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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夜半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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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伐利亚高地的春天总是悄无声息地隐退,在众人的繁忙与枯燥中转眼已是浓烈的夏。如果说春天是万物苏醒的季节,那么夏天就是最富生机的季节,无论是天气还是生命力都如此热烈。DFB剧组的后续成员也在这热烈的季节如期而至。
作为相对闲散人员,米洛和梅苏特肩负起迎接队员的工作,去山脚把人领上来。上车时梅苏特很自然地上了驾驶席,米洛没多想上了副驾驶,出发后没几分钟米洛想起了前不久托马斯跟着梅苏特去给曼努埃尔看病时说的话,“他开车太快。”
梅苏特似乎没有道路宽窄的概念,山路也能开出平路的速度,米洛不无担心往车窗外看车轮离山崖有多远,不想目不斜视的梅苏特突然开口说,“不用担心,顶多半个轮胎在外面,不会掉下去的。”米洛盯着梅苏特看了很久,发现对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整个理所当然的模样米洛也略微放下心,可斜了一眼窗外后,他还是认命地再次检查自己的安全带是不是系好了。虽然如果真掉下去即使绑了安全带也只有捡零件的份儿。托马斯是对的,以后他也不会让梅苏特开车了。但如果谁犯事儿了让他坐坐梅苏特的车倒是不错,米洛摸了摸下颌骨。
一个急转弯后,米洛又将此事抛在脑后,比起别人,现在更需要担心的似乎是他自己。好消息是,很快就要到山脚了。
黑人大个子下车的第一件事是伸懒腰,长途驾驶总令人疲乏。托尼也从副驾驶跳下来,向道路两头来回张望着,脸上少见的带着局促。
“难得见你紧张,”热罗姆见状不由调笑。
“要见真人了。”托尼摸摸后脑勺,笑得腼腆。托尼对米洛的憧憬早不是什么秘密。
热罗姆又打趣几句,伸展着手臂四处乱转。如果他不自我介绍,大概没人会相信他身兼剧组要职,毕竟他过于年轻也穿得过于嘻哈?总归挺潮流,在现剧组大多数不会打扮自己还无论春夏秋冬统统户外打扮的众人中独树一帜。
抬抬黑镜框,热罗姆倚着树干,视线在道路和托尼身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转。按理来说作为后期成员热罗姆应该好好待在慕尼黑静等拍摄组成果就行了,但用他的话来说是,即使是后期也需要多在现场走走,更了解实际情况后期做出的剪辑效果会更真实。甭管出于什么理由,原本现阶段可以去做其他工作的热罗姆到了阿尔卑斯山脉。暗自对没比他小几岁的托尼感叹着“年轻真好”,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晃悠着鸭舌帽扇风,热罗姆望着如洗的蓝天,阳光烈得刺眼。夏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即便是如此耀眼的太阳,也总有人就那么无视了。托尼大大咧咧暴露在烈日下,半眯着眼执著望着山路那头。听见发动机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不自觉摩擦手掌,才发现掌心全是汗,顺手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一辆印有“DFB”字样的越野车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托尼有种错觉,越野车正咆哮着向他冲来,下一秒他会被车碾压,身体被撞飞而灵魂还留在原地。
但错觉并未维持太久,刚才还在咆哮的越野车稳稳停在斜前方,驾驶座门打开,跳下来的人却不是米洛。梅苏特显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托尼不觉得热,简单打了招呼直奔着热罗姆所在的树下去了。
