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姬良公子

4、正文·阿福

　　“你干什么呢？”董崔刚从外面回来有事要找董晓智。他刚进后宅院子，就看到小申扒在柱梁后面偷偷摸摸盯着院子里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小申被突然出现的董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上去就捂住了董崔的嘴，回头看看院子里，生怕给谁发现似了。
　　董崔本带了些皱纹的眉头更是一皱，扒开小申的手，小申连忙拉住董崔疑神疑鬼说道:“老崔，昨儿忘给你说啦，少爷他居然身怀武功，你知道啵？”
　　董崔撇了眼小申，“瞎说什么，你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就少爷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算武功？”
　　“不是啊。是很厉害的，就那种一闪就能到你眼前的那种。”小申想起昨天他家少爷前一瞬还站在自己身边，下一瞬就把那要逃走的贼人打趴在地的情形，不仅抖了抖身子。他拉过董崔指指在院子里早练的董晓智，说道:“你看，以前的少爷会这么早起床，还大早上就在院子里练功吗？”
　　董崔眯了眯眼，看着在院子里拿着长剑挥来挥去的董晓智，瞬时也心生疑惑，心中大惊。
　　以前的少爷，别说大早上起来练功了，就是剑都没挥起过，别说剑，连棍子都没有。
　　董崔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小申问道:“少爷手里的长剑从哪儿来的？”
　　“啊？”小申愣了愣，摇头道:“不知道。”
　　“……”
　　“你们在说什么？”忽然一个很近很近的声音传来。
　　董崔和小申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皆是一顿。
　　“少，少爷……”小申眼皮子活跃的跳了跳。
　　刚刚明明还在院子里，怎么一眨眼就进长廊里来啦。
　　董晓智疑惑的看看似乎受了吓的小申和一脸打量他的董崔，眨眨那双清澈呆愣的眼睛。
　　小申目光转向董崔，董崔轻咳了一声，依旧老沉着脸，开口道:“少爷……什么时候开始对这舞刀弄枪的事感兴趣啦？”
　　董晓智眨眨眼睛，有些茫然道:“我一直都很感兴趣的啊。”
　　“……是吗？”董崔看着眼前这个有点呆愣的少爷，着实觉得不真实起来。
　　董晓智似乎不想纠缠这个话题，转头看向小申问道:“找到了吗？”
　　“额？”小申本来也想知道他家少爷为什么突然对这长剑感兴趣了，结果却被猝不及防转移话题的少爷给问话了。
　　“啊找，找到啦。”小申舌头打了个转，立马应道。
　　董晓智从醒来到现在，难得的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忙问道:“在哪儿？”
　　小申表示他家少爷以前笑起来可风流了，怎么同一张脸，现在的笑容却这么憨厚傻傻的模样呢？
　　他可能遇到了假少爷。
　　董晓智得知了那人的落脚处，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小申要上门去找，却被董崔给拦住了。
　　“少爷，你要去哪儿？”看着拉起小申拔腿就要跑的董晓智，董崔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衣袖。
　　“去找人啊。”董晓智眨眼。
　　董崔松开董晓智衣袖，绕到他面前，严肃看着他问道:“少爷可还记得自己身份？”
　　董晓智皱了皱眉头，“县太爷？”
　　董崔点点头接着道:“那如果本县发生了案件，少爷应该怎么做？”
　　董晓智偏了偏头，似乎想了想，“处理案子？”
　　“城东李家夫人被她隔壁老彭家猪给撞了，这会儿两方闹得不可开交，他们要请少爷给做个主。”董崔看着董晓智，“少爷，你现在是应该去先办公事还是私事呢？”
　　董晓智眉头皱的更紧了，转眼看看小申，又看看董崔，有点纠结。
　　“城东李家夫人？就是那个母夜叉啊？”小申想了想这个人，噗咻笑道:“居然被猪撞了，八成是平时太横行泼辣的连猪都看不过去了吧。”
　　董崔瞪了眼小申。
　　小申立马克制住自己。
　　“走吧。”董晓智道。
　　董崔和小申疑问的看着他。
　　“去看看被撞的猪。”董晓智转身向前走去。
　　“……”董崔和小申对视一眼。
　　“少爷，是被猪撞的人啦。”小申小跑跟上。
　　董崔看着董晓智的背影，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本来很灵活的一个人，怎么说变愣了就愣了呢？这要是老爷晓得了，他该如何交代？
