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戴花》拾川不返

1、与君初相识

　　（一）
　　白衣书生扑到在地，昏迷过去，鼻孔两条血柱颇为触目。长留客栈里的客人顿时都惊慌四散。呵，乱世刚过，才迎太平，人人自危。
　　“喂，我说你家公子，没什么事。”
　　我起身，对那吓得不知所措的书童说。见对方半信半疑，便指着桌上：“你家公子喝酒喝得太急啦，你还端来核桃给他吃，加剧体热，气冲血脉，才昏迷过去的”。他一脸迷惑，我不耐烦：“就是醉酒又上火啦。”又吩咐道“你赶紧扶你公子回房，我去熬点泻火汤。”
　　听那人口音，似是江南吴地人士，若是煮上一碗吴中佳肴莼菜羹，去火又解乡愁。可惜长安还未开春，一片肃杀之景色，罕有江南绿蔬。问客栈后厨借了把绿豆，几颗莲子，熬了碗绿豆汤给端了过去。那书生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怏怏无神。喝过绿豆汤，总算回过几分精神来，弱弱的声音里，连呼“恩人”。还要揭了被子，似要下床来给我行礼。这一连串手忙脚乱，叫人忍俊不禁。他痴呆呆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张公子。
　　几番客气，我已经耐不住性子，便直接向他打听张公子的下落：“今日且适亭雅聚怎么不见张生君瑞？明明榜上有名啊。”且适亭在长留客栈西边不远，就在大雁湖边上。听说入围到实务策考的进士们约好雪后初晴在这一方雅集。今日我早早在一旁等着，却不见张生身影。
　　是的，我有备而来。入围到时务策考的考生不过十几人，他既然来了雅集，必然认识张公子。
　　这书生倒也不傻，看出我多有预谋，却不知我来意。怕他误会，我连着说“如果见到他，可否带句话，说莺莺小姐久病不愈，怕是命不久矣。”说完竟不自觉湿了眼眶。
　　那书生不想其中竟有这故事，连忙道歉，急急说不该生疑。张公子是染了风寒，要养病才没来。还说自己叫张季鹰，明日就去参加时务策考，见到张生一定把话带到。
　　我抽噎着，刚想道谢，却听见他语调一转，带着几分惊喜道：“恩人，不如明日你扮作我书童，跟我一同进宫可好？见到张公子有话也可直言。对了，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手佯作拭泪，遮住我眼角的得意之色，努努嘴向角落那可怜兮兮的书童“那他怎么办？”
　　“哼，青石这个呆子，害我今日如此狼狈”，他撇撇嘴，“罚他在客栈抄书好了。对了，恩人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叫我红……”，然而红娘二字还未出口，我霎时停住，瞥一眼自己这身装扮，黛袍青衫，素縑乌帽，分明是个英气逼人的公子嘛。
　　“你说什么？”
　　“哦，我叫陆思纯，是莺莺小姐家的家丁。”我丝毫不心虚，因为我说的是另一种实话。
　　“唔，那我叫你思纯好了。思纯，明日你与我一同进宫，侍我左右，我保准你见着张公子！”嗬，他——也是位张公子。而这位张公子脸上纯真无邪，竟叫人一时不忍拂他的意。思纯，思纯，就由他去了。不过这眼泪自然是骗人的，说崔小姐病重当然也是唬他。却不是我爱耍江湖伎俩。真相往往更加急迫，又何必多言，让旁人多忧。

