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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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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菲利普,梅苏特已经一个月没联系我了,”托马斯可怜巴巴探了个脑袋出来,“明明说好每星期汇报一次。”菲利普愣了一下,梅苏特培训之后已经到西非几个月了。
“本来想告诉他我在科隆碰见巴斯蒂和卢卡斯了,”托马斯揉着头发,直到它们乱成一团,“他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他在哪里,难不成是中东之类的鬼地方,”托马斯使劲揪着头发,“万一他回不来怎么办?”
“可能只是通讯断了吧,之前……呃……你冷静一点。”菲利普刨开托马斯还在揪头发的手,托马斯抬头看他,菲利普这才发现托马斯眼白上很多血丝,“你状态不太好。”
“昨晚睡不着,通宵剪片。”
“不会那么糟糕。”菲利普嘴上安慰,心里一揪,他知道梅苏特在几内亚,可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托马斯,疫情仍未得到控制,如果托马斯知道梅苏特在几内亚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菲利普让托马斯坐下闭上眼睛,“别担心,你现在需要休息。梅苏特不会因为你不睡觉夸你的。”
“可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他在危险的地方,”闭上眼托马斯眉头也不见舒展,眼皮有些颤,“我害怕。”菲利普从没想过他会从托马斯口中听见这样的话,托马斯就像一个害怕绝缘体,只知道挑战,不知道害怕。这半年托马斯一直处于一种介于正经和不正经之间的状态,正经是说他的工作态度,不正经是说他总扑在捕捉各类幕后工作镜头的事上,他说这才是他的正事。可他几乎从不提起梅苏特。
菲利普拍拍托马斯的头,拿着手机低声道,“你先歇会儿,我帮你问。”兴许是近来神经绷得太紧,托马斯眼睛一闭困意便席卷而来,靠在椅子上轻轻打起酣。菲利普坐了一会儿,看他已经睡着,扔了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出了门。
上了天台,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菲利普已经小半年没和佩尔联系,上一次联系是工作需要,“嘟——嘟——”拨通的过程显得无比漫长,没人接吗。
“你好这里是佩尔·默特萨克。”
“佩……”菲利普刚想说话,瞬间被打断,“很抱歉这里是我的留言信箱。公司方面请转米克尔·阿尔特塔,家庭方面请转我哥哥,如果非要找我请同样转米克尔告知,若条件允许我会尽快回复您,感谢您的来电。”菲利普想骂人,什么叫“条件允许”。
“我给佩尔打过电话了。”托马斯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菲利普吓了一跳猛转身,“你醒了?”
“抱歉,最近睡眠浅,”托马斯撇撇嘴,“毯子一搭在身上就醒了。”然后跟出来了是吗。
“我找到那位米克尔的联系方式,他告诉我佩尔和梅苏特一起参加项目去了,但涉及项目保密不能告诉我项目具体内容,我问他他们是否安全,他说仍在确认。”托马斯揉揉眼睛,日光下眼周的青黑更明显了,“他是在告诉我他们可能遇到危险吗。他们在哪里?阿富汗,耶路撒冷,叙利亚?”
菲利普觉得自己大脑CPU运转速度不够了,一时半会儿他竟不能理解托马斯说的内容,明明每个字他都懂,可合在一起他就不懂了。或者他根本不想懂,拳头不自觉紧握,手臂上青筋鼓起。托马斯平静看着菲利普,有些恶劣地想他猜中了。他直觉菲利普应该知道一些事,因为佩尔也去了。但同样有些事他没猜中,比如佩尔根本没告诉菲利普他去了。他以为菲利普只在纠结是否要告诉他地点,可事实是菲利普要气疯了,难怪要条件允许,难怪要他看着托马斯,因为他自己也去了!
终于菲利普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以托马斯的性子即便在他这里找不到答案也会通过其他渠道找到答案,“西非,几内亚。”
“什么?”托马斯没想到菲利普这么容易把答案告诉他了,可等他理解那就是地点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回过神,“埃博拉?”