　　董崔心情复杂的不紧不慢跟着一起出了衙门。
　　……愣是愣了点，但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混着了也是件大好事，而且比以前似乎懂事了些，知道公事私事，孰轻孰重了。
　　……
　　董晓智赶到城东李家时候，李家夫人双手抱怀，面容虽生的不算太野蛮，却脸上是一副凶神恶煞模样，怪可怕的。
　　而夫人的面前躺了一头倒在血泊里不大不小的猪，那猪是被一刀割了喉咙，这会儿早已死透了。
　　“你，你怎么能杀了阿福，他还小啊。”一位和李夫人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妇女趴在一中年男子怀里哭着。
　　“撞了老娘，差点没要了老娘的命，我杀它咋滴啦。”李夫人哼声道。
　　“你……”妇人见李夫人冷眼冷语，正好又看到了董晓智赶来了，从男子怀里站起来，一下扑在了董晓智腿边，抱着他腿流着眼泪哭喊道:“大人，大人，你要为我做主啊，大人。”
　　“这……”董晓智转头去看小申和董崔，他实在受不了总被人抱大腿的感觉。
　　董崔咳了一声，用手臂撞了撞小申，小申看了眼董崔，立马会意，上前扶起妇人，说道:“夫人你先起来说话。”
　　“大人来的正好。”李夫人看向董晓智，面色也不见缓和，说道:“大人，你来评评理吧。她家猪撞了我，我属于正当防卫，失手杀了她家的猪，她就赖着跟我闹，我被撞了我都还没说什么，她还给我闹，大人你说这像话吗？”
　　“……”你都把人家猪给杀了你还说什么。小申很是可怜那头猪。虽然撞人是不对的。
　　董晓智上下看了看李夫人，不知可否。
　　“大人，不是这样的。”彭夫人又噗通跪在了董晓智的脚边，喊到:“大人，阿福要真是撞上了她，她怎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跟没事一样啊。而且阿福都被人拦下了，她还冲进屋拿了刀出来就抹了阿福的脖子。她要真被撞那儿了，我赔绝不赖，可她不该对被拦下的阿福还痛下杀手啊。”
　　“……”小申看看周围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着。
　　有说杀了头猪而已，那比人重要啊。有说人家养头猪也不容易，有没真怎么着，被人拦下就算了啊干嘛还给杀了……
　　“你的猪为什么会跑出来，还追着李夫人撞？”董晓智终于开了口，问出了事情始端。
　　李夫人哼声道:“这大街小巷谁不晓得她脑子有问题啊，每天把一头猪当儿子的养。猪不就是养猪圈里的吗？她给放院子里养，还总是不注意让猪给从后门跑出来，她这猪不知道吓到多少人了。大人你问问街坊邻居，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申嘴角微抽，轻声对董崔道:“原来街坊里传的是真的啊。”
　　“不是！阿福，阿福很听话的。”彭夫人看着变得僵硬冰冷的阿福，含着泪吟吟道。
　　“真是脑子有病。”李夫人冷眼嫌弃道。
　　老彭大概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上前又将彭夫人拥进怀里安慰，对董晓智说道:“对于别人来说阿福也就不过一普通的猪，可阿福是儿子抱回来的，今年夏天儿子落水折了，他娘受了刺激就成了这样，阿福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寄托吧，可这……唉～作孽啊。”
　　听闻此言，董晓智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哭的伤心的彭夫人，又看看冷眼的李夫人。
　　“你们想要双方如何？”董晓智问道。
　　彭夫人伤心的已经说不得话了，彭老爷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算了吧。”
　　董晓智抬眼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冷哼道:“算了就算了吧，不过这猪得留下，就当撞了我的补偿吧。”
　　“那夫人打算如何补偿彭夫人？”董晓智道。
　　“少爷？”小申惊讶看了看董晓智，又看了看一直观察着董晓智的董崔。
　　李夫人一愣，笑道:“是她猪伤我在先，为何我要补偿她？她不把猪看好就她责任。”
　　董晓智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阿福被人制止拦下，你当时大可找彭夫人说理，可你却杀了阿福。猪命也是命。”
