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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情缘散尽终知返,惆怅故里遇故人 春雨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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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迷离,细细碎碎地披洒,烟雾一样缭绕开来,仅仅视线咫尺之外,便是重重若隐若现的景致,而在这朦朦胧胧的天地之间,一柄紫竹油伞遥遥撑起,幽幽泛出淡芒,将跌落伞上的雨滴向外弹开,些微的紫光竟将那伞下被护住的人儿映得格外清晰。
一弯纤腰盈盈堪握,一袭青衫在那蜂腰款摆、莲步轻移之际柔柔摇曳,碧玉色的轻纱无半点杂质,也无半星泥渍,仿佛那水滴也怜了这个嬴弱的女子,舍不得裹上尘渍沾惹她,只静静在她身边弹跳,守候。
“青衫…,”我犹犹豫豫地出声,“青衫,是你么?”
话方出,便是诧异:如何我竟发不出声音?
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迅速弥漫了全身,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仅口可张,我放开声音拼命去呼唤,“青衫!青衫!!”耳边却唯有雨声回旋,窸窸簌簌。
烟雨蒙蒙,那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渐渐地远了,远了,直至再也不见,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人儿,我竟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天地之间,消失在我眼前。
泪,终究还是夺出眼眶,立刻便被雨点溶了,大滴溅下,有泥渍跳到我身上么,我不知,我只知,我的喉咙已嘶吼至哑痛,我更知,我已千疮百孔的心,再度重创!
原来,爱一个人,负疚于一个人,可以那么伤。
水汽蒸腾的空中,突然极度黯淡下来,天色欲晚,将要全黑之际,一道剧烈白光剑也似地劈破长空,伴随着一声巨响,直直向我劈落!
就在那柄光剑将坠未坠之际,一阵灼眼的金光晃痛了我的眼睛。
睁开眼,我苦笑,一个太过逼真的梦。
仍旧心有余悸,我起身,推开房门,走向后屋。
方自漫天的晴彩中走过,后屋的晦暗一时让人失视,但习惯使然,不待双目适应屋内的光线,我已直觉走向那只悬于梁上的布袋。
天之神炼,我为之耗尽心神的东西。
七年了,七年的沉淀,忍辱负重,隐姓埋名,初露峥嵘时的迅速沉寂,却仿佛冥冥之中既定的宿命。
七年,不过人生一段短短区间,然这七年,原本该是我人生中最怒放的一段,却在这离山半腰,无风无雨地度过了,平淡,简单。殊不知,在我自甘沉寂的七年里,俗世,已悄悄酝酿着一场浩乱。
胸口犹痛,为梦中那抹始终不曾转过的身影,纵然竭力欺骗自己,我却也已清楚知道,与青衫,的而且确,已是永诀。
我终究,勘不破,这场情劫。
也许,那一道惊雷闪电,是来劈醒我的罢。
似乎,我已无法,亦不能,再那样简单平淡。
或者,真的该走了。
信手挥出一刀,细绳应声而断,那个小小的包裹已稳稳落入怀中。
心中稍稍有些安慰,我果然适合使刀,只三日的功夫,母亲交予的那本刀诀已练得纯熟。
望向怀里那包天之神炼,我笑了一下:
那天回来,心情不好,也就忘记了问小丫头到底数出结果没有。没想到第二天吃饭之时,那丫头却主动告诉我说数完了。
就算她真的能够数出来,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我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会吧?”
这丫头莫非说笑?
“哥,哥,别学我把眼珠瞪那么大,你那双眼睛瞪出来的眼白比眼黑还多了三倍,多吓人哪,你吓着我了。”那丫头拍拍心口,一脸的不满,认真说道。
好吧,我再一次服了她,我的眼睛虽然不如她那盈盈水眸那么灵动,自认也是英气十足,缘何就成了牛眼了?罢罢罢,不与她计较。
我无奈地翻一翻眼白,道:“你数出来是多少颗?
“虽然我是妹妹,比你小,但哥哥不更应该尊重妹妹吗?你翻我白眼呢!“丫头嘟起了嘴巴,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
我正身坐直,双手置于膝上,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又恭恭敬敬道:“愿潇湘妹妹告知其详。”
丫头这才得意笑笑,胸有成竹道:“不多不少,恰恰八千颗。”
我简直快把眼珠瞪出来了,惊讶得连说话都有些口吃:“你,你,你是真的自己数出来的吗?你,你不是胡乱猜的吧?”