托尼自然不知道驾驶席带墨镜的人心中所想,也没有心思去想,此时他的视线已经粘在副驾驶的米洛身上了。米洛没什么自觉,他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解了安全带下车,踏上地面的实感让他安心,同时第无数次决定再不让梅苏特碰车。可惜再次被剥夺开车权利的梅苏特同样没什么自觉,只顾着和刚见面的热罗姆聊天。热罗姆知道托尼大概想和米洛单独交流,知趣不去打扰,远远冲米洛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米洛点头示意却没注意往托尼的方向看,直接背过身活动筋骨,几次深呼吸后终于平复了心中翻腾的恶心难受,等不适感逐渐消退,一直黏乎在身上的视线存在感也变得强烈,回过头果然看到那个年轻人,米洛绕过车头走到他身前轻笑道,“托尼·克罗斯?久等了,我是米洛斯拉夫·克洛泽,叫我米洛就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谁,托尼伸过汗湿的手和米洛握手,眨也不眨盯着米洛的眼睛,“我是托尼,希望克洛泽先生能多给我一些指导。”
“彼此,叫米洛就行。”礼节性问候结束,米洛干脆利落收回手,像是没看到托尼过于炽热的目光,“天气热,先去树下吧。”说着也不等托尼,趿着拖鞋往热罗姆梅苏特那里去了。没错拖鞋,坐在副驾驶上只看到上半身不觉得什么,下车看到全身才发现他穿着宽松的米色过膝裤和拖鞋,像中老年人遛弯儿的打扮,虽然从年龄上来说中老年人用在米洛身上并没有太多不合适。托尼一下没跟上米洛说走就走的节奏,等回过神米洛已经到树下,在和热罗姆他们聊天了。
米洛也发现托尼没跟来,又冲他挥手,托尼才恍然,小跑着跟过去。
上山是托尼开车,隔着两扇挡风玻璃,前车驾驶席上米洛的身形有些模糊,只能看清头部轮廓,但托尼还是锲而不舍望着那个身形,热罗姆想提醒他看路,可见他开得四平八稳又不好开口,索性把帽子搭在脸上睡觉。托尼却没有像热罗姆以为的那样一直盯着米洛看,事实上很快他就转移了注意力,让他如此在意米洛的原因不过是不修边幅的米洛和他的印象中的米洛有些出入,他想一探究竟。但年轻人心里没有太多的排斥,毕竟这是那个米洛斯拉夫·克洛泽。
新成员的到来让分散在各个拍摄点的人终于又有理由聚在一起扎堆吃饭。随着拍摄地点深入,组里好几人已经住了小半月帐篷,卢卡斯想给刚回来的佩尔一个撞拳却被躲开,大高个手上拿着小口袋嘴里叨念着“洗澡洗澡”直奔浴室而去。
“急什么!没人跟你抢。”菲利普叫了一句,可佩尔似乎除了洗澡别无所求,看也不看菲利普,“有本事一会儿别叫人帮忙。”菲利普抹了一把脸,斜在椅子上看远处高地上的奶牛。奶牛走着猫步,尾巴甩得老高。尾巴不远处一颗脑袋凑在摄像机后跟着牛屁股转来转去。
“托马斯!要是让牛把摄像机踢坏了看我不收拾你!”曼努埃尔在坡下吼,托马斯跟的距离实在太近。克里斯没像曼努埃尔那样吼,只是一直盯着摄像机,眉头微微皱起。
“他就不怕牛突然撒尿拉屎,溅他一身。”不远处梅苏特对边上米洛说。
“弄脏身上是小事,弄脏或者弄坏摄像机他们……”米洛没说完后面的话,微微笑着。但梅苏特已经可以预见那个喜欢穿绿色的胖子会是什么表情,可惜这里没有一只泰迪熊。
不等梅苏特再多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农舍方向传来,“我忘记拿毛巾了!”是浴室的佩尔。斜在椅上的菲利普换了个姿势权当没听见,刚才他说什么来着?“有本事别叫人帮忙。”大高个只记得洗澡甚至没顾上跟他打招呼。热罗姆和托尼跟着巴斯蒂卢卡斯去熟悉周围环境,托马斯和曼努埃尔克里斯都在草坡上跟农舍的奶牛作斗争。米洛和梅苏特站在佩尔的视线死角,完全没有挪动脚步帮他的打算,反倒抄起手做好看戏的准备。简单来说,除了菲利普这里没人可以帮佩尔。大高个显然没能正确清楚认识自己的处境。湿淋淋的脑袋从浴室支出来,“菲利普能帮我拿毛巾吗!”菲利普伸了个懒腰,只当那头有只大蚊子在嗡嗡。看见菲利普的态度佩尔再迟钝也明白这是故意的,何况他不是一个愣子。