　　“这……”李夫人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道:“那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一命还一命啦？”
　　董晓智抿唇想了想，摇摇头认真道:“本朝律法只对人。”
　　李夫人哼声，只觉这县太爷可笑的很。
　　董晓智也不多管李夫人反应，垂眼看向彭老爷道:“彭老爷就花钱请大夫好好帮李夫人看看伤势作为阿福撞人的赔偿吧。”
　　彭老爷顿了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董晓智看了眼阿福身子已经渐渐凝固的血，说道:“李夫人就买头小猪给彭夫人做为失去阿福的补偿吧。”
　　“什么？”李夫人大叫，表示不服:“凭什么。”
　　彭老爷愣愣抬头看向董晓智，满眼感激。
　　“阿福撞了你，彭老爷作为主人有责任对此负责。同样，你在已经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还杀了彭老爷家的猪，你也应该赔。有什么问题吗？”董晓智说的认真。
　　“好像是这么个理啊。”小申琢磨点点头。
　　“嗯。”董崔看着董晓智后背，摸摸下颚点头。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着，大多人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
　　“我……这……”李夫人张了张嘴，听到周围的声音，她看着董晓智，咬了咬牙，蛮不情愿道:“爱怎么着怎么着。”
　　董晓智点点头，这事就算是解决了。他叫过来周典史，交代他监督此事，就转身拉着小申要去找人。
　　“少爷，那人到底是谁，你怎么这么在乎他？”小申很不明白董晓智的想法。“虽然那人长得的确是很好看啊，但是也做不了少夫人吧，毕竟是个男子啊。”
　　董晓智有些不明白小申在说什么，“什么少夫人？”
　　“就是……咦？少爷！你怎么又跑了啊。”小申话没说完，董晓智就又匆匆跑了，而他又得急急忙忙追上去。
　　“公子，那个县太爷跟上来了。”九冬往后看了眼向这边来的董晓智，转头对走在前面身着月白衣袍的俊美少年道。
　　少年面无表情转了个弯，进了‘醉仙楼’。
　　董晓智站在醉仙楼门口，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人，咬了咬下唇。
　　“少爷，你站这里干嘛？我们是要去对面的悦来客栈啊。”追上来的小申看了眼头顶的匾额，说道。
　　难道他家少爷饿了？可这离吃午饭还有些时辰啊。
　　董晓智似乎在纠结着什么，目光却正好撞在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回楼梯上瞪了他一眼的九冬，等九冬再次消失在二楼楼梯上后，董晓智才进了醉仙楼向二楼去。
　　“少爷？”小申搞不懂他家少爷的心思，只能跟着走。
　　上了二楼董晓智四处张望，因为这时候还不是吃饭的时辰，所以人并不多。最后董晓智将目光锁定在了楼台上。
　　掀开垂帘，楼台上摆着和屋里一样的木桌，木桌边分别有一坐一站两少年。
　　小申从董晓智身后放眼看去，那里坐着的人，不就是他家少爷这几日要找的人吗？
　　九冬看了眼自家喝着茶看着楼台下的公子，他家公子似乎并没有要理会来人意思。
　　九冬将目光转向董晓智，真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呆啦吧唧的县太爷缠着他家公子想干什么。
　　董晓智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就看着一直没抬眼看他的男子。
　　站在后面的小申看着这样情形，感觉无比尴尬。他小声唤了声:“少爷……”
　　“……”他家少爷无动于衷没有反应。
　　最后也感觉这气氛有点不好受的九冬终于开了口，一脸不满的对董晓智道:“县太爷这是要一言不发站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董晓智一愣，无措的看了眼九冬，“我，我……”
　　唉～
　　小申看着这样的少爷，很无奈。
　　“你什么你？你干嘛让人打听我家公子？”九冬一撇嘴，狠狠瞪着董晓智说道。“你有何企图？”
　　“没，没有。我，我只是，我……”董晓智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是想问清楚当日掉下悬崖发生了什么，可依他现在的这具皮囊又如何问是好。
