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以此年18岁的青春》杨小宁

6、勤工俭学（3）

　　晚上收工的时候，杨依才听文科班的人说，小叶子不舒服，下午的时候已经先回宿舍休息了。在这里手机时常没有信号，加上几十人的宿舍，只有两个充电孔，大家劳动的时候也就懒得带手机了。想到小叶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她心急如焚，急匆匆地跑回宿舍。

　　到了宿舍，杨依看到小叶子睡的位置上只剩下空空的床板。她们班的黄真正坐在一边啃着一根胡萝卜。见了杨依，说：“你找叶以箐？她回家了。”

　　“回家了？！”

　　“那种小娇娇，稍微受点苦就吃不消了呗，还不哭着喊着回温室去？那她老爸还不第一时间飞奔接驾啊。”黄真还在念叨，“今天狗屎运啊，在地里被个植物秧子绊倒了，正准备斩草除根呢，结果挖出来一看，两根胡萝卜！满满的维生素啊，要来一口不？”

　　回家了？杨依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不是说好要一起支持娜拉的吗？但又想，也许她真的病得很严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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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早上，杨依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屋外雨打门板的声音。秋天的雨不像春天那样细雨绵绵，润物无声；也不似夏天那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是淅淅沥沥，往往会绵延大半天。反正足以让大家不用下地劳动了。

　　整个宿舍都沸腾了，大家奔走相告：“下雨啦！下雨啦！”

　　劳动的时候，觉得一天时间眨眼而过，一松懈下来，突然觉得时光漫长，杨依和娜拉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书。

　　有人敲着木板门，原来是男生们冒着雨来传话，说是邀请女生们去男生宿舍联谊。杨依和娜拉无心看书，于是决定和一帮女生赴约。

　　看见女生们来了，男生们明显精神不少，大家男女搭配，三五成群地玩开了，有斗地主的，有打双升的，下棋的下棋，杀人的杀人，三国杀的三国杀。好像进了江湖剧里的悦来客栈，各路人马齐聚于此，热闹非凡。

　　最后，除了文科班的张一帆和何磊又是背政治，又是盘腿坐在床铺上练英语对话外，只剩下了六个人，刚好是三男三女：顾书笙、布音那森、肖剑，还有娜拉、付珍和杨依。

　　六个人先是玩一种叫王八蛋的纸牌游戏，输者脸上贴条写上“王-八-蛋”，后来又玩起了炸金花，输者要被打手板儿。几番混战，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贴满了纸条，手心也被打肿了。

　　最后，肖剑说：要不我教大家打六人双升吧。

　　一直玩到半下午，不知是谁的肚子率先叫了起来，大家这才想起还没有吃午饭，都已是饥肠辘辘。

　　这时，肖剑提议道：“要不咱们来一把大的，输的一方每人要给赢的一方上贡，而筹码就是——每人两包方便面。”

　　在这前不着超市后不着便利店的地方，不想吃连部食堂的水煮包心菜加各种昆虫的话，方便面无疑是最珍贵的食材了。因为劳动期已经过半，在大家自备的粮食差不多要弹尽粮绝的关头，方便面更是弥足珍贵。这一场果然如肖剑所说，是一桩大买卖。

　　外面雨已经停了，女生们于是冲回宿舍，一人拿出两包方便面，又往男生宿舍跑。

　　不得不说，男生们有肖剑坐阵，顾书笙成绩好，这种用到逻辑的地方肯定没话说，布音那森话不多，却也是老谋深算。杨依和娜拉对双升还算在行，但从没有玩过这么多副牌的六人双升，光算牌都算不过来，结局当然毫无悬念：男生们赢了！

　　愿赌服输，女生方的三个人于是眼含热泪地上贡给了对方六包方便面。

　　一下子缴获了六包方便面，男生们那个激动劲儿呀，结果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容器。正发愁间，肖剑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大盆，一下子把六包面都扔了进去，倒了整整一壶开水，拿起刚才玩牌的小桌板，抹了两把，便扣在盆沿上。

　　顾书笙露出怀疑的目光，说：“我擦，这么大个盆，你这不会是……脚盆吧。”

　　肖剑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全新未用，如假包换。”

　　顾书笙一脸嫌恶状：“感情你从来不洗脚啊。”

　　肖剑说：“劳动不洗脚，洗脚不劳动，是我们的光荣传统。”

　　杨依到现在都没有想出来，这算是哪门子光荣传统，不过说笑间面已经泡好了。满满一大盆面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根据本次比赛的另一项规则，输的一方要盯着赢的一方一直到把面吃完，三个女生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泡面。

　　泡面的香味传播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吸引了所有的人，五六十号人，呼啦啦一下，全围上来，都盯着这一盆面，这好像整个房间只余了这一盆面。

　　这下三个男生更来劲儿了，跐溜跐溜，一边吃还一边带拟声的。

　　顾书笙一边吃还一边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别想抢占我们的胜利果实啊。”

　　此刻杨依的心情，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珍馐美酒，山川河流，都比不上捅他们三个一刀这么解千愁。

