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枫落是晴天》东阙小乔

3、第三章

　　有些事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即使岁月如水幽幽而过，也抹不去心里留下的记忆。

　　起先卓迈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多久，就在他踏入家门的那一天他就十分清楚，他在颜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颜枫。而且，这个家跟他想象中“家”有点不太一样。

　　这个家里没有女主人。

　　后来许多年，卓迈发现，每次不管他和颜枫谁提到这个问题，颜文勍总会变得特别伤怀。从此，他便知道，颜枫的妈妈是这个家里不能被提及的存在，它就想是一个落满尘埃的宝箱一样永远被尘封着。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爸爸妈妈的呵护，只有孤儿院院长的关心，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只有孤儿院里频繁更替的玩伴。没有“妈妈”的家，真的令人遗憾。卓迈心中有些许失落。不过依然无法掩盖他心中的欢喜雀跃。因为在十二岁这年，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心心念念的家。

　　他永远记得那天颜文勍望着颜枫时怜爱的眼神，大概就是这个眼神，让他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地方重新燃起了爱的火苗，让他第一次升腾起对家的渴望，对亲人的渴望，就是那时，他便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家里生根发芽。

　　那天，颜文勍拉着他的双手，慢慢地蹲下来，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卓迈，好孩子。”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嗓音异常低沉，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他顿了顿，望了一眼站在他身后那个孩子，那眼神，夹杂着悲伤与爱怜，凝聚着未来与希望。他扭过头继续道，“他是颜枫，以后你就是他的哥哥。他生了一场重病，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们一起来教他好吗？”

　　卓迈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叔叔不哭，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

　　“好。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你却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我希望，你们以后可以互相陪伴，遇到困难也能相互扶持，好吗？”

　　卓迈看着颜枫，满心欢喜。此刻他有了个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家，这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好！”看着他的新弟弟，他干脆利索地回应。

　　颜文勍满意地将他们俩拉近怀里，“那么从今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在那一刻，世界上相互取暖的三个人，围站在一起，紧抱成团。

　　后来，当8岁的颜枫与12岁的卓迈混熟了之后，卓迈才知道，颜枫得的并不是一般的感冒发烧之类的病症，而是失忆症。至于为什么会患上这失忆症，他也说不清楚。而颜文勍只说是一次意外事故砸坏了脑子，没傻已经是万幸了。

　　失忆症让颜枫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陌生的存在，好像一个人孤单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认得的人，没有一处熟悉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家是什么。他需要重新接受这个世界。这对于8岁的孩子来说，是个残酷的现实。当他不知道如何来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便不再说话，做一个旁观者。

　　所幸，他有一个非常爱他的父亲。

　　为了让他摆脱焦虑和抑郁，颜文勍决定为他找一个同伴，于是便领养了卓迈。为了更加方便照顾颜枫，使卓迈熟悉家里的一切，颜文勍推掉了半年的工作专门来陪伴照顾他们。在那段时间里，有了同伴和爸爸的陪伴，颜枫渐渐熟悉了环境和身边的人，渐渐地生活踏上了正轨。

　　正是在这段陪伴的日子里，颜文勍发现颜枫对音律和节奏及其敏感，而且对音乐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这也好，人一旦有事情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既然他对音乐感兴趣，那就由音乐来治愈他的心吧。于是，他买了把吉他给颜枫，顺便还请了个老师一起带回了家，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颜枫竟然拿起吉他就弹了起来，手法极其娴熟。

　　这种情况让站在一旁的老师十分不解，他不由地看向颜文勍。颜文勍似乎有些尴尬，解释道：“不好意思，老师。看来，学校里教得还挺好，今天麻烦您白跑一趟了。”

　　他伸手过去想要塞给老师一些钱作为补偿，老师推开他的手并没有接。他说：“这孩子很有天赋，即便如此，想要练成这样的程度也是需要一两年的时间的，多关心关心你的孩子吧，别白白浪费了他的才能。”

　　送走老师后，颜文勍问颜枫：“还记得谁教你的吉他吗？”颜枫只摇头，他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颜文勍把颜枫带到了乐器行，想要看看他究竟对音乐了解多少。一整个上午，逛了一圈下来，颜文勍有了巨大的收获，他发现颜枫不仅会弹吉他，还会一些小提琴，但是他最喜欢的是钢琴。整个上午，他就那样坐在钢琴前，一直弹奏着同一首曲子，循环往复。颜文勍看得出，他是在练习。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见到颜枫停了下来，他终于有机会跟他说话了。

