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叶何田田》蜜语

3、夜行 优等生和差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芳香。
　　何田田租在一个本地人家里，前院是房东自住，后院就有一个室一厅的小房子，一楼自建得比较高，改装的成楼下是客厅和厨房，几级楼梯上去后，就是卧室和淋浴间。

　　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果树。景色真真是美不胜收。
　　又不用跟房东共用楼梯，几乎是一眼，何田田就确定是自己想要的房子，欣喜之情难以自抑。

　　听说她在政府上班，房东非但没有趁火打劫，连房租也只肯收500块。自家的房子，交给这样一个职业稳定又爱干净的小女生，自然是最放心不过的。

　　走出来的时候，她还穿着家居服，连拖鞋都没换，甚至忘了拿包。
　　这里离西部快速很近，20分钟的车程，算不得远的。
　　她一直顺着绿道往前走。路边的扶桑花开到荼蘼，
　　不断有骑着赛车的年轻人从她身边经过，有时还会冲着她打口哨。
　　迎面也会走来锻炼的路人，基本都是年龄较大的老头老太太，汗流浃背。

　　走上西部快线的时候，暮色已降临了。
　　而且没有设置人行道，她只能走在应急车道上，川流不惜的车流呼啸而过。路边小小的树影倒映在路灯下，密密疏疏，像小时候走进了溪边的水草里，柔柔软软地挠着脚心，痒痒的。
　　举目之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香蕉林。在暮色的渲染下，呈现出谜一样的黛绿。

　　她丝毫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如果知道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他一定就心软了。
　　他一定会在前面等着我，一定会送我回来。一定。

　　穿夹角拖鞋的脚，已经被磨到留血，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额头上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汗，不过很快，就被晚风吹干了。

　　路边的景色那么熟悉，每一棵树，每一个路灯，都能跟她记忆里的位置对上号。
　　因为他们曾经开着车在这条路上走过几百几千遍。

　　这条路对于他们有特殊的价值。
　　他的家住在路的那边，她住在路的这边；
　　新开通的时候，刚好是她刚搬到这里，他第一次从家里开车过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捡着地上的小石子砸她的窗户。

　　她以为是小孩子恶作剧，就没理。没想到一颗又一颗，咚咚地敲打着窗户。

　　她探出头去，正想爆粗口，突然看到他眯缝着小眼睛站在比他还矮的芒果树下，冲着她招手。
　　大眼睛迷人，小眼睛勾魂，谁说不是呢？

　　一路走来，空旷无比，前面终于看到一家工厂，灯火通明，员工们来来去去。

　　他们家就在前面桥对面的楼盘。
　　每次路过他都指着楼盘给她看，告诉她，他的房间正对着那条河。
　　好几次他都说要带她去见他妈妈，可她就是不肯。总觉得去见男友父母，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遥远很遥远又很奇怪很恐怖的事。

　　“我妈人很好的，她一定会很宠你。”
　　“不要”
　　“丑媳妇迟早要见婆婆的嘛！”
　　“你才是丑媳妇，你们全家都是丑媳妇！”
　　……
　　这样对话好几次后，他就不再坚持了。

　　夜已经全黑，她绕了半天，居然找不到入口，这是一个完全以桥为界的独立孤岛。小区实在太大了，入住率却不是很高，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前面是商品房，后面是密密扎扎，望不到边的别墅区。

　　出门前坚定不移的心，开始忐忑了。

　　是的，除了一个电话，除了知道他的名字，除了知道他是单亲家庭，自小跟妈妈一起，她居然不认识他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家住哪里。
　　她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拼命拒绝去他家呢。
　　如果能跑到他门外按门铃，他一定会惊喜。

　　可是现在，可能连人都找不到！
　　拿起电话，突然发现只剩下最后百分之十的电。糟糕，一直在睡觉忘记充电了。

　　拨通了那个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熟悉号码，尾号4个8的。
　　因为这个，瑶姐儿给他取了个代号：4个8先生。
　　恋爱中的女人，觉得自己找到的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爱人，连坏习惯都是可爱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在超市里，瑶姐儿拿了一瓶酸梅汤，她会马上想到：“他也很爱喝酸梅汤。”
　　看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她就来一句：“他就是开这个车。”
　　吃饭的时候，瑶姐儿夹起藕片，她又思维跳跃了：“他也很喜欢吃藕片，多吃藕片能长心眼。”
　　瑶姐儿终于受不了了，把筷子一放：停停停，知道你的“4个8”先生了。小姐，现在是你的闺蜜时间，能暂时放下“4个8”么？

　　瑶姐儿的口头禅是“男人如衣服，姐妹才是手足。”所以不管她把他说得有多好，有多希望自己最好的姐妹能见见，她就是不肯。
　　因为家庭的变故，她对男人怀有敌意，这是可以理解的。

　　缘分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奇妙的。
　　就像购物，东西都差不多，品质都差不多，但是你就愿意从某一个销售手里买。并不是他/她长得有多帅/漂亮，也不是因为他/她说得有多好，就是某种奇怪的地心引力，无法解释，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就愿意听他/她讲，愿意从那里买。