　　（二）
　　跟着张季鹰进宫的时候，我心想：以前张公子求我为他给小姐递信约见，我总是欺着他，叫他费神不已。而如今想要给他传句话，都要费这样大一番心力。
　　张公子呀，他出现在我面前，从我身边走过去，步步生风。却并没有认出我。看来这一身粗布糙衣，倒真使我成了别家书童。
　　他面色盈润、满面红光。张生君瑞，想来这一路你过关斩将，甚是顺利。
　　不多时，皇上来了，却不见其余考生。皇上脸上也未见惊奇，几人刚一坐定，他就开口。
　　今日确是时务策考，又不同往年。
　　说着他叫人拿出两方白色手帕。这是今年的考题。
　　原来与两年前程元振之死有关。
　　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便遇上吐蕃大举进犯，连连攻破。那程元振镇守边疆，见吐蕃快要逼近长安，程竟策划政变。紧急关头，郭将军出马，不久就平定吐蕃、收复失地。程元振计策败露，在流放至江陵时被仇家杀害。这仇家是谁，至今也没有查到。
　　这事已经过去两年，皇上旧事重提，只因在程的遗物里新发现了一方帕子，是奉天县及周围的地图。听说当年郭将军就是凭借有了周边的地图，才能在短时间内攻入奉天，杀退吐蕃。而眼前这两方地图，一方是郭将军当年用的，另一方新发现的，与郭将军所用的图案一样，但上面的标注文字却是胡文。
　　皇上又说道，今日属加试，就只有张翰和张珙参加。因为只有他们出身最弱，保荐人都不在朝中任官。听这意思，皇上怀疑当今朝廷有人是程元振的同谋。郭将军使用的地图乃是当时驻守陇西的右司员外郎崔涣所献，而今崔相国已死，线索也就断了。
　　皇上赐了两块刑部令牌，限期一月，查明此案，且查案过程不可对外人言及一分一毫。

　　出了皇宫，见张生还未走远，我便跟过去，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转头，我拨掉了头上的帽子，瞬时长发盈空。
　　“红……”他惊住了，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张公子”，我截住他，“红娘此番前来是为小姐传话。堂兄郑恒有意结亲，老夫人对这娘家人又不置可否。郑恒胡搅蛮缠，闹了几回了，恐怕老夫人早晚心意有变，小姐一人只怕撑不了多久。”
　　他听了顿时愤慨：“这老夫人不讲信义……”又一时语塞，只得垂下眼睑。
　　我怕是这书呆子还没领悟其中急切，便直接道“张公子，眼下你快去完成时务策考。若金榜题名，则速速提亲。即便是落第，也要尽快让媒婆去府上说媒。千万记得，小姐还在等着你呢！”
　　听我这样讲，他两手稍用力扶住我的肩膀，发誓一般：“红娘，你暂且回到住处，若我想到万全之策，马上叫人给你消息。”我看见他脸上神情并不十分急迫，想来是心中已有了分寸。我高兴地点点头，我相信他。
　　转身走了几步，就看见另一位张公子惊讶地捂着嘴。我看了看我手中，哦，原来一时高兴，忘了把头巾带上。
　　“思纯，你是女子！”张季鹰终于能说句完整的话，口气却还是惊讶的。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却反应过来，“思纯，你骗我！”语气中已稍带愠怒。
　　我却并不准备安抚他，反而正色道“但我真是莺莺小姐的侍女。算了，我救了你，你也报答了我。我们俩两讫了。就此别过吧！”
　　我转头就往别的方向走去，却发现被人拉住了衣袖。扭头一看，嗬，刚才还一脸兴师问罪的张季鹰此刻满眼谄媚“思纯，你先别走，你陪我去查案吧！”
　　“哼……”我假装犹豫不决。
　　“我保证不多问。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看青石笨死了，哪天我被他害惨了也说不定，有你跟着我，我才安心嘛！”他顺势牵住我的手。
　　“唔……”
　　所以说欲擒故纵是自古以来百试不爽的诈。我当然是要跟着他查案的。那方手帕就是我家老爷献上的，恐怕崔家难脱干系，我一定要弄清楚。
　　张季鹰见我答应了，又忍不住问起来“思纯，那张君瑞当真值得莺莺小姐如此托付，值得你如此奔波啊？”
　　“喂——”我甩开手，略微不悦地挑挑眉“你刚才说好不问的。”
　　“我——”他一脸委屈。
　　也罢，见他今日吃瘪多回，这个问题我决定回答他。
　　而且要仔细回答。

作者有话说

　　所以张季鹰懂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