丫头生气地瞪回来,倔强的小嘴巴一字一字向外蹦:“我,没,乱,猜,自,己,算,的。”小巧的鼻翼还愤怒地呼呼直扇气。
居然生气了。看来是真的了。“好吧,”我点点头,道,“你不妨说说看,你是怎么算的?”
丫头笑眯眯地抿出一个非常可爱的微笑,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新月:“我发现每颗铁屑的形状大小重量都是完全一样的,于是,我数了两百颗,用屋子里的秤称了重量,记下来,然后把剩下的分几批搬上去称了一下,不多不少,恰好是前面一堆的三十九倍重,于是我便算出:这一袋铁屑共计八千颗。”
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了,夸奖道:“丫头相当聪明嘛!”
丫头脸上明明是洋洋得意的表情,嘴里却言不由衷的谦虚:“曹冲五岁就会称象,我都十六岁啦,怎能被这区区小把戏难倒?”
心中微微一笑:丫头外表纤柔,内心却是相当好强。也不说破,口中赞道:“不愧是我杀破狼的妹妹,果然才女啊!”
“那当然啦,嘿嘿嘿嘿。”
还以为这丫头已经沉醉在我的夸奖之中了,却见她小脸一板,一本正经道,“本人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所以是我比较厉害呀!所以下次要把我的名字说在你前面哦!”
“呵呵呵呵。”我笑笑,暂且让她得意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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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栩栩如生,今时今日,却已人去屋空。不知母亲带走潇湘是何用意?此去经年,何时才能再见?彼时,她又会是怎样的面貌?依旧淘气天真,或者因岁月而积淀成熟?
我摇摇头,不想了,先去将母亲给的衣物换上吧。
又返至侧屋,拾起包裹,却又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齐整的信笺:这一次,绝不再如年少轻狂,将老乞婆的好意付之一炬了。
忽有风穿堂而入,一不留神,那纸被风吹落,弯腰去捡,却见信笺已被风吹得展开,其上赫然十字:长安,牡丹坊,牡丹阁,红拂。
怎么回事?信笺的内容为何会改变?难道纸张内有夹层?
我拾起信笺,细细察看,明明只有一张。莫非我弄丢了另一张?不可能,我马上摇头否决,为了纪念老乞婆,我将这信笺放进内袋,从不离身。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却突见信笺上的字迹逐层减淡,慢慢慢慢消失。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莫非,这是一张注入了灵力的纸,能够因情度势而变化?若是那样,于我则是大助!想到这里,我不禁油然而生对老乞婆,不,土地奶奶的感激。
好吧,先去牡丹坊!
长安,牡丹坊。
站在这个自己曾经沉溺的纸醉金迷之地,我百感交集:长安夜幕下的牡丹坊,总是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第一颗明星跃上夜空之时,牡丹坊便已开始接客,窗外的一排灯笼渐次点亮:“绿衣”、“飘飘”、“葬花”、“沁儿”……,那些赤裸裸地展示情欲的名字是每个姑娘广为人知的代号。而我每次必点的那盏灯笼,上面书着的名字叫红蔷。
牡丹坊里总是脂粉香浓,暖语暧昧,而我曾经的少不更事,也是在这里结束,由那个叫红蔷的姑娘。
然而现在却是白日,牡丹坊那扇香气四溢的紫檀木门紧紧闭着,只有到夜晚,它才会张开,露出妖娆妩媚的微笑,做出种种诱惑的缠绕姿态,精心编织一场场温柔梦乡。姑娘们浓墨重彩地勾勒出客人喜爱的轻浮面孔,那是最能燃烧欲望的孽引,却也是对她们的秀丽颜色最深重的灼烧,坊间女子的青春总是短暂如昙花绽放,年轻时用妆容增添妩媚,区区几年时光,便腐蚀了容颜,于是用妆容追求年轻。那些厚重的妆容之下,总是一张张无法分辨的脸孔。可是滞留在我记忆之中的那张红蔷的脸,在卸去一切繁复的伪装之后,却清丽得惊为天人,甚至让我怀疑,她的妆容,不过是为了掩盖那真正的国色天香。
突然一个荒诞的想法弹跳进脑海:倘若,红蔷不是风尘女子,我会爱上她吗?
苦笑,如果二字,在错过岁月弦发之时,就已是错误的假设,既不成立,谈何可能?