　　她对瑶姐儿，就是这种奇怪的地心引力。
　　那时，她刚刚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所有的天之骄女、天之骄子集中在一起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成绩，在这里却什么都不是。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而那时候何田田哪里知道，因为全世界就她自己。

　　但当时她的心情一落千丈，跟谁都不愿意说话，也没有朋友。
　　她曾经最好的数学，听不懂；化学和物理整日不知所云；索性英语和语文还没丢。
　　我们儿时的记忆里，一定都有一个男生女生都钦慕的完美女神。
　　别看瑶姐儿像一个落入风尘的名字，可那时，瑶姐儿就是这么一个完美女神，在何田田眼里她最公主。
　　她每天都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几乎一个月都不重样；因为天气太热，很多同学都不愿意顶着烈日赶回去吃那顿中午饭，都在学校饭堂解决，然后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
　　全班就她坚持每天中午都回家，来的时候，总是拎着一个透明的乐扣杯。里面是盛开的菊花和吸满了水，饱满剔透的枸杞。
　　清肝明目，好搭配。

　　作为重点班，压力很大，平均每个月就会有一次考试。座位按照成绩来排。
　　毋庸置疑，好同学都坐在前面、中间靠讲台的位置。
　　而像何田田这样的，越考越差，从刚入校的中间位置，到最边上的倒数第一排。
　　何田田已经自暴自弃，上英语课看小说，上数学课雕刻手工艺品……索性把差生的事儿都干了。

　　每一次，瑶姐儿踏着优雅的步子，从她身边走过，空气中还飘着好闻的茉莉花香。她常常傻傻地想：她不会是茉莉仙子的化身吧。
　　后来，问了她才知道，那是她们家洗衣液的味道。

　　那时候她想，瑶姐儿家庭一定很幸福，她妈妈一定很美。不然怎么可以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呢。而且瑶姐儿长得很漂亮：高挑匀称，丹凤眼，头发是天然的板栗色，还带点自来卷。
　　很多男孩子都喜欢她，作为女孩子，何田田也很喜欢她。
　　而且不管瑶姐儿考成什么样子，她总是雷打不动地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么完美的一个女孩子有一天会成为她的闺蜜死党。
　　那时学校举行校庆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作为文艺委员，瑶姐儿准备了一个音乐剧，需要和同学一起编排。
　　临近期末，对于重点班的孩子来说，成绩就是一切。大家都忙着准备考试，没有人愿意主动请缨。
　　班主任最后都决定要点名了。

　　何田田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但因为坐在最后一排，居然没有人看到。
　　那天她的心怦怦怦地快要撞出来了，可就是没有人看到她。
　　最后，她站了起来：“我愿意”。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50多双目光齐刷刷望向她。
　　大半个学期里，这个成绩总是倒数几名，默默无闻的女孩子第一次成为了焦点。班主任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第一次表扬何田田，说她有集体荣誉感。
　　可能他心里也倍感欣慰吧，反正是个差生，成绩已经那么差了，也不会影响到哪里去。

　　凡事只要有个人开头，就好办了。很快又有几个同学主动报名，人数倒是凑齐了。
　　瑶姐儿又会唱歌又会跳舞，编舞的任务就由她负责，何田田的特长是编剧；另外几个同学也根据自身的条件安排了角色。

　　确定好内容之后，接下来就是紧张的排练了。因为时间很紧，又不能耽误上课，所以他们只能利用中午。
　　排练的地点在学校对面的体育馆，中间隔着防护栏，人行道要绕很远。
　　大家都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听了一个“翻”字，还没来得及反应，淑女瑶姐儿，就这么一跨栏，潇洒地拍拍手过去了。何田田几乎看得痴了：原来一个女孩可以这么美又这么帅！

　　如果换做现在，何田田肯定会叫她“淑女婊”。看似淑女，实则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痞性。“瑶姐儿”，也是那时候何田田给她取的外号。
　　而这个“痞”字，深得何田田心。
　　一个长得漂亮的痞痞的不装X的姐妹，世界哪得几回闻啊！
　　经过一个月的排练，何田田和瑶姐儿已经成为了铁姐们儿。

　　那次文艺汇演算是空前成功的。
　　瑶姐儿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焦点，不仅声音空灵，而且舞姿优美，现场无不惊为天人。而且笑点集中，发人深省，令人忍俊不禁。
　　好几个同学笑得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据说连校长都露出了好几次笑容，只有班主任全程黑线看完。
　　节目获得了一等奖。

　　何田田迄今还记得音乐剧的名字：爱丽丝L中奇遇记。
　　那是她的第一个作品：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来到某市中学重点班里的见闻：遇到了灭绝师太英语老师；东方不败语文老师；孤独求败的班主任……
　　更因为成绩差，被放到了最后。
　　最后以爱丽丝的一曲控诉结尾：
　　来来，我是一块黑板，板板板板板板；
　　来来，我是一张考卷，卷卷卷卷卷卷；
　　来来，我是一张课桌，桌桌桌桌桌桌；
　　来来，我是一个差生，生生生生生生；
　　我答不好这张考卷，
　　我看不到那块黑板，
　　可是谁又不想做一个好学生。

　　青春年少的时候，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那还会去顾虑那么多后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