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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争执 “萧兰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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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那未知的指引,凌遥伏在冰面上,同萧兰蹊一起,随着晦暗不明的海流方向飘飘荡荡地前进着,直到冰做的独筏载着他们绕过一座小山,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凌遥这才支起身体,怔怔看着眼前巍峨山峰上耸立着的无双之城。
再也用不了旁人的介绍,凌遥决计不会认错,也不会想错,那便是千年前奇巧大国煌的都城,薄都镐京。
那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城市,立在山峰之巅,与生俱来便有一股王者气势,纵使被遗弃在北海的深处如此多年,依旧是一副骄傲狂妄的轮廓,纵使城中再无一人走动,纵使永不见天日,可薄都依旧是薄都,他依旧是整个九华上下万年,人类最先进发达的文明所在。
凌遥无法形容那种巧夺天工,只因那些层台累榭,飞阁流丹纵使退了色、断了臂膀也依旧叫他熟悉。
薄都镐京,竟是有公路的,数条蜿蜒宽阔的公路绕着城市的外围曲折而上,哪怕凌遥只是遥遥望着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高楼,十数层楼的高楼,不是宝塔,不是寺庙,仅仅是起伏高低的建筑,或许曾经是住人的,又或许是集市是医馆是茶楼,它们鳞次栉比,高耸入云,南风敛曾说薄都鼎盛之时,独享了九华十分之一的人口,足足有三百万人,凌遥原是不信的,现在确实不得不信了。
那着实是一个奇巧学极端文明的城市,现代,科学,凌遥闭上眼睛,几乎可以想象他昔日天下无双的盛景,只是,再纵横睥睨,再骄傲倔强也敌不过灰霾的洗礼。
再如何聪慧先进,再如何文明发达,事到如今,还不只是留一下一城的沉默在灰霾中等待灭亡,如铮铮铁骨苍劲在鹤唳风中,终成白骨。
凌遥长叹一声,又任由水流推着自己前进了半刻时,他看到了海岸,就在不远处。那是一个浅浅的海湾,静静停泊在薄都镐京的城下,并连着一条山路,可以上山。
凌遥自觉恢复了些灵念,赶紧推着海水前进,很快他来到岸边,载着萧兰蹊的冰筏撞到泥泞的海滩上,凌遥跳下去,双脚钻进冰冷的海水里,奋力将萧兰蹊背到了岸上。
如此又忙了一会,桂月初九的卯时早已悄悄溜过,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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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天慢慢亮起来,虽然浓厚的灰霾遮天蔽日,叫人连太阳升起的地方都辩不清楚,但白天与黑夜到底是有差的。
萧兰蹊动了动眼睑,哼了一声,正要醒来。
凌遥才用灵念烘干了两人的衣服,见萧兰蹊正要睁眼,赶忙一个抬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正是黎明,你别醒。”
萧兰蹊不可察觉地微颤了一下,凌遥感觉他那长长的睫毛像蓝蝶的翅膀一样扫过他的掌心,可他只是眨眼,虽然慢,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凌。”
萧兰蹊说话了,嘴唇比先前更白三分,血色全无,凌遥愣了一下,赶忙查探了一下萧兰蹊的血液状况,结果使他更加恐惧。
“求你了,你睡。”
凌遥哄着他道,却被他拉开了手。
“凌,你要离开这里。”
萧兰蹊的眼神很空洞,凌遥微颤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最害怕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
“回去告诉玉骢、教宗和南风璟,祈渊教,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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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兰蹊,你想干什么?”
凌遥死死盯住了他,内心一阵阵地往外头冒着无名火,他凌遥花了这么大力气才救下眼前这个人,甚至差点搭掉自己一条命,他还傻得只因这人找回了呼吸,就从女娲到伏羲,从耶稣到释迦摩尼都在心里拜了个遍。而这个人现在要说什么混账话?叫他走?叫他回去?是要丢下他的节奏吗?