迟疑半晌,我还是上前叩门。
无人应声。
我很有耐心地继续叩门,“咚咚咚”, “咚咚咚”。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美丽的面孔,脸上有些许不耐烦的神色,话语固然轻柔,却隐隐透出不满:“客官,时辰尚早,姑娘们尚未起身,请您戌时再来吧。”话音方落,便要关门。
我却更快,伸手止住,道:“求见牡丹阁红拂姑娘。”
原本准备关门的手突然顿住了,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惊奇和困惑,她迟疑了片刻,柔声道:“劳烦公子在门外稍候。”话毕,又是”吱呀“一声,木门已被掩上。
隐约听得屋内轻巧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无奈地叹口气,也罢,暂且先等等吧。
等得心焦,却忽然冒上一个念头:昔日来这牡丹坊,负责接迎招待的一向是一些男性龟奴,如何这次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难道许久不来,这里竟变了规矩不成?
正自胡思乱想,恍觉一阵香气扑鼻,原来已经中门大开,刚才那个女子俏立面前,极为恭谨地深深一躬:“公子,请进。”
这番礼敬,与方才那尴尬的闭门羹竟是天壤之别,心中有些不解,脚步却是动了,刚刚跨入,那女子便在身后又掩了门户。
并无什么声息,那女子已又在眼前,仍是极恭谨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罢,轻轻又是一躬,浅浅一笑,便在前面领路。
望着那袅袅娜娜的身影,心中的不解又深重了一层,这女子显然是懂武的,仅仅刚才那瞬移的功夫,便绝不在我之下。
一个青楼女子,如何竟身藏武功?
尾随她走着,却多了几分戒备,此时的牡丹坊,怕已不仅仅是香暖柔腻之所,只是,老乞婆如何会让我到这样的地方来?那个红拂,又是何等人物?
心中想着,脚下也并不停歇,虚步游移,已上了二楼,越过宽敞的过堂,左转,便是一条深深的过廊,过廊右侧,是一排赤色小屋,过道上迷漫着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味道,其中亦夹杂着男人浓重的体味,小屋的门庭皆是闭紧了的,想来姑娘们真的还未起床。左侧每隔五尺便燃着一支明烛,心下估算,走至尽头时,已过了十二支红烛,尽头处又是左转,视线右方,又是一排橙色小屋,依旧是紧闭门户,各种气味曲曲折折地从屋内流窜出来,再次走过十二支红烛,便是一个右转,又入了一道长廊,除了小屋的颜色为明黄,其余与之前的赤橙走廊设置相仿,至尽头再右转,是一排绿色小屋,并无烛光轻摇,却有一排明窗,那鲜艳的绿色被窗外射进的强光照得极是明亮,越过这一排赏心悦目的明绿,右转又见一排青色小屋,阳光难及之处,一盏盏油台由墙上一张张牡丹支架翻卷送出,将我二人的影子映得狭长,在尽头左转,是一排蓝色小屋,光线却是由屋顶射下,清幽微光闪闪烁烁,仿佛鬼火,仔细看看,才发觉是一群群飞舞空中的萤火虫,蓝色走廊之外,一条以浑圆鹅卵铺就的九曲石道向两旁延展出许多细细的分叉,那女子在前方娴熟地走着,由一条分叉又走入另一条,约摸过了十八个弯口,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不知不觉,竟然已到了后花园,这才惊觉,原来这牡丹坊的设计如此巧妙,浑然不觉之中,已渐渐斜下,由二楼引入了平地。
走过重重叠叠的花海,立于眼前的,便是一间颇为瑰丽的屋子,通体紫色,美轮美奂,四方扬起的檐上雕龙砌凤,以一种昂然的姿势傲向苍天,檐下数百只紫铃叮铃作响。位于中央的,却是一方浅紫帘子,掩映不住背后那张紫檀木门和门上方横匾上笔走龙蛇的烫金三个大字:牡丹阁。
我常常吁出一口气:这里,大概就是那红拂姑娘的住处了罢?
前方的女子已停了下来,一手将珠帘撩起,一手将门向内推开,又立刻恭恭敬敬道:“公子,请。”
我揽开紫色珠帘,跨了进去——屋内布置极尽华丽,却悄无声息地无半点人气,迅速逡视一遍,并未发现人迹,竟然是一间空屋?