“不知道,可如果你还有更合适的答案。”菲利普手揣进上衣口袋头也不回走出天台,留托马斯一个人在天台发呆,至于他自己,他也需要找地方冷静一下。
“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方什么口罩都是白搭,还是头盔比较有用,360°无死角防御。”佩尔指指自己全副武装的头,当然不是头盔。
“比起这个,”梅苏特扫了一眼佩尔脚边,“你边上有一滩玻璃渣,别划伤了。”倒不是梅苏特关心他,只是谁都不想回去的时候少了谁,谨慎点没坏处。佩尔低声说了句什么,往梅苏特边上挪了挪。
梅苏特脚在地上磨蹭,“通讯设备怎么样?”菲利普说得不错,的确是通讯设备坏了,准确来说是他们平常用的那台坏了,还有一台不对私,只对公。
“还能怎样,报维修,当地维修不愿意来,只能从别的地方调人来,”佩尔低头看梅苏特表情,“担心了?”佩尔说的是托马斯,梅苏特说过他俩的通话频率,现在已经一个半月。
“他比较担心。”说白了还是担心,他怕托马斯瞎蹦跶瞎担心。虽然他们现在也挺让人担心的。现在想来梅苏特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有些上头,他不后悔此行,但到底有些后怕。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培训中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一到了地方才知道这里不是灾区,是地狱。也是来了才知道他不是来当医生的,是来送行的。每天都有新的感染者出现,每天都有人死去,“我们还挺幸运,各种意义上的。”佩尔摸摸脑袋,“能安全回去就是最大的幸运。”不过依照现在的进度,他们恐怕还得待上半个月。
不远处一辆破破烂烂的吉普朝他们的方向开来,佩尔拍拍梅苏特肩膀,“万一是维修来了。”梅苏特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看了一眼,“哦。”忽然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半抬的眼皮瞬间瞪大了,“操!”随后梅苏特跳着脚冒出一大堆脏话,佩尔从来不知道梅苏特会那么多脏话。佩尔细看了一眼那辆吉普,梅苏特的心情他很能理解,他也想骂人。
吉普停在他们几米外,看标志是来修设备的。坐在副驾驶的人对车上的人道谢,跳下车,“梅!苏!特!”他想给梅苏特来个大大的拥抱,被梅苏特一拳打上腹部,“滚!”
这拳打得很重,佩尔看着都疼,看梅苏特还想冲上去揍人,佩尔连忙拉住人,还险些没拉住,“冷静点儿,不能在这地方受伤。”就是知道不能受伤才没用脚踹!梅苏特终于收回拳头,站在托马斯跟前,任他抱着腹部也不扶他起来,“你来干嘛。”
托马斯抬头,仰视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梅苏特,梅苏特还能揍他呢,看来没事。终于咧开嘴笑了,虽然带着口罩,可梅苏特就是知道他在笑,“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想见你。”
“你一个月三个星期没联系我了。”托马斯揉着肚子起身正经道。
“通讯设备坏了。”
“我知道,跟我一起来的就是设备维修的。”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回去了。”梅苏特还在瞪他。
“那不行,我的确是来找你的,但也带了任务来。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进得来。”
“混蛋!”梅苏特又骂一句,将人狠狠按进怀里。佩尔捂着眼转了个方向,哎哟闪瞎我的狗眼。
克劳迪娅有点担心,她知道菲利普从阿尔卑斯回来后有轻微失眠。本以为他是不适应从山里回到城市,回来一段日子情况也有所好转,似乎一切都如她想的那样,不适应而已。但几个星期前,菲利普突然又开始失眠,情况比刚从阿尔卑斯回来还严重,她想大概无关适应,他正为什么事困扰着,可菲利普什么都不说。
菲利普确实很困扰,但他不是很明白自己在困扰什么。他很愤怒,这愤怒来得毫无依据,他没有立场要求佩尔告诉他行踪,但他更愤怒的是他会因此愤怒。
又睡不着了。菲利普盯着天花板,闭上眼他并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想工作不会想家庭不会想佩尔,什么都想不了,困意袭来但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睡不着。闭上眼睑仍招不来安眠,菲利普拿过手机,不出意外托马斯已经到了。他们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发生,但谁又拦得住。
菲利普起身到客厅,窗外很亮,月光透过薄窗纱打进客厅,客厅里晕出一片灰蓝。缩进沙发打开邮箱,果然托马斯已经发来邮件说安全到达几内亚,说他会把两人都安全带回来。菲利普扫了一眼关上,你先把自己安全带回来吧。