　　这时候，张一帆打外面进来，在床铺周围转了一圈，问道：“我洗脚盆哪儿去了？说着，盯着硕大的盛面容器看。

　　肖剑说：“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盆……”

　　张一帆戴上眼镜，看了又看，弱弱地说：“这……真是我的洗-脚-盆。”

　　肖剑不可置信地问：“那我的盆呢？”

　　张一帆小声说：“你的盆不是从来不用嘛，我借给我们班刘思凡洗衣服了。你看，当时为了和你的区分，我还刻了个‘张’字……”他指着盆外壁说。

　　“我擦！”顾书笙一句话没说完，就跑到外面吐去了。肖剑一口气没上来，噎得够呛，连布音那森都不淡定了。

　　这下，轮到杨依她们三个激动兴奋，兴高采烈，幸灾乐祸了。只是可惜了她们的大好泡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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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秋分，白天更是越来越短，大家从迎着朝阳出发顶着月亮回来，变成了迎着月亮出发披着月亮回来，真正过上了披星戴月的生活。

　　收工回宿舍的路上，看着一轮月亮越来越圆，杨依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月圆人团圆。

　　到了中秋节这天下午，就有家长陆陆续续地赶来了，每一位家长的到来，就会迎来一阵欢呼，大家就像归巢的小鸟一样奔向爸妈。杨依想起了爸妈，她家在离这里比龙城更远的凤城，山高路远，对龙城下属的地界又不熟悉，他们前两年没有来过，想必今年也不会来。不过反正每年的中秋都是自个儿在棉花田地度过的，倒也没有什么。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兽兽突然叫她的名字：“樊杨依！”杨依被他突然这么一叫，吓了一跳，惊恐地抬起头。

　　兽兽笑着说：“劳动地这么带劲啊！爸妈来了都不知道迎接！你看看人家那些个……”

　　杨依抬头看，爸爸正帮她扛着袋子，妈妈已经弯下腰帮她摘起了棉花。

　　“爸！妈！你们怎么来啦？！”杨依惊喜地说。

　　妈妈说：“宝贝儿，当然是来支援你呀！你姨夫去看杨杨了，本想顺路捎上我们，结果四连离你们二连太远，就特意给我们配了辆车。我们刚才在团部打听了一大圈，到处找能洗澡的地方，所以才来晚了。”

　　杨依转过身向远处喊娜拉，顺便指着布音那森说：“这是布音那森。这几天都是他帮我们背袋子。”

　　娜拉惊喜地走过来，问候道：“阿姨好。”

　　樊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娜拉哟，阿姨好几年没有见你了，真真女大十八变。”

　　布音那森好像有点不自在，也说了一句：“阿姨好。”他本来皮肤挺白，经过这一阵风吹日晒，生生变成了小麦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点古铜色的光。

　　樊妈妈说：“好好，都是乖孩子，都高三了还……你们真是辛苦了。这位布同学的家长没来吧？”

　　杨依思忖了一下，说：“他家比较远。”

　　樊妈妈说：“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这脏的哟，头发都定型了。师傅在车里等着呢，你们快去洗澡吧，晚了就赶不上吃饭了，布同学也一起去吧。”

　　布音那森有点不好意思，被樊妈妈不由分说推上了车，只好说：“谢谢阿姨。”

　　樊妈妈很细心，塞给每人好多袋装的洗发水、沐浴露，一人一条大毛巾，说：“就知道你们，想着不能洗澡，这些个东西就都没带吧。”

　　杨依和娜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布音那森已经坐在车上等着了。

　　算一算她们有近两周没洗澡了，洗完澡，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感觉，顿时耳清目明，身心愉悦。路上无聊，就相互斗起了嘴。

　　娜拉说：“杨依，都是你个乌龟，那么慢，耽误了我赏月赏花赏美女，不过也难怪，你那么脏。”

　　杨依说：“还说我呢，你身上的泥搓下来，都可以拿来盖房了。”

　　布音那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头发还有一点点湿，几滴水珠子顺着发梢滴在后颈处衬衫的衣领上。他一直没说话，不过透过前排的后视镜，杨依看到他也没忍住，笑了。

　　回到连部的时候大家正好开餐。

　　深秋的夜很冷，大家升起了篝火，两个班的同学还有家长们，三五成群，围着篝火坐了满满一圈。

　　杨依爸妈带来的都是家常特色菜，凉拌鸡肉，樊爸爸打开了保温饭盒，里面还有三样热菜：大盘鸡、炒烤肉、油焖大虾。樊爸爸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防雨布，樊妈妈热情地拉三个人坐下。可能是怕布音那森一个人孤寂，樊妈妈尤为热情地说：“布同学远道而来，尝一尝我们家乡的特色菜吧。”

　　杨依和娜拉一人拿起一根鸡腿，大块朵颐。妈妈一边往她们嘴里塞东西，一边说：“慢点儿吃，也不怕噎坏了。”

