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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 他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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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艳阳高照。
一只小学霸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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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遥刚把书包甩到肩上,左肩就被人拍了一掌。
身后响起二蛋神秘兮兮的声音:“臭遥,二模的成绩出了,看了没?”
凌遥一撇头躲开他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无所谓道:“左右都是年级三十多名了,我数学有道大题答偏了,估计只有一半分。”
“哇塞,神准啊!你三十七。”被称为二蛋的同学小跑着跟上凌遥,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哎你知道不,三班的班花,老考年级前三的那个,这次考砸了!名次都挨你后面了,才三十八名,人叫什么来着?”
“祝语寒。”
“对对对,姓祝。”二蛋挑了眉毛捅了凌遥一肘子,“哟哟哟,你不是老说对人家没兴趣嘛?名字咋记这么牢呢?”
凌遥白了他一眼:“前三来来去去就这么五个人,记住能有多难?不过你这种五百名开外的是不用care,脑子里多腾点地方记条公式吧!”
被挤兑了的二蛋好似一点不生气,看着凌遥的眼神里仿佛飘过一条“你编,吃瓜群众就看着你编”的弹幕,贱贱地开口:“如花美眷,我见犹怜啊,真不要?”
凌遥好笑地捶了一下他的肚子,随后浮夸地挑起二蛋的下巴强迫他盯着自己,慢悠悠道:“再如花的美眷,她能比我好看吗?”
此话一出,二蛋立刻跳开三米远,在艳阳下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凌遥笑笑,捏紧了书包的袋子,甩了甩下巴说道:“走了,去找我哥。”
“哦……好……再见……”被雷得外焦里嫩的二蛋呆在原地,傻傻地回应着,猛然清醒过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嚷,“凌遥再这样下去就要去学校天台扛着彩虹旗裸奔唱菊花台了!!!!”
凌遥听到二蛋的咆哮,脸上挂着笑走远了。他确实生得不错,就是老打篮球皮肤晒得有些黑,且为了专心高考就在高二的暑假去剃了个平头。黑肤平头再加上永远不合身的校服就这样埋没了他精致的五官。凌遥自己倒是不在意,但他娘亲却比谁都在在意,每天唠叨着让他高考以后把自己好好捯饬捯饬。
凌太太的名言:我努力把儿子生得那么好看绝不能白瞎了。
为此,凌遥老说,自恋就应该是一种与神俱来不容抵赖的遗传。
走过三个路口,凌遥就远远地看到了那家星巴克。
星巴克离学校不远,离他梦寐以求的H大更近,凌遥的“哥哥”就在那里打工。哥哥不是亲的,是他以前的隔壁邻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了初中凌遥的爸妈发了财换了大房子就断了联系。邻居哥哥姓萧,就叫萧意。
萧意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学习好长相好身材也好,聪明勤奋上劲孝顺总之样样一百分,从小凌爸就天天在凌遥耳边念叨着隔壁邻居儿子的好,有趣的是凌妈是个护短狂,凌爸说一句萧意她就呛一句,凌爸夸三句萧意凌妈能夸自己儿子十句。每次他做错事被他爸念了,一开始凌妈还帮腔骂来着,一听到萧意两个字就立刻倒戈,凌遥自然而然地就解脱了。
久而久之凌遥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和隔壁萧哥成为了朋友,还心心念念处处粘着他,一口一个萧哥哥叫得那个欢。萧家是单亲家庭,一直贫苦着,凌遥小小年纪就知道饼掰半块跟他萧哥哥分享,跟他一起做作业,踢球,把他视作偶像,虽然后来他也明白并不是萧意有多厉害只是萧意比他大几年级,他念的书他已经都念过了……
后来到了初中,凌遥跟着父母搬了家。那年他还没有获准买手机,这一下找不到他萧哥哭闹了一个月,还是他爸劝他说把书读好就能和萧哥一个学校了,他才停了闹腾。
没过几年,凌遥上了高中,就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又重遇了萧意。那时候萧哥已经考上了S市最好的大学,拿着全额奖学金并做两份兼职补贴家里。凌遥高兴坏了,从此赖上了这家星巴克,只要有时间就会来这里自习,毕竟一个有空调有咖啡还有私人辅导老师的完美自习室实在是不可多得。
叮咚的一声,自动门开了。
“欢迎光临。”萧意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将欢迎词脱口而出,再抬头一看,柔柔一笑,“阿遥,来了?”
