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勤工俭学(2) ...

  •   第二天,大家五点起床。五点三十分,但听兽兽一声号令,大家便整装集合,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田地进发了。

      棉花田的格局是笔直的一行行的秸秆,一直延伸到天边。劳动的时候,大家一字排开,每人站在一条地沟里,地沟左右两边各是一行棉花。为了防止关系好的扎堆聊天影响劳动成果,按照兽兽的指示,大家按照班里座位的顺序依次排好,杨依的一边是娜拉,另一边是布音那森。

      正是棉花盛开的时节,白花花的好像一片银色的海洋,向远处望去,这海洋无边无尽,好像一直接着天际。

      杨依挽起袖子,腰间系一个盛棉花的布兜,便开动了。她两手并用,只见一朵朵棉花小绵羊一般,乖乖地进了兜子。

      最难熬的要数布音那森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也没有人教,于是是东张西望地看着其他人。因为娜拉在旁边,杨依不好主动说什么,于是刻意放慢了手法,示意给他看。也不知道布音那森看会了没有,反正他也手忙脚乱地开动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大家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速度快的已经到了天边,而布音那森还在最后边慢慢地磨洋功,不知道他落后了多久,反正杨依是回头都看不见他了。

      娜拉给兽兽挑选的教师节礼物是一顶高倍防紫外线遮阳帽,这礼物真是应景,每到日上三竿,他必会戴上这顶帽子。宽大的帽沿极大地遮挡了兽兽的可视范围,他不再站在田地中央对大家指手画脚,催促再三,大家也可得片刻偷懒。

      不过,大家的忙中偷闲也仅仅是片刻,因为地主来了。所谓地主,就是指大家所劳动的这片地的承包户,大家的劳动工钱也是他来支付。每天地主都要例行巡视几次,不合格的话,比如摘出来的棉花上粘了太多的枯枝败叶,或者棉花杆子上遗留的棉花太多,就要回去返工。返工费时费力,当然是大家最怕见到的。

      远远地,就听到地主的大叫声:“天啊!这是谁摘的啊啊……这位同学,说你呢!”他的嗓门很大,整个班级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抬起头看着地主。

      地主已经顺着路径,找到了肇事者。

      “喂!那个同学,你回来,怎么弄得这么不干净?返工!”大家最怕听到的恐怕就是“返-工!”。

      果然,是布音那森。地主给他说着劳动的标准和要求,他没有说话,又重新从头开始干。

      过了一会儿,地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个同学!怎么又是你啊!”

      杨依心想,是谁能比布音那森干得还差么,果然,还是布音那森。

      “怎么还是你啊!!!给我回来!!!”看来不仅仅是布同学,连地主都要抓狂了。

      兽兽不知跑到哪里乘凉去了,地主是看到老师不在,想耍耍威风,便开始了训斥。他从锄禾日当午说起,才讲到汗滴禾下土,大家就听到更大的吼声在田地上空回荡:“喂,怎么回事啊,给我回来!我的车,我的车啊!!!”

      在大家惊异的目光和地主的大叫声中,布同学已经扯下棉兜,骑着地主的摩托车一溜烟地闪了。

      虽然地主转为对班里其他人怒目而视,杨依还是听到男生们说着:“牛逼啊!”

      等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蛙声四起,大家就可以收工了。每到这时,兽兽一声令下:“收工!”大家便将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扛出棉田,在地头排队等待过秤。

      这种劳动是有定额任务的,每个人每天要摘够120斤棉花,不够的话,要按照短缺的斤数,上交等额的劳动报酬给学校。

      一中历来形成的风气,竞争和攀比无处不在,一中的老师们好像也天然对攀比上瘾。连每个班摘棉花的总数这种无聊的东西,彼此之间也要拿来攀比。由此衍生出了兽兽的独门家法:数星星——只要是完不成定额任务的,每天晚上收工后,缺多少数量就要在星空下跑多少圈。