“菲……”佩尔又叫,用他自认为委屈的语气,“利”还没说出口一条毛巾直接砸到他脸上,“别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菲利普的还是靠在椅上,表情愤愤,却又不自觉弯起嘴角。
“嘿嘿。”佩尔从头上扒拉下毛巾,缩回头关上浴室门。其实他也知道这样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带着惊悚效果的,菲利普也经常说他“多大的人了”,佩尔却在想即便老成一把骨头了菲利普还是比他大,撒撒娇有什么关系。撒娇?佩尔想想觉得需要换一个词,实在有些惊悚。
曼努埃尔有点苦恼,今天他多了一条尾巴。这条尾巴不是从今天才有的,但今天这条尾巴当得名副其实,从见面起就一直跟在他后面转悠。照说小半个月也不是多长时间,一见面克里斯却像几年不见直接扑到他身上,让向来只负责玩儿心跳不负责被人玩儿心跳的曼努埃尔也小小心跳一把。曼努埃尔把他的心跳归结于他被吓着了而不愿作他想。
饭后曼努埃尔游荡上草坡,对空中撑得滚圆的月亮做咆哮状,假装自己是狼人吗。他已经刻意忽略身后灼灼的目光,但刻意本身不可能真正起什么忽略作用,反倒越发让人在意。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曼努埃尔回头,绷着脸盯着尾巴。可尾巴没有他预想的慌乱,倒是像压根儿没思考过这问题一下被难住了,支着下巴陷入思考,大小眼小的那只也因为皱眉被挤成一条缝,“我想你。”
“什么?”沉默良久之后的简短回答让曼努埃尔出现一个短暂的失神。
“我说我想你了。”克里斯抬头看比他高一些的曼努埃尔,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眼睛不舍得离开曼努埃尔半分,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睫毛还有眼角的泪痣。曼努埃尔挑眉,“每天都打电话你想我做什么。”
“我们半个月没见了。”克里斯还是笑。
“这次拍摄结束你在DFB的实习期也结束了,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工作,但中间会间隔很多半个月,”曼努埃尔扒拉着头发,“小崽子,你该断奶了,不可能总有人带着你。”
“我不需要有人带着我,我只是……”克里斯伸出手看上去想去碰碰那颗泪痣,突然又把手缩回来,“曼努我可以抱抱你吗。”但这不是问句,他已经揽上曼努埃尔的腰,鼻子凑在曼努埃尔颈边嗡着声,“比起电话我还是喜欢当面交流。”那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曼努埃尔想挣开,克里斯却碎碎念着“曼努曼努,曼努你想我吗,曼努我想你了。”挣开的动作就这么缓下来,抬起的手最后只搭上克里斯的背,“想什么想,又不是没断奶的娃娃。”
克里斯一晚上都极度亢奋,他亲到了!他亲到了!虽然严格意义上那叫蹭,但总归碰到了。克里斯偷偷抬起眼皮看靠在床头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曼努埃尔,见曼努埃尔无所察觉又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脖子右边那块皮肤就是他刚才碰到的地方,那触感和用手抹嘴不会差多少,克里斯却觉得一定有哪里不一样。
一遍一遍用目光描摹着曼努埃尔的轮廓,看他阖上的眼帘和上翘的眼睫毛,看他的鼻子和微微嘟起的嘴,下颌和脸侧冒出了小胡茬,比来时瘦了不少但依然肉肉的下巴,还有因仰头舒展的脖子,喉结不时小小动一下。克里斯死盯着喉咙那块儿,突然生起狠狠咬下去的冲动。
曼努埃尔睁开眼睛,他一直没睡着,但他不知道睁开眼睛后该怎么和克里斯相处。好在年轻人也不是一直精力充沛,没过多久隔床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还夹杂了轻微的呼噜声。关掉克里斯没来得及关的房灯,曼努埃尔轻手轻脚拿了一件薄外套带上门出去了。
月亮还是撑得滚圆,天气很好,看得清漂浮的云。又想晃荡上草坡没想到草坡上还有别人。
“我以为是托马斯或者卢卡斯在这里,”曼努埃尔绕过梅苏特走到三脚架后,“拍月亮?”