　　他很无措，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始自终头都没回的少年，心中很是憋得慌。
　　小申看着一脸无措的少爷，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家少爷到底想干什么。
　　“你怎么回事啊，吞吞吐吐的，你找我家公子到底有什么事？”九冬质问着，只觉得这呆啦吧唧的县太爷刚刚处理李夫人那事时候还挺明白人的，怎么现在就一句完整话也憋不出来了，真是够笨的。
　　一直不曾看董晓智一眼的少年，终于抬眼看向了他。
　　当四目相对时，董晓智微微一愣，却又不移开目光，看着少年眨眨眼睛。
　　“有事说事，没事走人。”少年的声音很好听，却和他面容一样有些冷漠。
　　“我……”董晓智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头说。
　　“我家少爷想交你这个朋友。”小申实在看不下去了，再这么磨蹭下去就要吃午饭啦。
　　“噗咻——”九冬没忍住笑喷了。“就他？”
　　董晓智无辜皱了皱眉，看看九冬又看看少年。
　　小申见九冬反应，就不高兴了，哼声道:“怎么了？我家少爷不可以吗？”
　　九冬仰头，傲气道:“想和我家公子做朋友得看有没有这资质，你家少爷这样的……啧啧啧～”
　　“哟哟哟～得。”小申一看这傲劲儿就不想搭理了，转头揪揪董晓智衣袖，说道:“少爷，人家贵气呢，咱不招惹。走吧，回家去。”
　　董晓智咬着下唇，脚下不动。
　　“少爷？”小申使劲儿拽拽他。
　　一旁看着的九冬嘲笑道:“你家少爷舍不得走呀。”
　　小申瞪了眼九冬，九冬得意洋洋的挑了挑眉。
　　“我就是想问问五天前在城外红枫崖附近，公子是否遇见过一个会武功的少年，身着蓝衣手持短剑。”董晓智终于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小申不明白他家少爷再问什么，五天前他家少爷不是喝多了酒差点一命呜呼了吗？
　　九冬脸色顺变，看向自家公子。
　　而少年却是面不改色看着董晓智，微微眯了下眼，半响才不紧不慢道:“见过。”
　　董晓智看着他回答了，又连忙问道:“那他人呢？……你可知道，他，去了那儿？”后面问得小心翼翼。
　　“死了。”少年冷冷道。
　　董晓智衣袖下的手一紧，“那……他的尸首，你可知在何处？”
　　“你认识那人？”九冬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董晓智犹豫了下，低沉着声音缓缓道:“见过一面。”
　　“前些日见过一面，很投缘，只是之后就没消息了。”
　　九冬疑惑:“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有遇见他？”
　　“我……”董晓智手指搓着衣角，想着如何圆这话。“你们不是这两天入城的吗？我只是问问而已。”
　　顿时一下又安静了。九冬垂眼去看自己公子，公子直视着董晓智，两人四目相对。
　　“葬在红枫崖下。”半响，少年才回答。
　　当日小枝巧遇被山贼围困九冬他们，于是出手相救，却不想当日下雨，山崖石滑，一个不小心都落下了悬崖，小枝及时抓住藤条救了两人，可自己却摔了下去。
　　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的他，只觉得一股黑暗袭来，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当他再次醒来时，他便就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我们从他遗体上找到的唯一东西。”九冬拿出了一把短剑给董晓智。
　　其实这不是一把短剑，这是一把伸缩剑，是他师父专门为他打造的。
　　看着这把剑，董晓智心中五味夹杂，他有些想师父了。
　　“你可知，他的家人？”
　　“他……没有家人。”他只有师父，可是早走了。
　　“……如此，这柄剑你就留着做个念想吧。”少年淡淡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
　　绕过董晓智时，董晓智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少年回头冷漠看他，两人又是四目相对。
　　“山匪劫道，他出手相助而坠崖。”少年不温不热的说道。
　　董晓智松开他的衣袖，他其实不是要问这个。
　　“你的名字？”他想知道他用命救的这陌生人叫什么名字。
　　“……佘梓衿。”

作者有话说

　　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