      于是,每天晚上收工后,都能看到布音那森一成不变地围着宿舍楼跑步,一圈,一圈。可能是他体力太好,跑完之后没有出现兽兽预料中的瘫倒在地跪地求饶之类的惨状。于是兽兽企图从心理上给他施压:在女生宿舍门口罚站。一开始,是有几个男生一起受罚的,但其他男生是因为不好好劳动而完不成任务,并非能力不足,吃了苦头自然就学乖了。几天以后,接受兽兽家法的人,就只剩下了布音那森。

      一连几天他都在罚站。大家吃饭时他在罚站,大家打水洗漱的时候他在罚站,大家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候,隔着木板门,透过门缝间的空隙,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星空。

      不过,布音那森抢夺地主摩托车逃走的英雄事迹倒是传开了。到了晚上,连文科班的女生们都议论纷纷,这个年纪,既带着叛逆又对所谓权威有点儿懵懂,所以,遇到敢于挑战规则,反抗权威的人,才更觉得厉害吧。

      其实那天下午,布音那森就被兽兽拎了回来,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一众女生对他的痴迷。

      “好酷啊!”一帮女生窃窃私语。

      “听说他骑摩托车的样子特别帅!”

      “他就是把东西那样一甩,把地主都吓呆了。”

      “是啊,是啊……骑着地主的摩托车就飙起来,可惜不在现场,没有亲眼一睹英姿啊……”杨依好像又听到了口水的声音。

      ……

      这一天,收工得很早。杨依洗了头发擦了澡,哼着小调向宿舍走去。

      不知是谁在门前乱泼脏水,湿了水的泥土地简直成了烂泥潭,杨依湿漉漉的长发遮挡了视线,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她一手还端着脸盆,左摇右晃努力控制重心,无奈脚下打滑身不由己。

      天啊!要摔倒在这一片烂泥之中吗?!可恶啊!杨依真是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穿这种厚底夹脚拖鞋啊?!

      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她,杨依脚下还在打滑,重心不稳扑倒在来人身上。四目相对,竟然是布-音-那-森!对了,他正在女生宿舍门口罚站。

      杨依尴尬地“额,额”了半天,嗓子里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从地上的烂泥里捡起她散落的肥皂、水杯一应物品,飞也似的逃进了宿舍。

      第二天晚上,杨依从宿舍门前走过的时候,布音那森还是在那里罚站。他立在那儿,瘦高瘦高的,好像荒原上的一棵小白杨。

      杨依心想,布音那森在罢课游行之后还能留下,已然说明是特权特权阶层,既然是特权阶层,他完全可以游离于这次惩罚性劳动之外。他之所以要来,一是因为顶着个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二是如果要当选明年的省级优秀学生干部,这种必修性的劳动如果不参加,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说白了,他就是冲着高考那二十分的加分来的吧,而且就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少数民族,按照新华省的政策,至少还能加二十分吧。所以,他这么受罚,真真是活该。

      可是他那样傲然地站着,那种孤独的样子,和杨依刚来狮城求学的时候多么相似。不像很多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她面对的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同学,举目四顾,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身影。大家有自己的老同学,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圈子,而杨依,大多数时候只能这样站着,既无法加入,也无法逃离。

      杨依就这么赤脚穿着拖鞋,端着脸盆在布音那森面前站了很久。布音那森一开始自顾自站着,视她若无物,但杨依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布音那森眼中渐渐露出了疑惑。

      杨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三十二开纸大小的本子,递给他。

      布音那森接过本子,问:“这是什么?”

      “《棉田攻略》。”杨依说,“我一开始摘棉花的时候,比你还惨,也很恐惧。后来,我渐渐总结了一些规律,比如:如果100%达到地主的要求,就会降低摘棉花的速度,速度下来了,自然摘不够量。可是一味地追求速度快而不顾质量,肯定会被拉去返工,这样更得不偿失。如何在地主的要求和追求效率之间达到平衡?只要找到这个平衡点,就是最优选择。此外,还有如何应付老师?棉田的风吹日晒之下如何保持美容?摘棉花最需要带的零食大全……之类的,这么多年,就总结出了这么个棉田攻略。大概就和物理中那些通过多次实践总结出一些公式定理之类的,差不多吧。”

      布音那森翻看着小册子,头也不抬地说:“谢谢。”