“嗯。”凌遥冲他哥点了点脑袋。星巴克里清新的咖啡味令他神清气爽,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人并不太多,他常坐的那个有插头的位置还没有被人霸占,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那些干净的棕色桌椅和红色的抱枕上,凌遥一下子觉得很有干劲,心情如同过了沸点的开水,咕咚咕咚冒起了泡。
他抬头看着价目表,下意识地把右手手指一下下规律地点着左手掌心,最后拿定了主意,说:“超大杯冰美式,不要糖。”
萧意看着他,俊朗的脸上涌出暖意:“冰美式本来就没有糖。”
凌遥灿笑:“我知道,所以那是个强调句。”
萧意无奈摇摇头,手底下飞快地操作着点单的机器,道:“高三生,都学傻了。”
不一会,凌遥便拿着咖啡在落地旁的位置上坐好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物理卷子,啜了口咖啡就开始复习了。
专注之下时光飞逝,很快凌遥就干掉了两张试卷,黄昏来临,他刚搁下笔打算站起来换换脑子,就扫到一眼窗外有个白影。
凌遥以为自己眼花,闭了闭眼再看去,终于看清了那白影原来是一个穿着全套白色古装的人。凌遥需要眯起眼睛仔细瞧,才能确定那是一个男人。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古装的造型模糊了他的年纪,他乌黑的长发留到腰部以下,细碎的刘海下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那五官之精致令人赞叹。
“如果我妈看到这人,看她还有没有脸每天夸我是最漂亮的男生……”凌遥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家娘亲,然后又不解地思索道,“这是……cosplay吗?现在的coser也太拼了?他不热吗?五六点钟的太阳很毒的啊。”
凌遥看了看窗外似血的斜阳,暮光将那白衣人染成了红色,那一瞬间,凌遥竟看出了些许凄美。窗外的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隔着玻璃窗路过了凌遥,又走到了星巴克的门口。古装美人站在那里,停住步子。
凌遥又瞅了两眼就不看了,低头抓起笔想继续日掉一张数学卷子,可三秒后发现了不对劲——电动门为什么没开?
他伸直脖子看向门口,发现那coser在门外紧贴着自动门站着,但愣就是没有触发感应,凌遥纳闷,而后不小心与那人的眼神交汇,凌遥心里咯噔了一下。
“哥!”凌遥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你们电动门坏了?”
萧意疑问了一声,“没坏啊。”
凌遥皱眉,拿着笔戳向门口:“那人站那半天了,门也没开啊,难道你们自动门还歧视coser,穿古装的不给进啊?”
萧意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门口,凝起眉毛,眼睛里的纳闷更深了:“哪里有人?”
凌遥这下真是吓到了,可他深知萧哥从不开这种低级玩笑,心里一下子发了毛,脚下一急,三步两步冲到门口,想把那人拉进来给他哥看,没想到他刚一靠近大门,叮咚一声,自动门应声而开。
凌遥脚下一软,向门外跌去。
失重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凌遥惊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色,接天壤地,无边无际的白。
难道是那人的白色衣角变成了无止尽的白色深渊。
凌遥不断,不断地向下坠去……
咚的一声闷响。
白色天地被吞噬,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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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凌遥挣扎着醒来,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自那年他把家里的照相机给拆成碎片被他爸追着打了三条马路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受过这种疼痛了。他艰难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感觉四周比他在家关掉所有灯再躲到床底还要黑,他紧张起来,猛一坐起,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上方一块什么东西,疼得他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嘶——好疼好疼,什么鬼?”凌遥右手揉着脑袋,左手乱挥乱摸,才发现身边都是板子,自己像被关在一个等身大的匣子里面一样,没有光,连一丝空气流动也没有。
“怎么回事?!”想象力丰富的凌遥一瞬间里脑子转过了无数念头,绑架勒索?恐怖袭击?总不可能是隔壁高中为了争夺一本线出线率来我校暗杀吧?!凌遥呆了一会,又敲又捶了一顿,还扯开嗓子叫了一句:“喂!!放我出去啊!有事我们好好谈啊,我爸妈其实很穷的顶多给你个五万十万的再多了没有啊,抢一本线的也好说啊我数学最后一道题不做还不行吗————?”
可是没有人理他,所有声音都被黑暗收了去,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不一会凌遥觉得有些胸闷,逐渐稀薄的空气可能坚持不了很久,他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个玩笑,冷汗从他的脑门上顺着背部往下滑,他一摸后颈,结果摸到了一手的头发,他尖叫出声,脑袋又撞到了上面的木板,立刻肿了好大一个包。
他真的慌了,那长发是谁的?他颤抖着双手顺着脑袋摸下去,结果发现自己脑袋上长出了齐腰的长发,他用力一扯,头皮钻心地疼,他都快疼哭了。
一切变得太不可思议,他开始疯狂地拍打,呼喊,他不敢多想,再大的脑洞都解释不了这所有离奇的一切,他躺下身,曲起脚拼命地向上顶,他大口喘气,大汗淋漓,求生的意志让他迸发出了十倍的力量,可是……没有用,头上的那块板严丝合缝,他依旧被困在这片黑暗里。
“卧槽……”从小被教育要有礼貌的凌遥终于憋不住吐了一句脏话,但在骂脏话的同时眼泪终于无声息地滑出眼眶,混入了汗液中流下。他无力地垂下四肢,双手双脚瑟缩起来,慢慢抱成了一团。
忽然他所处的“匣子”震动了一下,他蹦起神经,如蒙大赦地叫道:“谁,谁在外面!救命!救命!我在这里!我在里面!!!”