良久,菲利普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托马斯扔在公邮里的视频,希望还没过期,拿过电脑登上DFB公邮,找到那个名字长得烦人的视频,果然还是过期了,菲利普垂眼,刚想关页面看到回复里托马斯把YouTube链接扔上来了。手指几不可见颤抖一下,菲利普点开链接。
平心而论这个视频剪得不算好多,和专业水平还是很有距离,不过毕竟是他倒腾来玩儿的,可菲利普移不开眼了,兴许是知道他们要退出,留了很多他和佩尔的镜头,有些地方他都不知道托马斯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拍的,还有一些地方明显是有人帮了忙,比如卢卡斯比如梅苏特,甚至克里斯。他以为这是一个类似拍摄花絮的东西,不能被叫做纪录片,看了大半截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托马斯说这是纪录片,他忠实地记录下了他们拍摄纪录片的过程,包括前期他去踩点租房间和仓库,包括他们安拆装备,控制摄像机,包括他们后期剪辑和配音等,也包括曼努埃尔不小心滑倒被嘲笑,还包括佩尔见到菲利普一个激动把人抱起来,双脚离地的那种。
克劳迪娅从房间出来时,菲利普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睡着了,视频仿佛治好了失眠。克劳迪娅只是想过去关电脑,却刚好看到佩尔抱起菲利普转圈的画面。有一秒,克劳迪娅感觉自己呼吸停止了。
“佩尔。”低哑的声音传来,克劳迪娅以为菲利普醒了,扭头一看却是说梦话。视频画面仍在佩尔身上,那个毫无音乐细胞的男人跳着姿势诡异的舞。是了这人是佩尔,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克劳迪娅小心从菲利普身上搬下电脑,帮他搭上一床毯子,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睡好觉。
早上,菲利普在沙发上醒来,身上并没有很疼,脑袋也不疼。该庆幸自己不高吗。电脑在桌子上,身上有毯子,看来是克劳迪娅,又让家人操心了。掀开被子正好克劳迪娅从门内走出,看到他脚下一顿,“昨晚你看着视频就睡着了,好久没看到你看DFB成员的东西。”
“那是托马斯剪的,昨晚突然想起打开看看。”
“他们还好吗?”克劳迪娅看着菲利普,似乎想从菲利普的小动作里看出什么。
“不知道算不算好,托马斯梅苏特佩尔都在西非。”菲利普平静道,唯一需要隐瞒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是那里!”克劳迪娅一阵惊呼。
“是的。”对话在克劳迪娅的祈祷中结束。
营地条件有限,与其让托马斯跟别人挤,不如跟他们挤,自己人比较放心,见大家都这么想到,梅苏特嘱咐托马斯把自己东西收收出去报备了。佩尔见托马斯收拾得差不多了戳戳他后背,“托马斯。”
“啊?”佩尔有点犹豫,“谁告诉你我们在哪儿的?”
“大地方是菲利普,具体地点问的公司,你们公司,”托马斯顿了一下,拍拍佩尔肩膀,“放心好了,我告诉菲利普会安全把你们带回去的。”
果然……佩尔痛苦地闭上眼,眉毛纠结在一起。托马斯还不明所以,“怎么?”
“我也想揍你了。”佩尔按着太阳穴。
“你揍我我可是会还手的。”托马斯玩笑地扬起自己的拳头。
“谁告诉你菲利普知道我在这鬼地方的。”佩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梅苏特正要进去听到佩尔在说话,一句话已经够他脑补很多东西,“你确实该被揍。”这话是对托马斯说的。托马斯一愣,“看来我说漏嘴了?”
“是。”两人异口同声。
“可那又怎样,”托马斯突然光棍起来,“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房间里一下沉默了,这问题够尴尬。佩尔几次开口想说什么,终于推开门,“我……出去透透气。”
“喂!”梅苏特两步跟出去,“等设备修好了,给菲利普打个电话吧。”佩尔随意挥挥手一句也不想多说,径直往空旷地带走。梅苏特回房间门一关,“没告诉你是我有私心,但有气你得冲我来。”托马斯缩在床尾靠墙蜷着,“对不起我说话不过脑子。”
“这话你得对佩尔说。”
佩尔没敢走太远,营地周边都是高危区。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盯着面前支愣的几根草支随风摆动。托马斯说得没错,他的隐瞒毫无意义,只是暴露了他还抱有希望,什么希望他不想再多说,那还是毫无意义的事,也是他们不乐于见到的事。
起身往营地方向走,没走多远看到通讯设备处,来维修的两人刚从里面出来,加快步子走到两人面前,“修好了吗?”
“至少一年我们不用再来这个鬼地方。”两人举手给他看自己手上层层叠叠带了至少三层的手套。
“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