“咳…事关重大。”
凌遥甩开他的手,跳起来,恨道:“好,走,你站起来我们一起回去。”
萧兰蹊望着他,不言语,轻轻摇了摇头,道:“霾毒已深,我回不去。”
凌遥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怪石嶙峋的海滩上,他痛得龇牙咧嘴,大叫道:“你胡说!这么点时间,怎么会……”
萧兰蹊忽然抬起头,搭在了他的脑袋上,可他没有摩挲的力气,他只是轻轻搭在那里。
“祈渊,咳咳……有在灰霾中残喘的办法。”
凌遥怔住,瞪直了眼睛不敢相信。
“那些面具,咳,那些鸟嘴中是乌鸦血石,是白夜石浸泡在无数乌鸦血中制成,而乌鸦咳咳……便是枯骨,枯骨中的处子血就是乌鸦血。”
“那是祈渊……咳咳咳……经年累月残杀枯骨的最大缘由。”
“新泊,又失踪了许多年少的枯骨,想来皆是埋骨于此了,这很重要,咳,你须得告诉咳,玉骢,这很重要,咳咳咳咳……”
听着萧兰蹊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遗言般的嘱咐和交代,凌遥疯了一般地摇头,拒绝道:“萧兰蹊,我不想听。”
“祈渊,是邪教。”
萧兰蹊全然不顾凌遥的反应,自顾自继续望着灰霾重重的天色,空洞而虚弱的说着。
“…咳…鬼船上,那人已知晓于我……”
“那,那人是谁?!”
“他……咳…他说昔年首领杨辰不过是祈渊的一位棋子,而祈渊真正的首领,是薄都……咳咳咳咳……薄都的主人,晨星之后……”
“他,他在薄都,一直在灰霾里生存着,经年累月,但……咳,但他活着。”
“祈渊,仍在,在策划更大的阴谋,此事前因后果,须得让教宗和……咳咳,和南风璟知道…”
“够了!”凌遥厉声打断了萧兰蹊,他望着天色,感觉天已经快要大亮,这个黎明,这个萧兰蹊惧怕的黎明已经快要过去,他再一次蒙住名满天下的九衣公子双眼,语气里染上了恳求:“师兄……”
“我的灵念早已坍塌,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船舱里所有的灰霾都被我坍塌的灵念驱动木符,引入了我的体内。”
“咳咳咳……咳咳。”
“我回不去。”
凌遥脑子嗡的一声,最后一根理智之弦断了个彻底。
“那人是谁,到底是谁?!”凌遥闭上眼睛,不断地重复着这个问题,他心乱如麻,在萧兰蹊说出他体内灰霾的来源之时,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他凌遥好似也终于相信,萧兰蹊回不去了。
“那个人……咳咳…”
忽然,萧兰蹊哼笑了一声。
“那个人十二年前亲手把我,送到祈渊里,送到杨辰手里,送到灰霾里。”
“在一个日出的黎明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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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瞪大了眼睛,骤缩的瞳孔在眼眶里颤动。
天亮了,日出时分终于过去。
凌遥下了一个决定。
“萧兰蹊,你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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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从嶙峋的石头上站起身来,解下桃李弓上的苹萦石握到了手心里,然后抖开自己半干不湿的衣服,从腰封内袋深处挖出了一本又薄又旧的册子。
那是安王南风璟给他的符文集,也不知安王用了什么东西书写,那册子上的自己泡了海水,还是一样清晰。
凌遥手底如飞,翻动着书页,找到了那道他平生所见最艰涩的水系符文,拂岚。
萧兰蹊看到了他的动作,十分不满地皱起眉毛,艰难地撑起身体,对着凌遥忙碌的背影,严厉道:“凌。”
“你闭嘴!”凌遥疯了一样骂道,唰一下抽出萧兰蹊的佩刀安陵,刀尖一点,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我不是九衣,你别命令我。”
抽回刀,凌遥跳到一处空旷地方,开始用刀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刻画拂岚的阵法。那符文极其之繁琐,凌遥曾见过安王画过,也是在屋子里就着那块脏兮兮的地板,画了许久才画成。
萧兰蹊眼睁睁看着他,甚至急得咳出了黑色的血丝,凌遥看到了,却不管不顾。
“凌。”
萧兰蹊又叫他,声音软了三分。
凌遥不理他,继续刻画,他画得满头大汗,连呼吸都更急促,也吸进了更多叫人作呕的灰霾。
“你灵念无多,没用的。”
萧兰蹊如此劝道,然而声音里不再是冰冷与固执,而充满了劝慰与心疼。
啪,一声,凌遥画好了符文,对照着书中记载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画错,便一把把安陵扔到了地上。
“灵念多寡,你说了不算。”
“我自认古怪,灵念足够救你,你信是不信?”
“无非力量。可生死之间,辩的是心意。”
“你忘了?”
“这是师兄你教我的啊。”
凌遥抬起头,看着萧兰蹊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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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历二五六二年桂月初九,卯时三刻。
名满天下的九衣公子被人扶着,来到一个巨大的水系阵法之中。
苹萦石璀璨生辉。
只因一个名为拂岚的梦,清澈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