我正疑惑,那女子也已迈入,款款走向一扇屏风,不知在屏风上何处旋了几下,另一扇屏风随即移动,露出屏风后面一面石墙。女子又走向一展烛台,手一拂,那烛台已熄,她一只纤纤素手按于其上,并不见得如何使力,那支红烛已化了,三只烛泪滴入地下的三个圆孔之中,片刻,便有沉重的轰隆声鸣,那面石墙缓缓挪动,露出墙后偌大一间密室,我几乎看得呆了:原来,这烟花烂漫的牡丹坊,内里竟是大有洞天。
女子浅浅一笑,柔声道:“红拂姑娘便在里面恭候,公子请入,奴婢先行告退。”话毕,一个万福,已盈盈退身向外走去。
我前行入了密室,便听得身后沉重缓慢的轰隆声,石墙已然缓缓关闭。
心中一紧:在这密室之中,倘若出何意外,只怕不易周旋。
毕竟是大丈夫,我很快定住心神,只道见机行事便是了。
既来之,且先安之,我举目四顾:偌大的一间石室内,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丝曼为壁,分隔出了许多空间,不似一般密室的阴暗,这里反而亮如白昼,想是四周燃起的数百支白烛所致,七色彩帛上,俱都绣着一些图案,极是唯美,我正欲细看,忽听得左边传来悦耳的女声:“李威公子,久违了。”
这声音极其熟悉,而那挑帘而出的人儿,却更是熟悉!
那竟然是红蔷!
姗姗移步,摇出一路首饰叮当作响,轻曼的身姿转瞬已至身前,那个女子笑得仪态万千:“许久不见,红蔷给公子请安。”
我不笑,面色冷沉:“你是红蔷,那么红拂在哪里?”
她依旧笑得清甜:“故人相见,原该把酒言欢,公子如何这般冷淡?”
我不答,双眸更冷,左手缓缓滑入袖笼。
清甜的微笑逸出一丝妩媚:“若不是故人相会,红拂绝不会承认,今日的红拂,便是昔日的红蔷。”笑容向我,眼神却飘向我的左臂,“就如今日的公子,只怕也已不是昔日的李威。”
不动声色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望向她,恰好迎上她抬起的妙目,相顾之下,她的话语中已带了分戒备:“牡丹阁,红拂,知道的人极少。”
“是老乞婆让我来找你的。”话一出口我便立刻后悔,她会知道老乞婆么,只怕她会觉得我很可笑。
意外的是她的脸色却变了:“她?她如何说?”
我自怀中掏出那张信笺,递与她。
自我拿出信笺之时,她的眼神便再也未离开过,她接过信笺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着的,她喃喃道:“天机卷…”
“天机卷?”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却从未听过。
红拂并不答话,将那信笺展开,只一眼,便怔住了,她怔忪的眼神中有回忆,有悲伤,有不舍,还有,疑惑。
我望着对面这个美丽的女子——多年不见,她的美貌似乎更胜从前,似乎,岁月只令她更添了几分倾城颜色。
忽又想起青衫,青衫是妖,可容颜永驻,若是活到现在,只怕比起红拂也是绝不逊色吧。
白烛,静静燃着,偶尔一滴烛泪坠落,烛火便晃了一晃,丝曼上的烛影也随即颤上一颤,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密室之内,似乎连空气都停滞了,两个人,静静站着,木木地,相对而立,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那呼吸声或悠长,或简短,或嗟,或叹,呼吸声中,满满的,是万千惆怅。
这寂静终于被打破了——轰隆的石墙之声再度响起,沉重,缓慢。
未待巨声停止,一个身影已闪至身前,“扑通”一声跪下,“三宫主,雪璃不见了!”
“什么!”方才沉寂的面孔立刻便是大怒,长袖疾出,一股力道旋风般卷出,登时便把那女子劈得滚倒,随即便是极凄惨的一声哀叫。
遭此一击,女子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嘴角砰然爆血,却不管不顾,踉踉跄跄爬至红拂身前只是不住叩头,哀声连连道:“三宫主饶命!雪璃是自己逃掉的,奴婢并不知情!奴婢方才去为它送食,却发现马缰已然断掉了!”
雪璃?马缰?难怪刚才听到这个名字如此熟悉,难道,是它?
红拂瞪向地上那女子,震怒之色不减,却不再下手,只重重冷哼一声,便向外走去。
“你哪里去?”我叫住她。
“去找雪璃!”
“如何找?”
“天之神炼。”
天之神炼?
顾不上细想,我已脱口说道:“我与你同去!”
她的脸上是一闪即逝的讶异,随即便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