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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列仙乘风来(4) ...

  •   白鹤黑眼珠子剜了我一眼,叉着腰说道:“你快点给他弄走,该送哪送哪去,别给自己惹事。”

      我耸耸肩:“刚把一双无常鬼送走,他们赶着去抓别人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反正三天之后他们就会来接他。哎?你着急轰他走,不会是怕鬼吧,白鹤宝贝?”

      他小时候我和白梅都这么叫他,他当初十分喜欢被这么称呼,如今一听就炸:“去你妹的老子才不怕!”

      “不怕就好,那替我看他一会,别让旁人看见他。我一会就来。”

      水君不想见人,我只好隔着屏风同他说话。我问他巡视河道这事是否就此作罢,却被他断然否决,他打算略作休息,然后用个闭感之法,令自己觉不到疼痛,定要把今日行程走完。

      我听罢吓了一跳:“水君!咱们不必这么拼吧!”

      隔着屏风我听到水君叹口气:“你掐着指头算算,走完天下河道还要多少日子。不着急一些就要拖到来年农忙时节了。那个时候若哪里没有布下水源,又或是有邪祟兴起水灾,不是贻误苍生吗?”

      我苦心再劝:“天下河道众多,分在几年之内查完也属正常,不用急于一时。”

      “明年自有明年的计划。明年要检修黄河的龙门,哪有时间做别的?”

      “……”

      我正无计可施,有人求见水君。我掀开帘子,是东海龙王。他来见水君,正是自告奋勇替水君巡视剩下路程。

      这感情好啊!东海龙王本也是老臣工,素有威望,偶尔送大家个小龙鳞,同僚都很服气,让他带头,我觉得很合适。

      水君似乎迟疑,我赶快添一把柴:“水君,我们作为臣子,正是要在这种时候为您分忧!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屏风那边水君“呸”了一声:“你们?你好意思把自己放进去?分忧从来也没有你啊!你都是添乱那边的!”

      “……”好吧,看在他是一个受伤的老头子的份上,我就不反驳了。

      水君又思忖良久,终于还是拗不过那条老腰,对龙王说道:“既如此,有劳龙王了。这事尤为紧要,拜托。”

      龙王郑重的答应,然后退了出去。

      我们这是个小地方,水府没有专门的信使。少不得我特意跑一趟,给水君家里报信,让他们来接人回去。这一来二去,等到送走水君的车马,已然过了小半日。

      我始终想着今天带回来那只魂魄,便去找白鹤,终于在仓库里找到了他们。

      我们从河底收拾来的珠宝金银都放在这里,由小璇掌管。她心思很细致,做事也很有条理,只不过我们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实太多,仓库总有些凌乱。

      白鹤正百无聊赖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见到我便问:“怎地去了这么久?”我解释一番,问他带来的魂魄去哪了。白鹤一脸厌倦,用下巴尖儿指指仓库深处摆放古玩的地方。

      我绕过堆了一地的铜钱看过去,但见一个瘦高个的书生,穿着黯淡褪色的长衫,手中拿着一柄美人扇细细端详。

      他转头看到我,细长的眼睛一亮,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笑嘻嘻的走过来:“姑娘这般貌美,直如仙姑一般,有缘相见,真是小生的福分。呵,不由想起司马长卿一句: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仙姑啊,小生对你难免落得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啊!”

      显然他已经摆脱刚脱离肉身时的浑噩,但我真的没有料到开场白是这样的。而且我只是天生有点灵性,并不是靠修行和功德得成仙身凡人,严格说来,不算是仙姑,分类上属于仙灵。

      但是貌美我是相信的,白梅说我和白鹤都是他用心养出来的孩子,不可能不漂亮。但这书生的语气,不知怎么回事,叫人分外恶寒。

      我一时词穷,白鹤已经赶来,把在我面前直视我的书生一脚踹翻。这书生是真执着,倒在地上仍在对我眨眼笑着。

      我真是尴尬了,左右四顾,假装不知道。白鹤挡住我,凶恶地吼道:“看哪呢?畜生,不许再看了!”那书生眼神定然是不要脸之极,气得白鹤要动手打人。

      我一想黑白二位鬼差曾经叮嘱只可小惩,不能重罚。毕竟他们地府还有诸多刑法需要鬼魂体验,在阳间受太大创伤之后会无法承受。白鹤是下手不知轻重的人,把鬼魂弄坏了我如何交待?我忙上去拉住他,说道:“这可不行啊白鹤,咱们这儿不打说实话的人。”

      他俩都是一愣。书生先笑了出来,白鹤听闻,很不乐意,一个劲拿指头戳我:“你你你!你看你!带回来个什么玩意!?”

