城的时候再还给我吧。”不待颜枫反应，他便转身离开。

　　颜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单薄背影，突然生出许多不舍。他看到梁换在不远处转过身来，伸出右手跟他挥别，他张大嘴巴，用口型喊着“哥，再见！”，那眼睛弯成了幸福的角度，嘴巴紧闭，挂满忧伤，右手上那个弯月形伤疤仍然那么显眼，让他记起他们初次相识的场景。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吧，可那时候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呢？是因为他的哥哥吗？

　　颜枫就这么看着，忆着······他看他在携带行李箱的人群中穿梭······看他与一个齐肩短发的年轻女人汇合······看他朝安检处走去······看他单薄的身影在目光中消失······

　　最后，他朝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挥手告别······

　　再见，梁换。

　　自从梦到红枫树林以来，颜枫几乎每晚都会梦到相似的梦境。他想，或许因为是他那时看了叶城和枫林大道的相关信息，才会在梦里有所牵念吧。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直到最近，颜枫的梦里，在那红枫树林深处，频繁出现一个孩子的身影。梦到红枫，他可以说是因为自己喜欢红枫，看多了相关照片才会夜有所思。可是这个频繁出现在梦里的孩子呢？他并不认识，为何会一直出现？这件事渐渐地成了他的困扰。

　　确切来说，他开始梦到这个孩子，是从梁换离开之后才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