      杨依说:“你回去先看着,有不懂的明天再来问我。”远处闪着几束手电筒的光,传来三三两两女生说笑的声音。杨依连再见都没有说,端着脸盆就往宿舍走。

      第二天,布音那森摘棉花的速度还是不太快,被大家甩出去老远,但是质量有了很大的提高,因为地主不再叫他返工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布音那森跑过来,说:“走吧。”扛起杨依的棉花包就往外走。一整袋棉花至少有几十斤,男生们一般把自己的棉花包扛出地以后,都会来帮女生扛。不过到收工的时候,大家的位置一般都离地边很远,要等他们帮忙就得在地边等个半小时,期间还要忍受各种蚊子、小虫的肆虐。

      而布音那森是先把杨依的袋子扛到了地边,又转回头去扛他的袋子。娜拉在帮兽兽记录大家过秤的数据,他又跑了两趟帮娜拉扛出袋子。

      旁边的文科班是典型的粥多僧少,需要要扛袋子的女生多,能当劳动力的男生少。理科班的男生们通常会集体过去帮忙,但等他们收了工集体过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杨依于是又叫住布音那森,说:“你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再帮个忙?”

      两人来到文科班的地边。理科班的男生们还没有过来,看到布音那森只身前来帮小叶子扛袋子,只当是小叶子又多了一个追随者,一众女生羡慕的同时开始起哄:“布音那森,我们也扛不动…”

      也许是不想大家误会,布音那森又扛起了叫得最凶的黄真的袋子。这下黄真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杨依看到她竟然有一点脸红。

      接着是付珍、刘珊珊……理科班的男生们过来帮忙的时候,布音那森已经一个人扛完了差不多一半的袋子了。

      就这样,好像约定俗成一样,布音那森每天都会帮我、杨依和娜拉扛麻袋,一开始娜拉好像有些不情愿,但等她每次忙完,布音那森早就把她的袋子放在地边了,次数多了,她也懒得说什么了。

      布音那森个子很高,背着袋子走在田间地头,整个人都一晃一晃的,每次跟在他后面,杨依都担心沉甸甸的棉花袋子会不会“啪”地一下,把他的腰压折了。不过直到整个劳动结束,杨依臆想了多次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理科班的男生帮忙的时候总会多少和女生们调笑几句,比如,帮你的忙,有什么好处啊?拿什么报答我啊,请我吃糖啊什么的。不同的是,布音那森总是默默地扛起袋子就走,不多说一句。也许是因为这个,也许是加上因为他的外表,文科班的女生好像集体对布音那森的印象越来越好。

      有时候,杨依也会尽力告诉布音那森一些劳动的技巧,比如:如何两手并用,怎么不用之类。不过,他还是完不成定额数,依旧每天被兽兽请去看星星。

      这天完工的时候,杨依把一兜棉花倒进他的袋子里,他问:“你这是干什么?”

      杨依说:“这一阵,我已经能够稳定地完成定额了,这些是多出来的。不过也是杯水车薪,最多只能让你少罚跑一圈吧。”

      文科班的女生们竟不约而同,也偷偷地贡献出了自己的成果,集体的力量还真是伟大,每个人只不过贡献了两斤左右,堆在一起就有近50斤,完成定额应该是没有问题。

      布音那森当然是不肯要,说:“这是你们的劳动成果。”

      杨依说:“知道咱们摘一斤棉花的工钱是多少吗?2角钱。我们给你的棉花看着一大包,不过才值5角钱罢了。可是你每天这么罚站,恶性循环下去,累垮了你,就再没有人这么勤奋地帮我们扛袋子了。这样的话,我们每人每天晚收工半小时,就意味着少休息半小时。你看,我们终归也是为了自己。”

      布音那森自此结束了他每晚悲催的数星星时光,兽兽对他突然提高的劳动能力颇为惊讶,数落其他人的时候都会以此做例子:“看看人家布音那森,一个人从内地来,以前别说摘棉花了,就是棉花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人家呢,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任务了,靠的是什么?是毅力,毅力!!!你们呢?连这点儿毅力都没有,不觉得惭愧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