      我轻轻一笑:“我是合格的仙家,并非你从前见的那些小闺女小媳妇,断不会被人勾搭勾搭就走。此等小小调戏,不过是清风过岗,不能动摇我道心半分。”

      白鹤听我这样说,脸色有点挂不住,没再说话。

      自从见到凤凰之后,白鹤就想假装从前那些恶劣的历史不存在。我才不会放过他,这可是令他闭嘴的利器。

      书生从地上爬起来,沉吟再三,微笑着对我道:“这话有些禅味,但是姑娘刚才说……‘仙家’?”

      我点点头,在一个大箱子上坐定:“没错。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书生看看我,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既有仙女,必是仙境,要不……就是我们在小生的梦中相会。啊!这是巫山相遇的桥段啊!这令小生不由得想要作诗!‘穷通生死等闲事,不及一梦到瑶池’献丑,献丑。”

      我默默翻个白眼:襄王神女梦中相会的故事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白鹤这样的打手啊!

      我瞪他一眼:“你给我说真的。”

      “不知道。”

      果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了。但话说回来,他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就这样直率的勾搭妹子,也可以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

      我十分抱歉:“不好意思,这里不是瑶池仙境。你还记得吗?你跳河了,这是水底。我非仙姑,但确实为天庭效力。”

      他这下终于不笑了,望着屋顶,呆呆的退了两步,撞到了柱子,无力的滑坐到地上,第一次以不含调戏的目光望着我。

      我点点头,确认道:“你辞世了。”

      我和白鹤相顾无言。死亡对于我们而言过于模糊和陌生,乃至于此情此景,我们谁都不知如何是好:若劝他看开,他若能看开也不必自尽;若陪他伤心,作为长命的仙人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显得虚伪。

      于是我俩目光一对,干脆都闭嘴。

      然而书生终于又笑了起来:“所以小生这句诗,写得非常应景,对吧?”

      他能对自己的死讯一笑置之,我倒不由得敬佩了。

      我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有什么想不开的,怎么就跳下来了?”

      “姓名不足挂齿,乡关不见经传,至于想不开的事……呵,得见到仙姑玉容,那些小事,也没什么要紧了。”

      我已看明白了,这人终究是不会坦白的。我在决定带他回水府之前果真应当好好算上一卦。然而话说回来,那一卦定然是说此举大大不智,我也断然不会听。

      那书生撩开袍摆,席地而坐,就近拿起一只梅瓶把玩。看得出他对过去的事会守口如瓶,那真是强求不得了。

      我正伸手去掏袖中揣着的铜板,白鹤按住我的手:“你要算这个人?别犯傻了,可别忘了大哥给你定的规矩。”

      关于占卜,白梅给我定下三条不许:不许算天机,不许算鬼神,不许算自己,免得招来不幸。

      白梅很少给我和白鹤订立什么规矩,主要是他办事总一团糟,尚且自顾不暇,难以分心管我们。是以他但凡对我们有些什么叮嘱,反而倍显郑重,我和白鹤还都十分放在心上。

      如果要算书生的生前身后事,显然犯了第二条。但是我与这三条规矩斗智斗勇多年,早有迂回之策:“这事好办。听好,我这卦只是问这场投河案,该从何查起。”

      地府的事情归地府,人间的事情也不是真能一死了之。好好一个人投了河,总要有个理由和交代。这就属于凡间的范畴了。卜上一卜不碍事。

      “所以说,求卜可是很高深很有门路的。何为易者?变易变通也。一个方法行不通,自然有另一个方法。你要学学我。”我对白鹤挤挤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慢悠悠的说道:“此方法彼方法,都是找死的方法。说得还这么开心,真替你害羞。”

      我一听这声音,心道大事不好。这正是那来找我麻烦的仙君,而且听这话里话外,怕是我的小动作已经露相。这么一想,也没有遮掩的必要,我便站起来,静等着下文。

      棠溪走过来,看看坐在地上的书生,垂下眼眸摇头一叹:“你果然……”

      “仙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棠溪像是听到了笑话,说道:“用我的名义扣下来亡魂,我总要留下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结果。不对吗?”

      “你……”

      “我怎么会知道?唉,你们水部上上下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足以让地府的鬼差违反他们的原则。水君倒是有这个分量,但是他最重规矩,绝不会这么做。今日在场之人里,除我之外谁能让那两只鬼让步?”他一伸手,贴在书生身上的一张符纸飘忽着落入他掌心。“这上面的字识得吗?”

      我摇摇头:“这是地府的符文,和我平时用的不尽相同。”

      “这并非符文,是一张便条,给我的,用了冥界的文字,你不认得也正常。我前些日子帮了地府一个忙,他们欠我人情。贴这便条的意思便是这笔人情债清了。说吧,我没求他们办什么事,怎么就给我送来这么一张纸条呢?”