“托马斯睡了。太早我睡不着,帐篷有点闷,借相机出来了。”梅苏特对曼努埃尔的到来没有惊讶,他听到了身后的窸窣声。
“要不咱俩换?你去房间我去帐篷。”曼努埃尔翻看着梅苏特先前的拍摄成果,歪着脑袋盯了一会儿,“焦短了,你该去借一个长焦镜头。”
“谁跟你换。拍着玩儿,总共也没几张,只是找借口出来。”梅苏特从相机包里掏出一张塑胶垫铺在草地上,面朝月亮一屁股坐下去,抬头问曼努埃尔,“坐吗?”曼努埃尔关了相机,把梅苏特往边上挤了挤,“我们多久没见了?”梅苏特知道他说的不是拍摄期间分散的短暂时间,“没算过,你算过吗?还是说你想数?”说着掰着指头,“1,2,3……”曼努埃尔按下梅苏特还在数的手指头,“别数了,瘆得慌。”
梅苏特也没嘲笑他,望着草坡下方的阴影,良久,“我记得你说过不会离开盖尔森基兴。”
“还小的时候心也就那么小,长大才发现世界还有那么大,”曼努埃尔笑,带着几分自嘲,“谁想离开呢,但总要做一些选择。”梅苏特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们太久没见,他也不知道这些年曼努埃尔身边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梅苏特睁大眼睛瞪他,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记得你家搬去马德里的事吗?”曼努埃尔盯着月亮,“我说了你别笑我,听说你要离开的时候我抱着熊哭了一晚上,别笑!想笑也憋着!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只熊,”曼努埃尔愤愤,随即变得平淡,“你走那天我差点又哭了,但你从头到尾就跟没事人一样,像只是要出去郊游。”梅苏特皱着眉头想,隐约记得他走时拎着熊的绿胖子眼眶很红,但其他不太记得,连带着当时的心情也不太记得了。
“你的人缘不错?”梅苏特不知道曼努埃尔的思维又跳跃到哪里,翻了个白眼,“当然。”
“但你从来都很干脆。不管是别人要离开还是你要离开,”曼努埃尔从脚边拔了一把草,捏在手上一根一根往前扔,“好像从来不会为某个人或某个地方牵绊。”
“你是拐弯抹角说我没心没肺。”
“当时我一直在想你这混蛋都舍不得为我们哭一下,很久之后才从妈妈们的‘妇女谈话’里知道你没哭但也没睡好,半夜起了几次,”曼努埃尔把手上剩下的最后几根草扔到梅苏特头上,“也不是那么没心没肺,顶多不擅长表达。”
“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梅苏特刨开头上的草扯了一把扔到曼努埃尔身上,“爱哭鬼,你的泰迪熊呢?”
“那都是过去!过去的事了!”
“说得你好像舍得扔了它。”
“你怎么知道我没扔?”
“那你扔了吗?”
“没。”
“你看我不是猜对了吗。”梅苏特一脸得意。曼努埃尔却没有被得意的梅苏特吓到,“你也就现在得意。”
“什么意思?”
“从来不哭的梅斯总会有哭的一天,当然如果没有那天会更好,但总会有的难道不是吗。”
“我怎么觉得你真是个混蛋。”
“混蛋都喜欢说实话。”
“那么喜欢说实话的混蛋告诉我你对小崽子是怎么想的?全世界都看出来了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梅苏特被逼得有点急赶紧搬出其他话题。意料之中曼努埃尔没在之前的问题上继续,而是陷入沉思。但陷入沉思的不止曼努埃尔,梅苏特垂下眼目光在脚边游移,手指无意识卷弄手上的草。曼努说得没错,总有一天他会因为某件事某个人哭,而这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但他不打算现在把这件事告诉曼努。也许他还是一如既往不擅表达。
“我想看他会做到哪一步。”曼努埃尔的话幽幽飘进耳朵。
“什么哪一步?”梅苏特不太明白。
“说不清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曼努埃尔有点烦躁,梅苏特没有催他,等他整理好的思绪,“我不知道他是心血来潮还是别的什么,心里没底。”梅苏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曼努埃尔,上下逡巡了好几圈,“小崽子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梅苏特突然也想知道克里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小崽子挺厉害,让曼努跳过到底喜不喜欢的阶段,直接蹦到了如果他们在一起能持续多久的问题上。说白了就是已经喜欢了。但当事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跳进大坑。小崽子最好是认真的,如果只挖坑不陪着曼努一起跳坑,他一定踢也把小崽子踢下去,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要欺负也是他来欺负轮不到别人。这么想着梅苏特伸手捏了一下曼努埃尔的肉脸,曼努埃尔躲闪不急被捏了个正着,他曾经的邻居还是一如既往手欠。
“别以为你转移话题我就忘了之前的话题,”曼努埃尔揉着脸冷不丁开口,“我也没别的意思,以前是搬家了,但以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见面,真遇到要哭的事我勉强不嫌弃你,可以听你说说。”梅苏特对一脸得意的曼努埃尔翻了个白眼,声音却有点低沉,“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