　　不知是谁从团部买了啤酒回来，沉甸甸好几大箱。一开始大家还惮于纪律还不敢喝，但大家都知道兽兽也好这一口，于是男生们带头向他敬酒，他喝了之后，就表示默许。于是大家一瓶瓶地喝起来。荒山野地，没有开瓶器，就拿牙齿直接咬开瓶盖儿。

　　娜拉也跑过去拎了几瓶啤酒过来，用两根一次性木筷叠在瓶口处，轻轻一撬，瓶盖就神奇地开了。杨依爸妈不喝酒，于是杨依和娜拉一人一瓶，娜拉出乎意料地也递给了布音那森一瓶。

　　布音那森接过酒瓶，说了一句：“谢谢。”

　　天寒地冻，把酒言欢，大家吃吃喝喝，不一会儿地上就堆满了空酒瓶子。

　　文科班的女生多才多艺，即兴表演起了节目。一会儿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又一会儿掌声雷动。

　　彩虹姐姐也上场了，唱的是她的拿手选段，《沙家浜-二郎探母》：

　　长车又晚百分钟，害我娘亲倍念翁。
　　欢笑九千关外少，忧伤十二载前空。
　　雪盘头上三秋蕊，皱蔓腮边万古藤。
　　欲把高堂留纸上，诗肥赋瘦画无工。
　　……

　　顾书笙不知从哪儿找了把吉他，弹了起来，他弹的是那首青春舞曲。这是一首大家从小耳熟能详的民歌，于是跟着一起唱：

　　太阳下山明天
　　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
　　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
　　一去无踪影
　　我的青春小鸟
　　一样不回来
　　……

　　女生们和着吉他声和歌声跳起了舞蹈。按照风俗，跳舞的人会邀请观赏的人一起跳，几个女孩子邀请了兽兽，他连连摆手，最终经不住女孩子们的死磨硬缠和连拉带扯，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跟着一起跳起来。

　　只见兽兽扭动着大屁股，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一个劲儿在空中乱晃，倒像是拿着皮鞭追赶牛羊的放牧人。彩虹姐姐也跳了起来，她舞姿优雅，人美歌甜，虽然年过四十，依然风姿绰约。一时间，美女与野兽共舞，明月共篝火一色。

　　一曲终了，大家也跳累了，纷纷坐回地上休息。不知谁又唱起了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恍惚中，杨依好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什么高考、劳动，统统都远去了，消失了。

　　月明星稀，天地缥缈，万物之中只余了这一种快乐轻松，酣畅淋漓的感觉。

　　杨依想起来，小叶子回家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之前她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有两次好像是打通了，不过也没有人接。她拿起手机往外走，今天是中秋，她想问问她病好了没有，顺便祝她节日快乐。

　　“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杨依坐在地边一根枯木头上，踢飞了一块小石头，这破信号。

　　这时，布音那森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递给杨依一个啤酒瓶，里面还剩了半瓶酒，应该是杨依刚才没有喝完的。他手里也拎着一瓶啤酒，说：“中秋快乐！”

　　杨依笑了一下，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说：“中秋快乐！”

　　“你们为什么要摘棉花？”布音那森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酒，问。

　　“因为……”杨依抿了一口酒，为什么要摘棉花？她从小每年参加劳动，已经把这种劳动视为理所当然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秋天就要收获一样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深究过为什么。她想了一下，说：“因为我们这里是整个亚洲最大的棉花产区，但是地广人稀，虽然每年一到九月，会有四川、河南、湖南很多地方的劳动力涌进这里，但远远满足不了用工需要。因为关系地区经济，学生当然是最廉价的劳动力了。而且棉花这种作物还有一个特性，一旦成熟以后，每下一场雨，品质就会降一个甚至几个档次，直接影响到价格。就像那天下雨，虽然咱们都很开心，其实农户们是很忧心的。”

　　“没有机器吗？”布音那森问，“咱们不是已经实现现代化了？各种机器。”

　　“有啊，但是机器的辨识度不够高，枯枝败叶都一起吸走了，影响品质。”杨依拽了一下他的棉布衬衫，说：“你总不想这件衣料里出现一片枯叶或者一只小虫吧。”

　　“哦……”布音那森又灌了一大口酒，若有所思。

　　“我们这里算好的了啊，听老师说，其他地方的勤工俭学更苦。”杨依望着一轮圆月，它正躲在一层薄云之后，天地也有点朦胧。“比如，安徽的同学要采茶，广西的要摘啤酒花，江西的……”

　　“你去过这些地方？”布音那森转过脸来看着杨依，问。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的啊。”

　　布音那森淡淡地说：“那我告诉你，没有的事。只有新华省的学生要摘棉花。”

　　杨依早已经过了那种“圣诞老人原来是假的”的年纪了，她忘了那一刻的心情，也许是太久远了又或者是酒劲儿上来了，反正后来都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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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中秋并不是节假日，第二天爸妈都赶回去了。不过过了中秋就预示着，离劳动结束不远了。大家一改疲态，又奋发抖擞起来。

　　连兽兽都又起劲了，每天站在田间地头，不停地督促着：“加快速度！再快一点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还想数星星啊！”

　　终于在九月三十号这一天，大家顶着一张乌漆麻黑的脸，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