      我不说话,咬着嘴唇。地府震慑天下无数厉鬼,居然还有事要棠溪帮忙,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日后可以求地府办大事。结果却被我糊里糊涂给借用了。

      难怪!黑白无常忽然就被说通了。想必也是不知道棠溪将来要求他们做什么为难事,索性借这个机会打发掉这份负担,也不管是否真是棠溪的要求,反正日后出了岔子可以推给我。

      黑心的白无常,亏他好意思姓白。

      “咦?白仙官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自己的聪慧深深震撼到了?”

      他嘴的确贱,然而错却在我。虽然错是在我,但是他是不是也太嘴贱了?

      于是我便反问:“事已至此,棠溪仙君打算如何处理小仙?只是一点,我一定要将这人生前的是是非非查看明白。待我将他交还两位无常,彻底结了这事,才能领仙君的罚。”

      他对我摇头:“你这样是一错再错。”

      我也摇头:“下官不回头。一错到底,也许到最后反而明白。”

      棠溪这回倒点头了:“那本君无法不好奇,定要看看你执着出何种结果。”

      我就也点头:“行啊。等仙君三日后回来时,小仙连并之前的过错,一并交代。”

      他倒不乐意了,在我的椅子上坐下:“本君不走。本君为何要走?”

      我指指外面:“东海龙王早就动身了。仙君现在出发,还能在天黑前追上。”

      棠溪仿佛也就放下了书生的事情,不解的眨眨眼,歪着头问我:“他又不是什么美貌佳人,我追他做什么?还赶着天黑?还要与他人约黄昏后吗?”

      我看不惯他那卖萌样,白他一眼,说道:“东海龙王接管了巡视的事情,你也是参与巡视的官员,哪能不跟着去?”

      “谁说本君是跟着巡视的。我只是听说金陵繁华富贵,最是销魂,一直心向往之。恰巧听闻水部大队人马巡视河道,就要巡到这里了,便想着多我一个也不多,一路有人陪伴讲解,到了这里还有当地仙官接待,衣食住行不用自己操心,何其方便!所以就搭个顺风车来看看呗。”

      水君说这货一路游山玩水不干正事,结果他还果真就是来游山玩水并没有正事的!

      我可没工夫管他。“可是仙君,天下河川之美,不在秦淮一处啊!况且东海的公主确实是温柔佳人,盼望和仙君同游天下,你老在我们这里玩玩玩,显然不太好。”

      棠溪眼角瞥了瞥我:“你似乎十分希望本君离开?”

      我不敢把话说得太突兀:“并不,只是一般的希望仙君离开。”

      棠溪笑了一声,对我招招手,叫我过去。我有些怀疑。

      他白我一眼:“不打你。”

      我一想,我们法力相差悬殊,他若想打我离他多远也躲不掉,终于很坦然的走过去。

      棠溪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如果我告诉你,龙王一心想接替你上司,顶了他水君的位子呢?如果他这一路对我的笼络只是想扩大他的势力呢?如果说他自告奋勇接替你上司完成巡视也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提高声望呢?白仙官,你还希不希望我继续和他一路同行呢?”

      我不由得一惊,像是一瓢冷水泼头浇下来。想起东海龙王广发金龙鳞给我们这些后生,当初竟从未想过他是为的什么,便乐呵呵的收下了。早先龙王请命的时候,我还推波助澜,真是误导了水君啊!

      我冒冷汗的时候,棠溪倒悠哉的在我椅子上坐了下来,问道:“怎样?本君还需要走吗?”

      “可是你……”我想到这事确实不该让水部之外的人听到,便弯着腰,也悄悄的问他:“可是你为什么会站在水君这一边啊?明明水君也并不很喜欢你。……他表现得那么明显,你看得出来吧?”

      他还挺不屑,轻哼一声,悄悄回答我:“这种级别的勾心斗角,根本不够看,我才不参与。”

      太能装相了。我倒真想领教领教他眼里够级别的勾心斗角是什么样。

      “够了够了啊,别离这么近。”白鹤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扯开。看起来他内心还是挺敬重佩戴好剑的棠溪,并不敢太冒犯他,只敢对我声色俱厉:“你是一个姑娘家,别凑过去。要矜持!矜持一点!”

      棠溪重重的点头,看着我道:“白水官确实太不矜持。”

      我皱眉:像关他什么事一样!我侧目瞪他:“好吧,你们说矜持,我就矜持些。我原想着今日辛苦,不如带你们逛逛夜市。罢了,待我矜持地回闺房,矜持地处理一些正经公务。散了吧。”

      果然,他俩都表示收回刚才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列仙乘风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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