　　颜枫摇头。他有些懊恼，不知道是因为不记得曲子名字还是对自己的弹奏不满意。

　　“没关系，我们可以把钢琴买回家慢慢练。”说着就要叫店员来。谁知道，下一秒就听到颜枫拒绝的声音：“不！”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弹钢琴吗？”

　　“要这个。”

　　顺着颜枫手指的方向，一台黑色韦伯钢琴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这款钢琴，颜文勍曾经见过，他们显然不是同一台，因为他所见到过的那台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颜文勍异常诧异，对于过去，颜枫的确什么也不记得，可他对物体的感觉却异常的敏锐。他知道，总有一天，这种感觉会带领颜枫找到真正的自己。而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孩子，双脚放在脚踏板上，后背打的挺直，双手在黑白琴键上来回抚摸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感受着不同的音色，仿佛在与音乐进行着隐秘沟通，那双渴望的眼睛闪闪发光。这幅画面，甚是熟悉，只不过，在颜文勍眼里，那个瘦弱的孩子形象变成了一个有着宽阔臂膀的青年模样，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痒。

　　这时候，店员走了过来······

　　等颜枫终于把那首无名曲练习到自己满意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12年级的学生了。2009年，一个晴朗的中午，R音乐学院的面试考场，正是凭借着这首曲子，颜枫顺利进入全美一流的R音乐学院。

　　就在颜枫拉着行李，到R音乐学院报到的那天，卓迈也将飞往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中国·叶城，这里有卓迈追寻的所有，梦想与爱情。

　　这个家，一下子空了许多。

　　那台黑色韦伯钢琴，安静地坐落在客厅角落里，窗外微风吹起，米色轻纱窗帘随风而起，顺着琴键轻轻拂过又慢慢落下，时光的一瞬便是这样消失不见的。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一切分明已经不同。

　　时间如流沙匆匆而过。校园时光总是阳光灿烂的，同样也是短暂的，幸福的时光总会让人觉得短暂。

　　2013年7月，美国R市，颜枫骑一辆蓝色山地自行车穿梭在R市宽阔的大马路上。早八点的空气尚余有昨夜星辰遗落的一丝清凉，气流扑面而来，倍感舒适。他上身一件黑色马甲内搭白色体恤，下身一条水色休闲牛仔裤，一双白色休闲运动鞋，简单、充满年轻的活力，如今的颜枫已经蜕变为一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儿。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街尽头那座醒木的红色建筑，R音乐学院。

　　刚把自行车放好，颜枫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Yan！”

　　这个声音不浑厚，不尖锐，音量把握适中，刚刚能够被听到，平滑中稍微带点沧桑感，这个声音颜枫熟悉极了，是潘蒂奇教授。

　　“教授，早！”颜枫打着招呼走了过去。

　　潘蒂奇左手拿着咖啡，右手放在外衣口袋里，一头栗色的头发落在肩膀上，散而不乱。他举起咖啡冲颜枫打了个招呼：“我还以为只有在课程结束前十分钟才能看到你呢。”

　　在R学院这四年，不管哪个老师的课，颜枫一律是在课程结束前十分钟才到。刚开始的时候，也曾有老师对他这种行为十分地不满，但是颜枫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无论是理论、实操还是表演课，他的成绩总是在全班第一的位置，无人能撼动。渐渐地，老师们也都随他去了。这“十分钟课堂”也就成了为颜枫开的特例，如今，整个学院老师和学生无人不知。

　　听了潘蒂奇教授的玩笑话，颜枫不免有些担心，“这次不一样。”颜枫为潘蒂奇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让开路让对方先进。“说实话，您应该早点通知我的。”

　　“哦，根本没必要！你也知道，在我的课堂上最注重的是自由，是火花的碰撞，我从来不需要什么计划和文本。”他将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中挥舞着，手背上的白色纱布异常瞩目。这只包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拍了一下颜枫的肩膀。

　　“相信自己。”

　　颜枫点头，指了指他右手，“您的手伤怎么样？严重吗？”

　　“噢，是有些不方便。”