凌遥又捶又打,双手都拍得红肿了,也没有人来救他,只有在拍打声之间有一些细碎的哭声传了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凌遥赶忙把耳朵贴到木板上去听,只能依稀分辨是几个女人的哭声,抽抽涕涕的,像电视剧里那些死了儿子的妈哭到最后哭不动的样子。
凌遥吓了一跳,背后汗毛直立,曾经看过的那些鬼片又在他眼前演了一遍,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匣子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他努力压低了呼吸,三口并做两口,可越是控制呼吸越是乱。
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以前在微博上见过人家描述闷死的人死后的样子,很恐怖很恶心。
他不想死,他想回家。
忽然,他听到外面猛的一阵爆炸声传来。
阴森恐怖的哭声戛然而止,爆炸的声音接二连三,紧接着是尖叫,还有纷乱的脚步声,他所在的那个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砰的一声,他连同那个匣子一起重重落到了地上,凌遥忍着痛,惊讶地发现原本严丝合缝的箱子有一面边缘被摔裂了一条缝,他赶紧抬脚并用朝那边用力踹去,使出了吃奶的劲终于把那木板给踹开了。
室光涌进来,灼热的空气冲进他的口鼻,眼前的景物刺目得让他把五官皱成了一团。凌遥手脚并用地爬出那个大匣子,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他躺在棺材里?他死了吗?这里是……?
凌遥惊恐地望向四周,他处在一个“灵堂”之中。
一条条白布悬在木梁上,这是一栋古旧到绝不可能出现在公元2016年的房子,房间里四根大柱子嵌在石头地面上,每根柱子上都扎着白色的布做的花球,凌遥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只觉得在电视里见过。他是从一口侧翻在地的棺材里滚出来的,那棺材应该原本是放在房间正中央的长凳上,长凳前面是一个大桌,大桌上燃着白色的蜡烛并放着一个牌位。凌遥一瞬间抗拒不敢去看那牌位上的字——他怕看到自己的名字。
凌遥脑中一片空白,往昔的一切常识统统作废。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煞白的衣服,斜襟领口扎着腰带,是古人的穿法。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他很想知道是谁帮他换的衣服,是谁把他丢在这种地方,他想生气,想对掐死那个开他玩笑的混蛋,是二蛋吗?还是隔壁班那个昨天打篮球输给他的那个?难道是他爸?但是谁都好,凌遥心想只要他们出现结束这个玩笑,他可以饶他们一命……
凌遥哆哆嗦嗦地走过棺材,前面有几个蒲团,蒲团前面有一个盆里面还烧着没有烧净的纸钱,他弯下腰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蒲团,想到也许刚才那几个哭泣的女人就跪在上面,他不死心,伸手摸了摸盆里还留着火星的纸钱。
“啊!”凌遥烫红了手,疼痛从指间传到心里,如此真实。
忽然,又是嘭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撞向了房间的大门,那不知被什么东西拴住的木门狠狠颤抖了两下不动了,凌遥一步一停地向门口挪去,越是走近越是能听到门外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混杂着一些人痛苦的呻吟,空气越来越灼热,他好似听到了那种木头燃烧发出的啪啪声。
凌遥不敢开门,一切出离于他懂事以来的全部认知,也许更大的威胁就在门外,但他只有他自己,一个十八年除了读书打游戏踢球什么都没尝试过的他自己。
他捂起耳朵向后退去,可忽然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开了岌岌可危的大门,一个看不清的黑影向他飞来,重重地把他压在了地上。
凌遥被压得闷哼了一声,立刻感觉到身上压着的可能是一个人,温热的液体流到了他的身上,他坐起身来扶住那人的肩,定睛一看,是一个死人。
“啊啊啊啊——————”
凌遥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开,那人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白浑浊瞳孔涣散,死状极是骇人。凌遥从小到大连在马路上偶遇被车撞死人的事都没遇过,那是他结结实实第一次看到尸体,他再也绷不住了,什么都没有想爬起来撒开腿就往外跑……
然而当他右手掩着双眼,从指缝中艰难地看清门外的疮痍景象,凌遥却再也挪不动一步了。
“灵堂”之外,低房矮屋血染残破,火光烈烈,到处都是焰火冲天的燃景,数十个没了声息的人穿着他看不出年代的古装倒在路边或窗台上,鲜血汇成了河,顺着地势流进了一旁已被践踏不堪的庄稼地里,整个村子如同炼狱,在凌遥的眼前张牙舞爪地狰狞。
然后的事情就像是凌遥的一场梦,他畏惧,瑟缩,瘫软,摔倒,尖叫,抗拒,复又站起,奔跑,流泪,直到泪水模糊了眼睛,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身后传来咔拉咔拉的声响,被火焰侵蚀的房屋倾塌下来,凌遥被砸中了后背,剧痛让他趴在了地上,可他只来得及护住头,止不住其他带着火苗的木块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上。
凌遥终于放弃了,他渐渐失去意识,任由黑暗与命运吞没自己。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起,卷入怀中。
灼热与疼痛散去,只剩下温暖。
他忽然闻到一股咖啡味,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他甚至可以精准地指出那是只有生长在印尼苏门答腊的曼特宁咖啡才能散发的香味。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黑色的衣衫上一团繁复的花纹,像云,像风,像翅膀。
凌遥轻轻呢喃了一句:“哥哥……”
然后世界刹那止于静寂。