　　前一天下午颜枫接到潘蒂奇教授的电话，对方说自己有一堂公开示范课，但是手受伤了，会影响上课效果，时间又来不及调，想请他来做助教。做助教对颜枫来讲小意思，以前他也曾半工半读给潘蒂奇教授当过半年的助教，双方配合十分默契。只是，颜枫的意愿不在课堂，而是舞台。于是便辞去助教跟朋友一起组建了一支乐队，他担任钢琴与吉他手。

　　现在，他还有2个月就要毕业了，考虑到正在准备的毕业演出的事情，趁此机会，他与潘蒂奇教授做了个交易：在最后的两个月内，他为潘蒂奇教授当助教，而潘蒂奇教授则需要对他的毕业演出进行特别指导。

　　“那么，今天我需要做些什么？”距离八点半还有十分钟，颜枫想要让自己尽快进入状态。

　　潘蒂奇眉头一紧，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随后便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他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将空杯子抛入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路边的垃圾箱内。

　　“你看，生活就是这样，自由自在。随时实地的乐趣，不需要任何谋划。”

　　这个四十多岁的大龄单身汉，竟然还如此的童心未泯。颜枫有些怀疑，跟他相比，自己看起来是否有些老态龙钟了？这感觉简直是可恶。

　　课堂上潘蒂奇教授天马行空的思绪让学生纷纷膜拜不已，看到学生们对潘蒂奇编制出的音乐帝国那副心驰神往的模样，颜枫仿佛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这些学生同他一样，对音乐痴迷，他们崇拜音乐，热爱音乐，音乐是他们这一生的追求与执念。

　　眼看着课程时长已经过半，颜枫从开始到现在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甚至都不用他分发讲义，好像他是多余的。有那么一刻，他真为潘蒂奇教授感到不值，要知道R学院每年也才有一两个人能有幸得到这位教授的专门辅导。

　　就在颜枫为潘蒂奇可惜不已的时候，课堂上探讨的风向已经悄然转变。作为一所国际一流音乐学院，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对于音乐文化的认知有争论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潘蒂奇教授也并没有想要引导打断的意思，整个课堂在嬉笑声、争执声的此起彼伏中接近尾声。

　　原本以为这节课要这么过去了，颜枫同情地看了一眼潘蒂奇。不料对方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无论你对音乐文化构成的认知是怎么理解的，那就是你的观点。最后几分钟，让我们在美妙的音乐中结束这场庸俗的辩驳，请记住，当你感到困惑的时候，回归自然、回归音乐，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有答案。有请我们的助教Yan。”

　　这就是今天的任务吗？颜枫用探寻的眼光向潘蒂奇教授询问，教授则点点头，一副坦然的样子，示意他走向角落的钢琴。

　　迎着众人的眼光，颜枫走过去，坐下来，随手翻阅着琴谱，都是些世界名曲。但是这些曲子在座的学生都听过千万遍了。他将琴谱重新放回去，转过身来对大家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抱歉，这些曲子实在······我知道，能够坐在这间教室的都是练习这些曲子长大的。”

　　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教授说过，他的课堂，要的就是自由。刚好想到一首曲子，我一直很喜欢，不过很遗憾，一直没有找到正版，可能会有不完美的地方，毕竟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知道人的脑子也会有断线的时候。这首曲子《Unknown》送给大家。”颜枫点头，礼貌性地致谢。

　　一阵掌声之后，他重新端坐在钢琴前，神情地望着琴键，右手在黑白键盘上轻轻抚摸，试音过后，教室中一片安静。

　　一指轻弹，音符朱玉般跳跃而出，赋出晴朗月明之势，两手交错间，一段段音律自十指飞流而出，萦绕众人耳边，他们或以手抵额沉醉其中，或目光游离神思飞扬，或闭目摇头细细品味，陷入沉思。

　　看到这些学生如痴如醉的神情，潘蒂奇教授非常满意，这正在他意料之中，只有他知道，这堂课的重点，就在于这最后的几分钟。欣赏着如此美妙地音乐，潘蒂奇逐渐放松了身体，往身后的桌子上靠去，而那只右手就在这个时候就被压在背后，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当所有人都被这乐曲迷醉的时候，几乎没人发现，最后排的位置上，一个头戴黑白帽子的青年，定定地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